“画这东西干嘛?”臣天刚从铸造炉过来,语气里还淬着火星子。
“这图案看着挺精妙的,画下来仔细研究一下。”卢明冶打量了他一眼,挑了下眉头,“你又和老师吵架了?”
臣天之前忙于安置低级和中级铸造师,一直泡在楼下,这几日回来,每每见到金石开,都免不了吵上一架。
“铸造炉是轮流使用,铸造材料也是按需取用,他却独占了最珍贵的铸造材料,这不公平。”
在三个高级铸造师中,臣天最年轻,性子也最傲,他偏爱杀伤力强的火武器,铸造时只求威力巨大,并不太在意是否有所突破。
和金石开相比,恰好是另一个极端。
卢明冶轻叹一声,他常年调节金石开和臣天之间的问题,早已经见怪不怪:“铸造材料不分三六九等,老师用的材料,大多都是难以用于铸造的,你是为铸造材料动气,还是因为拿了材料的人是老师?”
臣天嗤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明明我们三个都是高级铸造师,可只有他的名字代表铸造术的顶峰,平心而论,他又比我们高明多少?”
卢明冶沉默半晌,重新拿起笔,他一直记着顾半缘的拜托,每每闲下来,都会在纸上勾勒线条,设计武器。
“你不想超过他吗?”
“修相者有九品境界的划分,世间不乏九品高手,但只有那一位,可被称为神明。”
臣天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并不买账:“可那位神明重伤未愈,迄今还没有消息,想来也到了陨落的时候。”
卢明冶皱了皱眉头,看着他走入屋里,高大的身影拉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片投射下来的阴翳。
神明,会陨落吗?
世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一位,此时那人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好似昏迷沉睡不知世事。
无人知晓,他并没有睡着。
揽星河仰起头,一道直入天际的石碑映在眼底,上面刻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长久地陷在梦里。
而在他的梦里,万古道绵延万里,几乎覆盖了整片怨恕海,累累的白骨填在地上,堆出一条长长的路,那路的尽头,是一个早已被淹没的岛屿。
——咏蝶岛。
这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揽星河一个人,他站在这条路上,遥望着咏蝶岛,看到千丈碑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
【欺瞒世间之罪,天道百倍罚之,太上忘情,咏蝶岛鲛人一族意欲瞒天过海,故判处族内陷于情爱者皆痛失所爱,涉及此事者皆魂归海底。】
这一笔写的是旧事,证实了鲛人一族被灭族与咏蝶岛被淹没并没有关系。
揽星河想不明白,千丈碑上细数了神明的功过,那关于咏蝶岛和鲛人一族的事情,如何能与曾经的他扯上联系。
难不成鲛人一族瞒天过海的那件事,与他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揽星河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树。
干枯的老树,尽显破败之相,如果能够点缀上星光,这棵树将会大为不同。
将会和他记忆里的陨星树一模一样。
第164章 情之一字
相知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曾卜算过我的事情,可有算到什么?”
书墨微讶,他以为神明当时那种态度,并不会相信他算到了什么:“是算到了一点东西,只是一句话而已。”
书墨没有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相知槐轻声呢喃,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深意,“你现在可否帮我算一卦?”
曾经他暂代神明之位,一身力量皆承袭揽星河,命途不可窥视,而今将力量还给了揽星河,卜算一下前程不是问题。
书墨不清楚他和揽星河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是依稀知道揽星河才是真正的神明,闻言一口答应下来。
“你想算什么?可是要算一算……嗯,姻缘?”
相知槐脸一红,轻咳两声:“不,不算姻缘。”
揽星河是个脸皮厚的人,豪言壮语说过一箩筐,从来没有红过脸,因而看到这张相同的脸上浮现出羞怯的神情,书墨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美人含羞,别有一番风情,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都怪揽星河!
书墨挠挠头,别开视线:“哦,哦哦,那你说要算什么,我帮你算一算。”
“我想算算……我的来处。”
鲛人来自于咏蝶岛,据说他们很难孕育出子嗣,因而鲜少与外族通婚。
难道相知槐是想算一下他的父母?
书墨眸光微暗,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心情,双手结印,灵相在身后缓缓浮现。
书墨如今是四品境界,乾坤卦解锁了两个灵相技能,一个是分辨人鬼,一个是探测吉凶,这两个技能在实用性上各有千秋,但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相知槐略感奇怪,但事关他人的灵相,不方便打探,他默默咽下了心中的疑问。
卜算用的是灵相的附加技能,拥有附加技能的灵相不多,更不必说书墨的灵相等级并不高,有附加技能堪称奇迹。
如此看来,书墨也是个特殊的人才。
相知槐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起来,优秀的人交的朋友也优秀,揽星河认识的这三个人,各个都不简单。
不愧是神明大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大家追随他。
思索的工夫,书墨已经停止了卜算,惊呼出声:“咦,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卦象特殊,书墨张了张嘴,没出声,再次催动乾坤卦进行卜算。
相知槐不明所以,只见他又试了一次,才犹豫不决地开口:“卦象只显示了一个字。”
相知槐愣了下:“什么字?”
“情。”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相知槐愣神的时间比书墨都长,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多谢。”
“客气了。”见他神色异样,书墨好奇地追问道,“旁人的来处皆是父母,你们鲛人怎地这般古怪,来处单单是一个‘情’字,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
关于鲛人的传闻一直都是世人好奇的事情,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究心理格外旺盛,书墨也不例外。
“并没有,只是我的身世离奇一些。”
相知槐没有继续说下去,回到了床边,他看着处于昏睡中的揽星河,神思逐渐飘远,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咏蝶岛还未被淹没的时候,他常常跟着兰吟四处游玩,据说他们还曾去过万古道。
只不过相知槐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十五岁的时候,从万古道回来之后,相知槐就生了一场大病,将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鲛人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十五年在他们的人生中极为渺小,相知槐很快就接受了失忆的事,只不过兰吟极为自责,像是觉得没有照顾好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在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兰吟见到他就躲,相知槐一头雾水,他忘却了前尘,包括自己和兰吟的关系,还是兰骋告诉他一切,他这才知道兰吟心里在计较什么。
之后他同兰吟聊了一下,慢慢的,两人的关系又逐渐恢复了亲密。
相知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的指节上几乎看不到纹路,光滑得像是鳞片,不像是人的手。
即使是鲛人,在化为人形后,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相知槐捻了捻指尖,忽然想起他作为赶尸人时候的事情。
因为是灵相化身,所以赶尸人相知槐没有灵相,身体是透明的,需要用特殊的布料缠住。
和鲛人存在差异的他,和人类存在差异的赶尸人……好像无论是哪一个身份,他都像是异类。
“情……”
无怪书墨疑惑,就连相知槐自个儿也想不通,他的来处怎会是一个“情”字。
出于敏锐的直觉,相知槐很快就找到了关键之处——万古道。
自他从万古道回来之后,就失去了所有记忆,前尘不在,仿佛重新活过一般,也许他的来处特殊,与万古道有脱不开的联系。
相知槐暗自思忖,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正在思索他心心念念的事。
揽星河走向那棵枯萎的树,在记忆之中,陨星树一直都是熠熠生辉的样子,即使是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陨星树。
咏蝶岛被淹没之际,是他将相知槐带去不动天神宫的很久之后了,那时他心疼小珍珠,又因与兰骋脾性相合,引为挚友,也想过出手相助,就算不能保下咏蝶岛,起码要护住鲛人一族。
可是兰骋拒绝了,强大的鲛人族长像他们初见时一样,露出洞悉一切的眼神,坦然地接受了这场从天而降的灾祸。
在七步杀说起那个疯狂的猜测时,揽星河还曾心存侥幸,兴许鲛人一族真被藏起来了也说不准。
可恢复记忆后的揽星河知道并没有瞒天过海的谎言,当初他亲眼看着巨浪淹没咏蝶岛,看着兰骋与众数族人决然赴死。
那不是全部的鲛人,约摸是半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神情,仿佛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必须要赴的约。
揽星河抚摸着枯萎的树干,他第一次见到陨星树的时候,也曾这样抚过树干。
岁月更迭,记忆中流光溢彩的树木已然枯死,好像多用些力就会碎成木屑似的。
陨星树怎么会变成这样?咏蝶岛发生过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眉心紧蹙,记忆和眼前的一切勾连起来,指向千丈碑上的字迹,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忽然,揽星河想到了什么。
陷于情爱者,将痛失所爱,涉于此事者,将魂归海底。
细数他认识的鲛人,似乎都应了这句话。
兰吟嫁给君书徽做妃子,她所爱之人死在为她摘花的路上,罗依依的娘亲成为了罗老爷的小妾,她所爱之人早已不在,只能化作亡魂陪伴在她身边。
而相知槐,十七年来也是饱受这般苦楚。
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兰骋和那些鲛人都应了后一句话——魂归海底。
世人都说鲛人一族受到了天罚,所以才会被灭族,如此看来,鲛人一族更像是牵扯进了他的功过之中,不然也不会在千丈碑上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