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摇摇头,一脸无辜。
佘蛇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什么装,你这狐狸鬼精鬼精的:“神明是守护世间的必需品,但不动天神宫不是,逍遥书院想要的,是留住神明,毁掉神宫。”
那些高高在上的祭司们,从来不踏足云荒大陆,凭什么待在不动天?
神明是必须存在的,他们可不是。
青绿轻嗤:“说到底,还不是在排除异己,就像当年北疆出事,趁火打劫一样。”
当年不动天与覆水间完全分开,北疆兴盛,人才辈出,几乎压住了十二岛仙洲的风头。
但咏蝶岛出事之后,北疆元气大伤,后来又经济重创,几乎不复存在。
其中有天灾有人祸,也有数不清的江湖人士趁机来到北疆,明面上自诩正义,背地里又是搜罗宝物,又是对北疆遗族痛下杀手,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青绿至今还记得,他的族人死在这些正义之士的手上。
“姐姐,你还是放不下那些事,对吗?”
佘蛇面露担忧,青绿平素里没心没肺,对故乡毫无眷恋,提起北疆多半是调侃戏谑,一点都不像是北疆走出来的人。
青绿去星宫的时间比她长,从少年郎长到如今,荒唐的花名流传于世,世人只知道他风流浪荡,却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不比司十三差的天之骄子。
北疆名门的少主,天赋卓绝,本该站上和白衣司兔同样的高度。
“当年的事早就不重要了,我只是怕。”青绿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怕十二星宫变成第二个北疆。”
受人攻讦,一步步走向灭亡。
而今江湖中人筹谋大计,十二星宫被架在了火上,一面是门内弟子,一面是云荒大陆的安危,无论选择哪一面,都少不了口诛笔伐和唾沫星子。
青绿仿佛看到了揽星河和相知槐,记忆中的两人还是当初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可在现实里,这两个人一个身死,一个被门派背弃。
逼死相知槐的四海万佛宗就在眼前,他们甚至不能为相知槐讨个公道。
青绿想起临行前戒律长的眼神,明明还是初见时的那张脸,可似乎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相知槐拜戒律长为师,戒律长真的将他当成过徒弟吗?
“从前我很喜欢星宫,想永远留在这里,但现在我好像改变主意了。”青绿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失望,“现在的星宫,好像不是当初吸引我的那个星宫了。”
佘蛇沉默不语。
来到万域京的江湖人士尽皆是七品之上的高手,云晟只不过是杀鸡儆猴,并不是想真的杀光所有人。
王朝贸然与江湖开战,势必会造成无数伤亡,届时生灵涂炭,两败俱伤。
因此杀了那和尚之后,暗夜鸦羽就回到了云晟身边:“此间事多,就不留诸位了。”
逐客令一下,四周的大军便虎视眈眈,气势高昂,散发出一种“你们不走,就死在这里”的威胁感。
左续昼无法,只得带人暂时退出去,但也没有离开万域京。
离开之前,陆子衿曾料到此时境况,特地交给他一个锦囊,嘱咐他在和云晟撕破脸后再打开。
不愧是教过云晟的人,院长总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左续昼佩服不已,打开锦囊,从中拿出来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云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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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打开的时间不长,云荒大陆的魔气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除了百姓们被猝不及防的情况吓了一跳,人心惶惶以外,局势还算平稳。
与云荒大陆相比,不动天内的情况堪称严肃。
揽星河身后的灵相逐渐凝实,无相面散发出强势的威压,他手握自踏雪,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骨头在响。
身量抽长,揽星河又变高了大半个头,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光晕,自踏雪上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顾半缘看着他,脑海里冒出“人器合一”四个字,揽星河和自踏雪的契合度高到离谱。
像是受到了感召,相知槐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嘴唇嗫嚅:“阿黎……”
揽星河抛弃了这个名字,但他还是没有改口,依旧唤着这个只有他才能唤的亲昵称呼。
时隔十七年,他终于又要见到真正的阿黎了吗?
他的眼睫颤动,眸光忽闪,里面的痴迷和想念几乎要溢出来。
神明有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生来便该俯视万物。
揽星河踏碎了周身的光晕,他抬起脚,从混沌中走到人前,雪色长发披散下来,堪堪到了脚踝。
“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何能被你欺负,你叫了他几句‘赝品’,今日我便叫你跪多少次!”
声色冷淡,眉眼更是欺霜赛雪,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高傲气质。
在看清揽星河面容的一瞬间,在场众人几乎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美人榜真正的头名吗?”
见惯了揽星河曾经的模样,乍一看到这样的他,书墨等人都不敢认了。
顾半缘喃喃道:“玄海师兄所说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只不过阿黎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总是用术法隐住面容。”相知槐心口蔓生出隐秘的欢喜,就像是在炫耀心上人一般,“当初长生楼将他列为榜首,是我同他一起去抹了那道美人榜上的名,他为人低调。”
人间绝色,岂可论神明?
这句话不是揽星河留的,是他写的。
“他……低调?”书墨没办法把揽星河和这个词联系起来。
“我为人确实不低调。”
在挥动自踏雪之前,揽星河抽空看过来,冰雪霎时间消融,眸光潋滟,一眼就锁定了相知槐:“当年抹去那道名,潜意识里是想为你,守身如玉。”
第158章 世事无常
“……”
揽星河变了。
书墨心情复杂:“他以前虽然不是个低调的人,但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那什么……你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这样子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小鲛人红着脸,不好意思道:“不是,他以前……不这样。”
印象中的神明大人虽然时常会逗逗他,喊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称呼,但不会说这种话。
这种话,是带有浓浓喜爱意味的情话。
相知槐弄不清楚,以前的神明对他虽然喜爱,但他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涉及过风月爱欲之事,只是在相黎兵解自身救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对他有情。
在他以相知槐的身份陪伴着揽星河的时候,他们都不记得当初的事情了,刻在灵魂上的熟悉感使得两人彼此亲近,但同样也是纯挚的友情。
此番相见,揽星河对他毫不掩饰的爱意是他未曾想到的。
神明对普通的他示爱,这个认知令相知槐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在他的心目中,在世间苍生的心目中,神明都是高不可攀的。
揽星河是悬在天边的明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触碰的,他倾心于月亮,却未曾想过要将月亮据为己有,只是远远地看着,都令他心生欢喜。
因而听到揽星河的那些话,相知槐除了欢喜之外,还有不亚于任何人的震惊。
月亮奔他而来,因为揽星河说爱他。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顾半缘已经大体弄清楚他们身份对调的事情了,简而言之可以用一句话总结:揽星河是神明。
这个结论比相知槐是神明更令人惊讶,毕竟揽星河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更长,一个时辰前他们还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现在揽星河就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存在。
真是……世事无常。
相知槐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的人生里,揽星河占据了大半,一时要做个评价,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他以前也很好,但和现在不一样,没有现在放得开。”
现在的揽星河,已经不能用放得开来形容了。
顾半缘和书墨面面相觑,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这一点。
相知槐想着想着,脸慢慢红了,书墨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哦~槐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羞羞的事情?”
脸红的小鲛人身上少了几分威严,看起来更平易近人,是以书墨大着胆子上前八卦。
“我……”相知槐支支吾吾半天,指着不远处的揽星河。“快看,他们要打起来了。”
书墨哭笑不得:“你的话题会不会转移得太生硬了一点?”
相知槐默不作声,只当没听见。
顾半缘看了眼天狩,按着书墨的脑袋将他掰向战场:“快看看,好好学习一下,以后兴许用得上。”
“……学习什么?用得上什么?用我去和魔王打架吗?”书墨嘴角抽搐,“你可别咒我,我可不想和魔王扯上关系。”
书墨咋咋呼呼,注意力总算被引开了,相知槐暗暗松了口气。
他刚刚想起了和揽星河一起在北疆隐居时候的事情。
那时的他们关系最亲近,比朋友更亲密,就像是……一对夫妇。
每天早上,揽星河会出去和村里人聊天,这家走走那家串串,带回一些菜,然后他们两个一起努力把菜弄熟。
大多数情况下是清水煮的菜,味道一般,但揽星河也会吃得很高兴。
那段时光美好又安逸,是相知槐不舍得触碰的幸福回忆,是他心里最隐秘的欢喜,他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能换得时间定格在那一刻,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惜揽星河的肩上扛着责任,他生来就是不动天上坐镇的神明,过不了平凡朴素的一生。
风云舒身死,人间大乱,神魔大战一触即发。
他们不得不从小村子搬离,回到这神宫之中。
后来相知槐特地打听过他们暂住的村子,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北疆覆灭,那个村子也不复存在了。
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用这种方法来埋葬那段过往。
相知槐抿紧了唇,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见到揽星河的欢欣被现实冲刷得所剩无几。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愿意见到揽星河。
揽星河出现在不动天,就意味着他要重新背负起沉重的使命,相知槐心里发酸,心疼得厉害。
都怪他没用,如果他能坚持得再久一点,就可以帮揽星河多扛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