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最高品级为五品的修相者,在这场神魔大战中连前菜的摆盘都算不上,比魔王鄙夷的赝品还要弱上很多,自然勾不起魔王的兴趣。
他甚至动都没有动,只是随意地瞥过去一眼,三人就被掀飞出去。
天狩连忙出手,在救下离他最近的顾半缘时,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同时出手了。
九歌接住无尘,神色恍惚了一瞬,拧起眉头。
他方才与白衣打了一架,被天狩压制过的墨迹又重新活跃起来,隐隐有突破封印的趋势。可刚刚触碰到这个弱小的和尚,一股无法言明的力量便灌进身体,将他身上的封印重新加固。
最令九歌震惊的是,这股力量比天狩浑厚的灵力效果都好。
“阿弥陀佛,咳咳,多谢施主。”
无尘站稳之后就离开了九歌的怀抱,方才短暂的接触,他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进大片血腥残忍的画面。
他以前看到的都是鬼魂的记忆,这位执刑祭司难不成是只鬼?
无尘默默腹诽,又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接住书墨的人出乎意料,以至于无尘和顾半缘在站稳后的第一时间就朝着书墨的方向过去。
“白白白衣?!”
书墨眼睛都瞪直了,白衣救他的奇怪程度与魔王向揽星河求爱一样,就很离谱!
白衣和九歌打得难解难分,脸上挂了彩,眉眼之间杀气难挡。
他俯身贴近,在书墨惊恐的眼神中,将手探进了书墨的衣服里。
然后……
“这把匕首,你是从何得来的?”
白衣拿出了书墨随身携带的匕首,眼底暗色翻涌。
书墨突然想起无尘和顾半缘的猜测,白衣可能和风云舒是挚友:“是风云舒前辈给我的。”
“说谎!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风云舒就死了!”
“是在阴婚局里,风云舒前辈请我帮他算了一卦,这匕首是他给我的定金。”书墨急切地解释道。
苍天呐,不会叫他们猜对了,白衣和风云舒真是旧相识吧。
“阴婚局……”白衣摩挲着匕首,修长的手指从刀身上抚过,“他让你算了什么?”
“他让我算,那阴婚局里谁是赢家。”
“你怎么说的?”
书墨回忆了一下,眼皮抖了抖。
——大凶。
他当时算出了风云舒的运势,但最后风云舒也没有让他说出卦象。
“我没说,他说卦象的结果不重要,事在人为,他不会因为一道卦象改变心意,所以不用告诉他。”
白衣沉默许久,轻哂一声:“倒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书墨小小地松了口气,看着被白衣攥在手里的匕首,肉疼不已。
看样子,这位黄泉阁主并不打算把挚友的遗物还给他。
“他还同你说过什么?”
书墨绞尽脑汁回忆,多亏风云舒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刻,过了这么久,他还能记得风云舒曾说过的话。
白衣静静地听着,听到那句“名号若要自己报,还不如隐姓埋名”时,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认识风云舒的时候,这人还没有成为星月城的城主,不过是一介浪迹江湖的侠客,但是比较有名的那种。
年少得意自然轻狂,青年戴着斗笠,躺在树上睡觉,对来人不屑一顾。
他依稀记得自己那时问的第一句话是:“怎么睡在树上,你没有睡觉的地方吗?”
而青年回他:“你懂什么,幕天席地,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云荒大陆尽是我的去处。”
然后是一句略带少年气的嘲讽:“你连这都不懂,还怎么闯荡江湖?”
“你叫什么名字?”
“名号若要自己报,还不如隐姓埋名。”
白衣至今记得风云舒那时的骄傲表情,在那之后,风云舒成为了星月城城主,名震天下,世人敬仰,称其为“人间战神”,他们私下里见过很多次,但他再也没有在风云舒脸上看到过那般神采。
回忆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剖开埋藏在心里的秘密,还能让人重新体会到过去的痛苦。
白衣将匕首抛了回去,书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差点接不住,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是他送给你的,那你便好好收着。”
风云舒死了,但他曾提到过的城池还在,他曾抛头颅洒热血救回来的世人还惦记着他……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又永远都活在世人心里。
白衣转过身,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猩红眸子,魔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我的狗去别人那里叼骨头,你说该怎么罚?”
白衣略感惊讶,他没想到魔王在和心心念念的神明对战时,还会分出心思来看他做了什么事。
这不符合魔王大人的作战风格。
“王上,狗虽然是一种很忠诚的动物,可如果逼得急了,也会咬人的。”
“咬自己的主人?”
白衣耸耸肩:“或许吧。”
魔王还想说什么,但由魔气构建的囚笼突然被撕开了,那道怪异的人形灵相站在浮屠塔前,比妖魔还要阴邪。
十七载转瞬即逝,第三次神魔大战时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魔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揽星河怀里的神明不见了,他握住自踏雪,双面刃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液顺着戒尺滑落,在武器上蒙了一层血色的暗光。
魔王张开双臂,不动天神宫内的魔气一股脑儿汇聚过来。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四周的人都被轰然炸开的气浪逼得退开十几米,战场中心被彻底隔绝。
“这是……”有祭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揽星河他怎么,怎么可能……明明只有神明才能做到。”
在第三次神魔大战里,神明就开辟出这样一方天地,他和魔王在里面打得天昏地暗,引起怨恕海上海潮万丈。
怀里的重量突然沉了几分,天狩似有所觉,低头一看,小鲛人果然长出了双腿。
脸还是那张稚嫩的脸,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天狩连忙将他放下:“星河——”
“叫我相知槐吧。”小鲛人打断他的话,紧盯着战局,“这是我为自己起的名字。”
相……
天狩微怔,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书墨和无尘自发地聚集过来,除了揽星河,他们熟悉的人只有小珍珠。
顾半缘听到了小珍珠刚才说的话,大脑宕机。
小珍珠是相知槐。
揽星河对云晟说过,揽星河是下一任天狩,现在的名字叫相知槐。
所以,小珍珠=相知槐=揽星河=下一任天狩
这四个身份之间画上了等号,除了揽星河=相知槐以外,任意挑出两个都好理解。
小珍珠,即相知槐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在顾半缘三人心里已经成了最大的谜团,他现在的注意力都被揽星河吸引了。
准确来说,是被揽星河那道亦正亦邪的人形灵相吸引了。
相知槐眉心紧蹙。
神明有很多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包括灵相,只有他见过神明的另一面灵相。
揽星河的血将自踏雪染红了,他握着戒尺,像是握着一把剑,眼神凶戾,像是要将魔王生撕活剥了。
一金一黑两道身影缠斗不休,魔族慕强,此时大军已经在为魔王大人摇旗呐喊了。
魔王打得游刃有余:“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封印不了我的。”
“这次不封印你,直接宰了你!”
揽星河怒意横生,并没有发现他的灵相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被模糊了,整个灵相的色调都暗了很多。
魔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灵相,在那缕阴邪之气遍布整个灵相时,魔王突然停下手:“还记得十七年前在怨恕海上发生了什么吗?”
十七年前,怨恕海成为战场,爆发了第三次神魔大战。
揽星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小珍珠的死,眉眼压得更低:“找死!”
“这话你十七年前就说过了,在揽星河被挖出一节骨头的时候。”
揽星河浑身一震。
魔王说的揽星河不是他,是不动天的下一任天狩。
可是小珍珠的鲛人骸骨不是自己抽出来的吗?
忽然意识到什么,揽星河的呼吸都停了。
小珍珠抽出骸骨是为了保护他,那骸骨就是后来的棺材,那是小珍珠自愿献出的。
金石开得到的那块鲛人骸骨怨气冲天,在融进棺材的时候,爆发过滔天的怨恨。
揽星河至今还记得听到的凄厉哭喊声,本以为那是被剥离骸骨时疼到极致的反应,现在想来,这个解释过于牵强了。
“看你这表情,是忘记了吗?也是,堂堂的神明怎么敢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
魔王握住自踏雪,不顾被灼伤的手,满是恶意地咧开嘴:“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在那一天,你心爱的小鲛人被生生挖出了一节骨头,你盛怒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灵相暴乱,大开杀戒。”
揽星河呼吸一窒,瞳孔紧缩。
记忆里并没有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天失去了小珍珠。
揽星河下意识偏过头,站在天狩旁边的小鲛人满脸悲戚,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揽星河却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魔王说得是真的。
他的记忆被篡改过,更准确来说,是他有一部分记忆被刻意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