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怨恕海上,他同七夫人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一命换一命,他给了七夫人一个由她与爱人的血脉结合诞生的孩子,七夫人帮他救回了揽星河——他的小珍珠。
——“他的魂魄还未散,只是身体和灵相被毁了,我将灵相赠予你,你重塑他的身体,就能救活他。”
对神明而言,复活一个人依旧是难题。
揽星河捂住头,忍着痛苦仔细回忆,当时他是怎么重塑小珍珠身体的?他做了什么?
之前恢复的记忆都是关于他和小珍珠的曾经,对他如何救回小珍珠,又是如何变成一个凡人,揽星河还没想起来。
他只是依稀感觉到,一切都和小珍珠有关系。
揽星河拼命在回忆里搜索,在经历痛苦的事情时,人的记忆会自动产生屏障,当时的情况一定很不好。
只见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金石开被吓了一跳:“揽星河,你怎么了?”
他不过是想卖个关子,怎么揽星河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金石开不敢乱碰他,连忙去找顾半缘等人。
房间里只剩下揽星河一个人,他攥紧了珠子,牙关咬得死紧。
想起来,他要想起来……
忽然珠子闪了一下,揽星河双眼发直,因为脑海中突然涌现出来的大量记忆而僵住。
他想起来了。
为了帮小珍珠重塑身体,他付出了半条命,几乎是毁了一身的血肉。
他不是鲛人,灵相、魂魄和身体三者无法随心剥离,八品之上能够剥离出灵相,以他的修为境界,也不过能做到这样。
当时怨恕海上混战不休,为了结束争斗,阻止魔王肆虐人间,他耗尽修为,自爆灵相……所以第三次神魔大战的结局是,神明兵解,他用他的一条命换回了小珍珠,同时封印了覆水间和魔王。
揽星河伏在桌上,大口喘息着。
死了,他死了,他应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他会从棺材中醒过来?
神魔战场上的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他记忆里显然缺失了关于复活的信息,万古道里千丈碑斫断又恢复,亦是从侧面印证了他的陨落。
死而复生。
一瞬间醍醐灌顶,揽星河恍然大悟,他心尖悲恸,吐出来的字音嘶哑,满是痛苦:“灵,灵……这具骸骨的灵,原来在我身上……”
鲛人骸骨可化人形,所以他才会长了一张和成年后的小珍珠一模一样的脸。
他那么怕疼的小娇娇,如果不是为了他,又怎会自愿剥离一整条脊骨,可就算是自愿,也不会毫无怨恨,他至今记得从骸骨上传来的凄厉嘶吼,每一声,都是对这不公世间的愤恨,每一声,都是对他的深刻情意。
是为了他。
剥出了骸骨的鲛人,不再是真正的鲛人,容貌自然而然也恢复成了接受陨星树祝福之前的样子。
揽星河胸腔窒闷,他没有小珍珠剥骨救他的记忆,但能够想象出来那是多么大的痛苦,肯定不比他亲手将刀捅进心口,兵解自己时好过。
当时他选择终结自己来换取云荒大陆的和平,是畅快的,死亡对于他而言并不恐怖,这世间他早就看厌了,唯一能够引起他丁点兴趣的只有那个让他一眼惊艳的小鲛人。
只不过神明无心情爱,他只是随心而动,想要保护小鲛人,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他,当时他并不知道这种心情名为爱。
他救下了小鲛人,小鲛人会继承他的力量,好好的活下去,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这是他为他的小鲛人选定的未来。
神明算无遗策,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小鲛人对他的感情,深切到不比他少,深切到能成为世间与他的羁绊,让他无法撒手人寰。
多么可笑,他在失去一切,重新醒来时才恍然惊觉,才看清自己的心意,他对小鲛人是爱,爱意已经深入骨髓,烙印在灵魂之上。
如果说在万古道的时候,揽星河一门心思想要快点救出小珍珠,那现在想起这些事后,他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
魔王破除他的封印,既是因为力量的提升,也是因为他的重临世间,他的苏醒会一步步夺取遗落在小珍珠身上的力量,所以小珍珠才会压制不住浮屠塔内的妖魔。
云荒大乱,王朝沉浮。
四海万佛宗没有错,他是不该降临于世的妖邪,是早该死去的人,他的到来预示着云荒大陆的和平将被打破,他会掀起新的神魔大战。
揽星河抹了把脸,苦笑出声。
当初他妄图以死亡结束一切,终究是痴人说梦,千丈碑上密密麻麻的功过记载就是证据。
十七年,这个错误终究还是摆到了他的面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错误注定要由他来纠正,当年的事也要他重新做个了结。
金石开带着顾半缘等人过来的时候,揽星河已经整理好了情绪:“灵在我身上。”
金石开张了张嘴,小声嘀咕:“他刚才真的不是这样。”
顾半缘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珠子能化形吗?”
在金石开回答之前,揽星河抢先道:“化不了,准确来说,已经化形了,我就是化形后的结果。”
不知道小珍珠为了救他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为什么能让他脱离骸骨化形成人,但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困难重重。
“你……是鲛人骸骨化形?”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所以揽星河你确实不是人!”
揽星河:“……”
“胡说什么,鲛人也是人。”玄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远山一族对于鲛人的守护是潜移默化的,不会轻易改变,“那星河你其实是鲛人?”
揽星河思考了几秒,摇摇头:“不是。”
他虽然复活了,继承了小珍珠成为真正的鲛人后的相貌,但并没有获得其他与鲛人相近的能力,比如变出漂亮的鱼尾,比如泣泪成珠。
说起珍珠,揽星河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豪掷千金,在机械城里存下一件拍品,本来想着抽时间带小珍珠来拿,但没想到第三次神魔大战爆发得太急太快,打破了他的计划。
当时选择舍生取义,他心中并无不甘,但此时想起旧事,总觉得很是遗憾。
金石开在原地转了两圈,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一上午都待在铸造炉旁,他的发梢被火燎焦了,一碰就落下一大把细碎的断发。
“你也不完全是骸骨之灵所化,之前你背着那棺材的时候,棺材上有灵,并且我发现,当你碰到这颗珠子的时候,有少部分灵会转移到珠子上。”
揽星河愣了下,不敢置信地问道:“所以珠子能够化形?”
他已经接受了事实,但金石开的话无疑又带给了他希望。
“不一定,之前那棺材就不止你一个人能拿得起,我记得那什么赶尸人也拿得起,所以我推测你应该不是由这具骸骨的灵化形而来,亦或者说,不是完全由这具骸骨的灵化成。”金石开想了想,十分严谨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就算这珠子能够化形,也不保证一定能化成人形。”
金石开去研究具体的操作方法了,他曾经用一小块鲛人骸骨制作出了活的半成品机械兽,对这方面的经验最多。
揽星河不放心把珠子交给他,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初那块从机械兽身上得到的骸骨融进了棺材里,是小珍珠脊骨上的一部分,怎么会落到金石开手上,又辗转成为机械兽的一部分?
揽星河心中疑惑,想了想,索性直接问道:“金大师,你之前制作半成品机械兽的特殊材料是从哪里得到的?”
从金石开在拍卖大会上的介绍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发现那是一块大妖怨骨。
也是,这世间能分辨出大妖怨骨的办法只有他和小珍珠知道,早在相知槐说出“大妖怨骨”四个字的时候,他就该将相知槐和小珍珠联系起来,可他白白忽略了这个线索。
思及此,揽星河不禁懊悔起来。
“那个啊……”金石开陷入了回忆,半成品机械兽是他铸造生涯的奇迹,也是败笔,他对铸造用的材料和步骤记得很清楚,“是渔民送来的材料,好像是去年,怨恕海上掀起了一股特殊的鱼潮,狂风大浪,鱼没见到半条,渔船倒是翻了很多,但稀奇的是没人伤亡,一个小渔童送来的。”
“嘿,我跟你说,那小渔童脑壳坏掉了,竟然说自己到了地府,还看见了棺材,但是被漂亮的大妖救了。”
金石开摇摇头,一边说着,自己也笑了:“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揽星河笑不出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五月份吧。”金石开随口道,“怎么了,你该不会是信了他的鬼话吧?”
五月份,他是五月廿六苏醒的。
大抵是狂澜纵生,有一块骨头遗落在深海之中,又被小渔童捡到,送到了机械城中,最后兜兜转转,回到了他的手上。
揽星河感慨世事变换,机缘巧合,躲在他身后的小鲛人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撑起这天地安危了:“那大妖必定很漂亮,我也想见一见。”
想再见一见,余生都相伴。
金石开只当他的脑袋也进水了,咕哝了声,继续研究珠子,揽星河跟在他身旁,目光不自觉地被桌上的墨绿色石头吸引了。
想当初,他也有一把颜色相近的武器,只可惜兵解自己的时候,武器被强大的灵力震碎了。
第148章 我自踏雪
将顾半缘等人安置好后,卢明冶找到了揽星河:“上次见面是去年了,几个月的时间,你变了很多。”
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想不成长都难,卢明冶很是感慨,如果当初听金石开的,将他们都留在机械城里,四海万佛宗想要发难,他们也可以出手相助。
只不过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卖,就算他们开口,揽星河等人也不一定愿意留下。
少年的心里装着远方,偶尔会停下脚步,但不会放弃远行。
揽星河一看就明白他知道了相知槐的事情,轻声道:“劳烦卢大师记挂了,但我还记得之前的承诺,我会帮你突破瓶颈。”
世间的人情因果能不欠就不欠,他同卢明冶有过约定,在去不动天之前,应当践行承诺。
“我不是……”卢明冶的声音逐渐变小,他虽说是出于关心,但如此关注揽星河,也不过是想从揽星河身上找到突破铸造术的办法。
究其根本,算不上是百分百的真心。
“卢大师不必多想,我知道您对我们的关心,同样的,我提起约定也只是想要践行承诺而已。”揽星河侧过身,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记忆恢复的同时,曾经的习惯也在一一复苏,在他身上,普通人的影子在逐渐变淡。
卢明冶恍惚了一瞬,脑海中闪过一张截然不同的脸,他摇摇头,只道是自己的错觉,那位一掷千金买镯子的客人十几年不曾出现了,就算气质再像,也不可能是揽星河。
不过那位客人的相貌也是一顶一的好,不输于揽星河。
当年对方带着斗笠遮挡了面容,但碰巧来了阵微风,斗笠上的面纱被吹起,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就令他震惊了半晌,言语是匮乏的,无法形容他的相貌,但卢明冶真切地体会到了一句话。
——真正的美,是雌雄莫辨的。
当然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容貌,还有对方一掷千金的大手笔,为博他家小娇娇一笑,豪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那笔星石彻底解决了机械城的经济困难,可以说这巨型机械兽能够铸造成功,有赖于此。
无论对方此举是碰巧的,还是故意抬价帮助机械城,卢明冶都感激不已。
镯子至今还存放在机械城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只要机械城存在一天,他们就会好好保护那只镯子,只待哪天客人再来,完成这笔拍卖。
卢明冶暗叹一声,因为旧事而心生感慨:“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