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长和朝闻道关系很好,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朝闻道却未曾现身,是忙于子星宫中事务无法抽身,还是早就已经来过了。
褚思章抬头看向浮动的星辰,在这试炼之中,只是多出了一个微生御吗?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逐朝闻道的身影,差一点,总是差一点,他不想看到微生御走上他的老路,但事到如今,微生御会经历什么似乎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了。
褚思章轻叹一声,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吧。
当第三个星辰确定下来之后,戒律长顿时发力,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很顺利就将微生御送进了试炼,不出意外,光柱又扩大了一些,这一次爆发出来的是赤色亮光,光柱好似一道燃烧的火焰,上通九天,几乎将整个十二星宫的上空都照亮了。
离火在天,凤凰涅槃。
戒律长怔愣良久,他的眼睛被火光照亮,好像跳出了十二星宫,看到了偌大的云荒大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番歪打正着,阴差阳错,终归是一切早有命数。
亥星宫中,青绿躺在屋顶上,目光随着那片赤色的亮光飘远:“已经是第三关了……”
速度比他预计的快很多,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不到摘星大会,相知槐就能通过完整的十二关,成为星辰阁的一员了。
青绿抬手遮住眼睛,唇边笑意微凉。
他所敬佩的人,终究变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可算找到你了,师父。”笙长隐扛着剑哼哧哼哧地爬上房顶,“好好的床不睡,躺屋顶上做什么,狐狸的天性犯了吗?”
他微微弯下腰,从上空俯视着青绿。
少年的眼睛很亮,好像两颗闪烁的星子,俯身停在半空,正好遮住了那片赤色光芒,好似在他眼前重新铺开了一片星空。
青绿怔愣一瞬,唇角弯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辰,你应该在练剑。”
自从定下那个赌注之后,笙长隐练剑就更刻苦了,一天能练上五六个时辰,青绿有时都怕他那个小身板吃不消,但每当他想要劝停的时候,少年总会冒出几句令人火大的话。
“我可不矮,我比师父还高一点。”
“师父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多吃点饭,别被风吹倒了。”
……
受灵相的影响,青绿身形瘦削,不然男扮女装也不会被称为星宫第一美人。
“练烦了,来抓狐狸。”笙长隐在青绿身边坐下,随手勾着他的一缕头发把玩,“半个时辰之前,师父说要回房休息,拒绝了我的对招邀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故意躲着我?”
他是个少年老成的散漫性子,青绿也不遑多让,两人相处起来不像是师徒,更像是年纪相仿的友人。
“我为何要躲着你?”青绿扯回头发,好笑地看着他。
青绿今日罕见的换下了裙装,一身长衫落拓,好似雨后抽出的新竹,郁郁青青,平日里常见的妖媚气息荡然无存,多了几分清新气。
若是他这样出去,定然无人能认出他是花名在外的“狐狸精”。
笙长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他的声音重了几分,会将这样的青绿吓走:“因为我对你有意。”
青绿眨了下眼睛,他突然发现,刚收的徒弟似乎很少叫他师父。
“对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要都躲着?”青绿浑不在意地笑了声,抬手枕在脑后,“我今夜心情不好,不想对招,怕一时失手把你打废了。”
一个成名已久的师父对刚入门的徒弟说这样的话再正常不过,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但笙长隐的第一反应是不满:“在你眼里,我是你随手就能打废的废物?”
青绿愣了下,讶异地打量着他,发现他一脸认真:“那你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
笙长隐张张嘴,又沉默了。
“我知你自视甚高,但你得有自知之明。”看着徒弟吃瘪,青绿忍不住露出点笑,原本低落的心情都好了起来,“你天赋不错,以后有可能会超过我,但也只是有可能,现在就妄想能够与我相较,你真当我这个宫主是吃素的?”
“不吃素,那师父吃什么?男人吗?”
“……”
青绿噎住,只有调侃他的时候,笙长隐才会喊他师父,一点都不恭敬,更像是戏谑。
“师父为什么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少年恶劣一笑,像个顽劣的孩子,妄图从各种角度来证明自己站在上风。
欠揍。
青绿抬起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后颈,他经常会去佘蛇那边串门,抓蛇练出来的手速,一下子就能拿住七寸。
笙长隐下意识要挣扎,却发现青绿没有用灵力,只是松松地捏着他的后颈,比掐的力道还要轻一些,带着他往下俯身:“师父?”
额头相触,他看见了青绿眼中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似乎已经看穿了他内心的慌乱。
“狐狸的天性可不是爬屋顶,狐狸的天性是勾引人。”青绿唇角微勾,语气挑衅,“这般没见识可不行,要不要让师父教教你,什么才是狐狸的天性?”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吓傻了?”
看来是差不多了。青绿轻笑一声,就在他准备松开手的时候,抵在面前的脸突然又逼近了几分。
扑在脸上的呼吸很重,像灼烧的炭火。
好烫。
青绿微微睁大了眼睛,感觉整张脸都被烫得热了起来。
笙长隐呼出一口气,笑声喑哑,有股子暗藏的游刃有余,仿佛他所泄露出来的慌乱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没有吓傻,我只是被师父勾引了。”
“我努力把持过了,没有亲师父的唇。”
“师父可以不生气吗?”
那个吻落在嘴角,带着少年独有的直白和热烈。
但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被徒弟反将了一军。
被骗了啊。
青绿呆了两秒才缓过神来,又气又好笑,胸膛里烧着一团不知为何物的火,无处发泄,憋闷,又燥得慌,令他心烦意乱。
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抬手就把笙长隐推下了屋顶:“要练招是吧,为师今日陪你练个够!”
夜色深浓,许是为了配合旖旎的气氛,今夜的月亮格外圆,适合练剑对招,也非常适合牵线做媒。
星启王宫,御花园。
夜宴进行到一半,兰吟姗姗来迟,明明是她摆下的宴席,但作为主人的兰吟却是最后到场的,就连帝王都已经在席间入座了。
兰吟一到,君书徽立马伸出手接住她:“睡醒了?”
“嗯,陛下怎么不叫醒我?”兰吟靠在他怀里,神色依旧困倦,“让大家等这么久,太失礼了。”
君书徽笑笑:“无妨,孤不是替你来坐镇了吗?”
早已习惯了帝王和皇贵妃的恩爱,席间的宾客并未觉得震惊。
兰吟随意地扫了两眼,打量着与轩辕长河同桌的男子:“他就是轩辕明华?”
“嗯,兰儿觉得如何?”
“不过如此,也不知槐安怎么就看中他了。”兰吟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吃着剥好的果仁,“既然她喜欢,今日就定下亲吧,正好也帮陛下敲打敲打轩辕长河。”
见她不止考虑到了槐安,还考虑到了自己,君书徽这才满意地笑了:“都听兰儿的。”
面对外人的时候,君书徽的温柔都收敛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阴情难测的帝王。
“轩辕明华,你觉得孤的槐安如何?”
这场夜宴的目的,在兰吟到来之后才显露端倪。
自从百花台一别之后,轩辕长河就料到了今日会发生什么事,槐安公主固然不差,但终归比不上他之前的选择,最重要的是,槐安公主代表的是星启王室。
这是帝王对轩辕世家的施压。
轩辕明华看了看对面的槐安,恭敬道:“公主自是出众。”
“既是出众,配你如何?”
槐安紧张地攥紧了手,她第一眼就看中了轩辕明华,是真心喜欢。
轩辕明华离开座位,叩拜行礼:“臣惶恐,臣配不上公主。”
兰吟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她在星启住了很多年,依旧习惯不了这里的虚与委蛇,她不明白拒绝和答应明明只是一句话,为什么要用很多复杂的说辞去粉饰。
这样会显得更真诚吗?
不,她只感觉到王权的压迫。
兰吟抿了口酒:“确实配不上,但槐安喜欢你,你就该娶她。”
瞧瞧,她嘴上说着不习惯,但已经会利用王权来压迫别人了。
席间风静,万籁俱寂。
兰吟散漫道:“轩辕明华,你只需回答一句话,你若娶了槐安,会对她好一辈子吗?”
槐安脸色发白,她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长姐和宫里的人都说贵妃娘娘很像人,但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因为兰吟没有心,不会体谅别人。
任谁被如此下面子脸色都不会好看,更何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家之子,轩辕明华跪在地上,咬了咬牙:“会。”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兰吟掀起眼帘,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锐气:“好,本宫记下了,他日你若有违此言,千里万里,本宫定取你性命。”
一侧的帝王默默地看着她,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初见兰吟的时候。
骄傲的鲛人从水中一跃而出,眉眼带笑,美艳不可方物,然而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野性与锋芒。
兰吟昂着头看他:“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如果不说“是”将天理难容的感觉。
“是。”
高傲的帝王首次低下头,承认他喜欢上了一个鲛人,一个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