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阙都里,恐怕也只有王宫才有这样的贵客。”
宾客们暗自咋舌,百花台上一片窃窃私语声,忽然声乐奏响,有十几名绫罗舞女涌上百花台,鼓点急促,一顶四面飘纱的轿辇从天而降,正好在主位上落座。
湛蓝色的薄纱飘动,隐隐透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一身粉色罗裙的百花台掌柜蓝念北从百花台上拾级而下,绸缎从她的双肩绕过,她双手捧着一盏白玉花盆,花朵被盖了起来,花枝娇弱,在风露中颤颤巍巍地抖了两下。
“贵客已至,感谢诸位赏脸,来我百花台参与这赏花夜宴,接下来我谨代表百花台,将这株并蒂双生姝献于贵客赏见。”
她转过身,捧着花盆缓缓走到宴席中央。
花红酒绿,灯火通明,暗香从主位上飘出,勾得人色心浮动,有酒意上头的人大着胆子玩笑道:“让大家白白等了这么久,我瞧着这位贵客像仙子一般,不如掀起轿帘,陪大家喝一杯?”
鼓乐声已经停了,这道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席间空气凝滞,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轿辇两侧立着侍奉的人,闻言斥责出声:“放肆!”
本是酒宴上常见的调戏之语,经由侍女质问之后,顿时多了些许肃杀之气。
那男子一个激灵,突然想起那女子的地位比两大世家的家主还要高,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好像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蓝念北连忙开口:“贵客息怒,百花台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她朝舞女们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寻到说话的人,捂着嘴将人请了出去。
“慢着。”轻柔的声音飘出轿辇,在宾客们心头荡了一下,“今日赏花是喜事,别弄得太血腥,坏了大家的兴致,去帮蓝掌柜处理一下。”
侍从微微躬身:“遵命。”
宾客们噤若寒蝉,百花台能开在阙都里,背后与不少势力息息相关,就说这百花台的掌柜蓝念北,为人圆滑,手段通天,旁人千金都求不来世家家主的一面,她一开口,轩辕长河和独孤墨就双双来赴约了,她周游于世家权贵之间,在阙都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那轿辇中的女子竟然越俎代庖,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席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宾客们偷偷打量着轿辇,想要从中窥得轿中人的身份。
轩辕长河理了理衣袖,打破了僵局:“并蒂双生姝是世间奇花,早就听闻百花台得了一株,吊了大家这么长时间的胃口,蓝掌柜也该拿出来让我们品鉴品鉴了吧。”
蓝念北收敛表情,微微一笑:“让大家久等了。”
并蒂双生姝是一种记载于《怪奇志》上的花朵,一株双生,花开两朵,缠绵依偎,各有殊色,此花常见于北疆,生长于不动天和覆水间交汇之地,但咏蝶岛覆灭之后,北疆被怨恕海淹没,并蒂双生姝也就渐渐灭绝了。
值得一提的是《怪奇志》中的另一个记载,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的证爱之花,鲛人信奉神明,相信有轮回,如果心意相通的两人分别服下两朵花,就能寿数相连,生生世世在一起。
若是心意作假之人服用下花朵,就会被神明责罚,永生永世受孤独之苦。
北疆消亡已有几十年了,并蒂双生姝也成为了世间绝见。
石台之上,整块白玉雕刻成的花盆端放其上,蓝念北将罩在花朵上的东西拿开,刹那之间,一金一红两道光芒绽开,只见碧透的花盆中,两条根茎晶莹剔透,缠绕而生,其上流淌着淡淡的金红光华,虽然紧紧依偎着,却没有融合,从根茎缠绕到花苞之上,开出了两朵纯粹粲然的花。
“果真是花中第一绝色!”
蓝念北轻声介绍道:“此花是我偶然得来,为了让它活下去,百花台倾尽全力搜寻秘法,最后终于找到了鲛人一族用来培育并蒂双生姝的办法。”
有人好奇地追问道:“是什么办法?”
蓝念北敛了敛眸子,视线一一划过在场的宾客,落到了主位的轿辇之上:“是痴恋之人的心头血。”
微风拂过,轿辇的纱幔轻轻摇曳。
蓝念北收回目光,娓娓道来:“传说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用来证明爱意的花朵,是为有情花,若有鲛人痴恋他人而不得,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一段姻缘,便能感动神明,让此花盛开。”
“你找到了鲛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自从咏蝶岛被淹没以后,鲛人一族就绝迹了,若是有鲛人出世,必定会引起诸方的抢夺。
蓝念北苦笑一声,摇摇头:“自然不是,我没有找到鲛人,这盆并蒂双生姝是用九十九位普通女子的心头血催生的。”
心头取血,何其残忍,但在满座宾客之中,大家注意到的只有花开的好不好看。
“今日贵客到来,百花台蓬荜生辉,我愿将这并蒂双生姝献于贵客。”
蓝念北双手捧着花向前,轿辇两侧立刻有人上前拦住她,忽然一只手挑开了帷幔,一双秋水剪瞳露出来:“那便多谢蓝掌柜的美意了。”
侍奉的人将花收下,蓝念北恍惚了一瞬,快步退离,脑海中萦绕着方才瞥见的半张脸。
秋月照水,风花迷人,这等容颜,说是倾世之姿都不为过。
这就是云荒大陆上的第一美人吗?
席间酒浓,轿辇只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百花台,过了没多长时间,两个侍者又折返回来:“轩辕家主、独孤家主,我们娘娘有请二位移步。”
轩辕长河和独孤墨遥遥地对视一眼,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从那顶轿辇出现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了——兰吟,星启王朝的皇贵妃,长生楼美人榜上的第一,世间最美的鲛人。
兰吟来星启已经有几十年了,但她容颜未改,盛宠不衰,若不是没有诞下一子半女,现在恐怕已经是星启的王后了。
帝王对兰吟的宠爱有目共睹,除了离开王宫,兰吟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
来到城中一座别院,独孤墨和轩辕长河站在院中,趁着侍者上前通传的时候,独孤墨压低声音问道:“长河兄可知贵妃娘娘召见我们是为何事?”
轩辕长河掀起眼帘,老神在在道:“为兄和你一道前来,怎会知晓。”
“长河兄神机妙算,应当猜到了一二吧。”
轩辕长河但笑不语,独孤墨皱了下眉头,被他笑得后背发毛,隐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侍者通传完,很快来请二人进屋,轿辇停在屋外,兰吟靠坐在美人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隐约透出婀娜的身影。
“见过贵妃娘娘。”
“二位家主客气了,起来吧。”
兰吟撩起眼皮,拿着水色的烟枪轻吸了一口,吐出的话音带着酥麻的烟草香气,她抽的是名贵的果烟,不呛人,反而有种醉人心神的味道。
“本宫思乡心切,听闻百花台有并蒂双生姝,便特地去求了陛下,这才能来赏花,没想到在席间能遇到二位家主。”兰吟吐字温软,自有一股腔调,“也是巧了,正好本宫有事想问问二位。”
独孤墨垂下眼帘,只怕兰吟赏花是借口,今夜约见他二人才是正事:“娘娘有话请讲,老臣定知无不言。”
兰吟拿开烟枪,朝屏风上磕了两下:“听说独孤家主的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儿,本宫很好奇。”
“娘娘的消息可真灵通,信与侄儿娶的女子名叫罗依依,是一星天罗家女,生母不详,今年十五岁,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了,传说是能登上长生楼美人榜的美人胚子。”轩辕长河慢悠悠道。
兰吟轻笑一声:“哦?是吗?”
独孤墨心叫不好,暗自将轩辕长河骂了个遍,恭敬道:“萤火岂能与明月争辉,我儿新妇在娘娘面前算不上美人,娘娘才是倾国倾城之姿。”
兰吟不置可否,把玩着烟枪,水色的烟枪在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算不算是美人,还得见过后才能有分晓,轩辕家主,你说是不是?”
轩辕长河乐得接茬:“娘娘说的是。”
兰吟满意地点点头:“那好,马上就要过年了,将儿子和新妇接回来团聚吧,届时宫宴,本宫希望能见到这位貌美的小娘子。”
独孤墨别无他法,应下来:“谨遵娘娘之命。”
“轩辕家主,最近本宫常常听陛下提起令郎,说是你养了个好儿子。”说完独孤墨的事情,兰吟又将矛头对准了轩辕长河,“令郎已到适婚的年纪,可有婚配了?”
独孤墨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开席前和轩辕长河说的玩笑话,好哇,这老小子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轩辕长河从善如流:“回禀娘娘,犬子已经属意之人,不日就会上门提亲了。”
独孤墨咬紧了牙根,轩辕长河不愿意轩辕明华的婚事被别人操控,所以打定主意拉上他们独孤家一起对抗,他就离开了阙都一趟,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是哪家的姑娘?”
“正是独孤兄的女儿。”
烟雾缥缈,蜿蜒在屏风上空,朦胧的人影在烟雾中动作起来,兰吟坐正了些:“二位家主想要联姻,这种大事怎么不广而告之,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这一次独孤墨抢先开口了:“八字还没一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但还要看小辈们是不是彼此属意,如今只是我们大人们酒桌上的玩笑话,做不得数。”
轩辕长河有什么打算他不清楚,但贸然拉着他独孤家下水,必定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顾轩辕长河变了的脸色,独孤墨暗戳戳道:“明华侄儿如此优秀,想必眼光甚高,不知娘娘问起此事为何,可是陛下有意为侄儿做媒?”
“不是陛下,是本宫听说轩辕家的公子品行俱佳,想做一桩姻缘。”兰吟歪了歪头,嗓音里浸满了笑,“轩辕家主,不知你觉得槐安公主如何,配令郎可相宜?”
槐安公主,先皇后所生,与长公主是一母同出,陛下有意将她过继给兰吟,被兰吟拒绝了,但槐安公主的住处和兰吟的寝宫邻近,也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在宫里颇受宠爱,骄纵天真。
轩辕长河皱了下眉头:“犬子恐怕配不上公主。”
“轩辕家主谦虚了,令郎在秋猎上一战成名,槐安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他。”兰吟敲了敲烟枪,涂了丹蔻的指甲艳丽明亮,“本宫应了槐安,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还望轩辕家主不要令本宫失望。”
轩辕长河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侍者送两人离开后,房间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侍者服饰的人蹦蹦跳跳,来到了屏风后:“娘娘,你让安儿等了好久。”
兰吟一抬眼,将烟枪磕在屏风上,火星子震落:“都说了不让你跟来,你非要来。”
“我这不是想早点见见那轩辕明华嘛。”槐安嘟了嘟嘴,她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眉眼间尽是未褪去的稚气,“娘娘,你怎么就和轩辕家主说起定亲的事情了,我还没和轩辕明华相处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他呢。”
“你若是不喜欢,就不会来求我了。”
“可、可安儿还小,不想嫁人。”
兰吟弯了弯眸子,她的美极具有攻击性,看上几眼就会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感:“寻常人家的姑娘到了十五六岁都要嫁人了,现在定亲正好,你若不想成亲,过个两三年再说这事也不迟。”
槐安拉着她的手,扬起笑:“娘娘,那若是我以后不喜欢轩辕明华了呢?”
“那便退了这亲事。”兰吟浑不在意道,“你好不容易求我一件事,我自然是要帮你办妥的。”
槐安跪坐在她身边,将脸贴上她的手,呢喃道:“娘娘对我真好。”
鲛人的血是凉的,皮肤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冰,晶莹而冰冷,槐安缓缓闭上眼睛,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这种香味不同于脂粉气,混杂着烟草的辛辣,如兰吟这个人的相貌一样充满冲击感。
但相处过后才知道,凌厉的皮囊下是怎样一颗柔软的心。
槐安抿了抿唇,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夜半,轿辇悄无声息的进入了王宫,到达皇贵妃的寝宫,寝宫内灯火通明,槐安往外张望了一眼,缩缩脖子:“父皇在等娘娘。”
兰吟随意地“嗯”了声,看出她的惧意,勾唇:“你害怕你父皇?”
槐安低着头不作声,在这偌大的王宫里,恐怕只有兰吟不怕她父皇。
“行了,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进去。”兰吟下了轿,朝侍者吩咐了一声,让人将槐安送回寝宫,然后才收敛笑意,进了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华美宫殿。
烛灯之下,帝王望过来的眸子凌厉:“去了哪里?”
“去百花台赏了故乡的花,见了二位世家的家主,还为槐安说了门亲事。”说着说着,兰吟自个儿忍不住笑了声,“陛下派人跟着我一晚上,还要听我一一复述吗?”
帝王的眼神晦暗不明,沉默了两秒,猛地起身将她拉进怀里:“你怎么突然对槐安的事情上心了?”
兰吟挑了挑眉:“不是陛下怜我无子,让我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吗?”
他们在一起几十年了,一直没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