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磋消耗了太多精力,大家身心俱疲,沾枕头就着,睡得很香。
夜晚的子星宫静谧无声,揽星河侧过身,突然想起了相知槐。
自从在楚渊结伴同行后,他和相知槐就没有分开过,如今各自拜了师父,以后怕是聚少离多了。
揽星河心里一阵唏嘘,怀着淡淡的遗憾沉入了梦乡。
海水的咸腥气息涌入鼻腔,揽星河的心底浮现出一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日里跟玄海切磋,海水的味道挥之不去,到了晚上,竟然梦到了与之相关的场景。
——怨恕海。
大海一望无垠,揽星河环视四周,四下看不见海岸,他和不久前“诈尸”的时候一样,如同一叶扁舟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屁股底下坐着的还是棺材,揽星河轻车熟路地支着下颌,梦都梦到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
在秃驴们来找他麻烦之前,那些他本该发现,却忽略掉的线索。
首先是海水里的血腥气。
怨恕海下埋葬了无数尸骨,这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使得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揽星河只在十二星宫的第三重考验里窥见一丝神魔大战的端倪,鼻尖嗅到海水中的古怪腥气,心里不禁咯噔起来。
那些被埋在海底的尸骨似乎突然活了起来,通过血腥气和今时今夜的揽星河产生了联系。
这并不是一种好现象。
揽星河撩了捧海水,被刺鼻的腥气弄得皱起眉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海水里的血腥味好像越来越重了。
海水的颜色偏深,并不澄澈,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浑浊感。
揽星河正思索着不对劲的地方,海面上忽然掀起了一阵风浪,他连忙扶住棺材,却没想到一个几丈高的浪头突然打过来,将他和棺材一起掀翻进了海里。
“咕噜咕噜咕噜……”
海水不断灌进耳朵里,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揽星河听到了轻微的金石碰撞声。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却不是在子星宫内的房间里,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里阴森森的,一片漆黑。
揽星河拍了拍耳朵,身上一片干爽,没有被海水浸湿的痕迹。
他疑惑地挑挑眉,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往前走,前方的路昏暗不清,看不清丁点光源,揽星河走的很慢,挪动的步子踩在地上,像是踩到了一片轻飘飘的云,绵软、没有实感。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揽星河以为自己要在这个梦里迷失的时候,熟悉的金石碰撞声又出现了,比风铃的声音重一些,叮叮铃铃的萦绕在耳边。
揽星河抬起手,捏住了摇曳的耳坠,响声顿时止住。
耳坠是鲛人的骸骨,是小珍珠对他的保护,指引着他寻找和失去的记忆相关的事情。
难道这又是含有大量信息的梦境?
揽星河顿时亢奋起来,他迫不及待想找回失去的记忆,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收获线索的机会。
在迷雾中继续前行,当光束降临的时候,揽星河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茫然地抬起头,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荒凉破败的城池,城门半开着,城墙上的战旗倾倒,桅杆折断,焦黑的木茬和城墙昭示着这座城池经历过烈火的焚烧。
揽星河没有犹豫,埋头冲进城里,入目是空荡荡的街道,街上没有一个活人,散落的甲胄和焦黑的尸体为这座荒城添加了新的形容词——乱葬岗。
揽星河忍住呕吐的冲动,从尸体的缝隙中穿过,地面上的尸骸拼凑出一个兵败城破的故事。
这是哪里?
为什么他会梦到这里?
这和他失去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
揽星河百思不得其解。
街道上处处可见将士们的尸体,焚烧过后的尸体辨认不出样貌,越往城里去,尸体被焚烧的痕迹越深,他们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不同街道上的尸体数量有显著的差距。
揽星河挑了尸体最多的一条路,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最后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府邸前。
这座府邸也被烈火焚烧过,连墙面都是黑的,但仅从燃烧后的废墟中也能看出来,这户人家必定是权势之族,应当蒙受着和四大世家差不多的殊荣。
揽星河没有过多纠结,他对云荒大陆上的事情知之甚少,要想辨认出这户人家的身份很难。
一踏进府里,耳坠忽然剧烈的响动起来,揽星河心中一喜,这代表他的方向没有错,这里就是耳坠指引他去探索的秘密所在。
空无一人的府邸里落针可闻,这里面的尸体没有穿着甲胄,应当是普通的府内下人。
不知是多大的仇怨,竟然凶残到屠了整座府邸、甚至是整座城的人。
揽星河的心情沉重起来,从怨恕海醒过来之后,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如今站在这里,似乎也能感觉到些许悲怆之意。
随着进入府内,耳坠的指引愈发明显,当揽星河面朝正确的方向后,耳坠会给出强烈的反应,不出多时,揽星河就在耳坠的指引下来到了这座府邸的后院。
整座府都被烧成了废墟,后院的假山却还完好无损,假山旁生长着一棵形状很奇怪的树,弯曲的树干和人差不多高,树枝枯萎,上面没有一片叶子。
揽星河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树和假山之间竟然有一道缝隙,向里延伸出一条通道,通道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修建的并不平整,揽星河摸索着向下走,大概下了二十多级台阶,终于到达了最底下。
这里是一个偌大的地下密室,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勉强可以照亮地下的环境。
海水一般的咸腥气混在燃烧造成的焦味之中,揽星河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这股味道和他之前在怨恕海上闻到的相差无几。
原本以为是海水和血液混合之后形成的,但这里没有海水,味道的由来或许并不是人血。
揽星河心里一紧,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是耳坠指引他来的,耳坠是鲛人骸骨所化,这血腥气来源于人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难道这是鲛人的血?
这个念头一浮现出来,揽星河整个人如坠冰窖,他不敢继续向前走,害怕看到活生生的小珍珠倒在血泊之中,那样的画面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耳坠似乎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忽然发烫,揽星河冰冷的身体逐渐被暖热:“你想让我继续往前走吗?”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耳坠源源不断散发出热量,仿佛想借此来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揽星河突然想起蒙面人,即使在幻境中知道了蒙面人就是小珍珠,但他一直没办法将蒙面人和小珍珠联系在一起,如今受到耳坠的安抚,那种无法联合起来的隔阂一下子消失了。
蒙面人还活着,没有死别,他现在要面对的只是惨烈的过往。
揽星河花了一些时间来说服自己,咬着牙走向血腥气最浓重的地方,他被熏得几欲作呕,终于看到了一切气味的源头。
在密室最深处放置着一张造型奇特的石床,灰白色的石床上遍布着干涸的血迹,时间过去的太久,血迹已经成了深褐色,淋漓在石床上以及四周的地面上,经过夜明珠一照,勾勒出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揽星河脚步沉重,缓慢地挪动到石床旁边,宽大的石床上摆着一具蜷缩的尸骨,不同于外面被烧焦的尸骨,这具尸体保存的很好,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很光滑。
尸体上盖着一件衣裳,隆起的弧度正好是人身蛇尾的形状。
“鲛人……”
衣裳是素色的,衣襟边缘有用金线绣出来的暗纹。
揽星河一眼就认出了这件衣服,在他进入巫蛊之国以后,所穿的衣裳也是这样的款式,只要一摆手,衣袖上的金线就像是游龙一样,在阳光下尤其绚烂夺目。
如果这衣服是他盖在尸体上的,那这具鲛人尸骨属于小珍珠的可能性又增大了。
揽星河指尖发颤,他攥住衣袖,一点点往下扯,好似在扯开一块陈年旧疤,将被掩盖的伤口重新撕开。
当衣裳被彻底掀开后,揽星河浑身一震,提起的心猛地落下。
不是小珍珠,不是蒙面人。
被生生剥离出骸骨的鲛人瘫软在石床上,身体上遍布着血痕,交叠的伤口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或许是因为骸骨只生长到脊椎的缘故,这只鲛人在被剥离出骸骨之后,脸还完好无损。
鲛人一族的相貌普遍都很出众,即使是男子也生的俊美无俦,石床上躺着的鲛人双目紧闭,五官坚毅,比小珍珠年纪大,看起来和他醒来后见到的蒙面人差不多大小。
在发现尸体不是蒙面人之后,揽星河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理智开始回笼。
被剥离骸骨的鲛人、焚烧殆尽的府邸、遍布全城的尸体……这一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揽星河捏住耳坠,细细摩挲:“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发现什么,这里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揽星河盯着将衣服重新盖在鲛人身上,目光垂下:“小珍珠,我是不是认识这个鲛人?”
耳坠没办法给他答案,揽星河正打算继续寻找有没有其他线索,忽然耳边又响起了“咕噜咕噜”声音,他还没适应失重的感觉,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睁开眼,天光大亮。
揽星河眨眨眼睛:“前辈?”
朝闻道纠正道:“叫师父。”
“师父。”揽星河回头一看,心情复杂,“师父,你提着我做什么?”
朝闻道老当益壮,拎着他的衣领子直接将他提溜起来了。
朝闻道的心情比他还复杂:“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家都在等你,为师体贴,没有直接将你抽醒,你还问我提着你干什么。”
睡不醒?
揽星河懵了一瞬,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看这日头,比玄海说的日上三竿还要晚一些。
“好在你醒了,不然我还得给你换衣服。”朝闻道将他放下,“赶紧收拾一下出来。”
揽星河用最快的时间收拾好自己,他做了一整晚的梦,如今醒过来跟没睡过一样,浑身疲乏,无精打采的。
朝闻道已经去主殿了,顾半缘三人在外面等着揽星河,一见到他,书墨立刻惊呼出声:“揽星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什么?”揽星河扶着头,神色恹恹。
“你像是被妖精吸干了阳气一样,看起来好虚弱。”书墨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补充道,“还是那种有着千年道行的老妖精。”
“……滚。”
顾半缘心思敏锐,关切地问道:“星河,昨晚休息的不好吗?”
揽星河点点头:“做了个怪梦。”
“我我我,我也做梦了!”书墨拔高了声音,“我说的没错,看来我们全都受到了风水的影响。”
“风水?”揽星河迟疑了一瞬,抓住了他话里的另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也做梦了?”
顾半缘和无尘点点头,顾半缘拍拍揽星河的肩膀,安慰道:“不仅做梦了,我们也和你一样,都是被师父叫醒的。”
无尘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们没你睡的那么沉,也没有像小鸡仔那样被提溜起来。”
揽星河一噎,这一点就不用额外强调了吧。
四人一起前去主殿,路上,书墨言之凿凿:“一定是风水的影响,想用怪梦来迷惑我们的心智……对了,你们都梦到什么了?”
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