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火盆发出噼啪声,让王兴元回过神儿, 他看案台上的香快没了, 他重新点了几根。
在香气袅袅间, 赵大洪身上的臭味仍盖不住, 可王兴元不敢碰赵大洪, 他害怕这个死人。
今个赵德问他要不要报官,王兴元白着脸摇头,他不敢报官, 昨下午赵大洪说去县里找那天来家里找他的县里汉子给报仇, 今个人就没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小宝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不想报官, 他不想死!
他回头看了眼堂屋中间的赵大洪, 身体又往火盆旁边挪了挪。
“二舅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王兴元打了哆嗦,他艰难回头, 在烛光下隐约看到了来人:“阮、阮霖?”
阮霖进屋:“是我,二舅么,白日家里忙,没来得及过来,现在我特意来看看二舅。”
王兴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阮霖也没管他,走过去拿出几根香在火盆里点燃放好,又回头看被席子裹着的赵大洪。
他笑了笑,亲手把席子和布掀开,在看到赵大洪的死相后,他抬头看正犹豫要不要阻止他的王兴元:“二舅么,我一直信一句话。”
王兴元心里一发突,没敢问。
阮霖重新盖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王兴元瞪大了眼:“你、你……”
阮霖作揖道:“二舅么,我先回去。”
王兴元恍惚间看到前几天阮霖就是这么给赵大洪作揖,然后赵大洪死了。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连阮霖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从外面吹来,把火盆吹得火星子乱飞,王兴元下意识去关门,不然他怕火星子把家里的东西给点燃。
只是手刚碰到门,他余光看到院里有个东西,他抬头看去,是个人影,身影佝偻,穿着白衣,头发垂在身侧。
王兴元浑身僵住,他想问是谁,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亲眼看着白衣人影抬头,露出的一点脸肿胀不堪,王兴元吓得心脏几乎骤停,这是、这是赵秀芳!
一声凄厉的尖叫让大半个村的人被惊醒,赵金被媳妇从被窝里拉出来,说看看咋回事。
他们一进王兴元家的院,就见王兴元晕倒在堂屋门前。
赵德得到消息时还没睡,他在愁赵大洪这是得罪了谁,竟被人丢在茅房里淹死,他更怕得罪的人往后会不会找他们村的事。
还没想明白,就听到了一声尖叫,没过多久,几个人来找他,说王兴元疯了。
赵德穿好衣服,砸吧了几下嘴,跟着去了。
还没到地方,赵德看到不少人围在院外,举着火把往里看,还有王兴元痛哭地喊叫。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娘,不是我推的你,是赵大洪失手把你推到河里,我说了救你,是他非不让救,你要找就找他,不关我的事,娘,我求你了!”
赵德脚步一顿,面色更为严肃。
阮霖一家也听到风声过来,不等众人看阮霖有啥反应,就看到赵世安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众人默默看向院里,这一晚注定闹腾。
·
第二天上午大家都没起来,也没人注意到赵川独自一人走了回来。
等到下午王平去找吴秋时,路过王兴元家往里看了眼,他吓了一跳,看了半天,才发现院里瘦削的哥儿是赵川。
他忙打了招呼,赵川笑得艰难,不过脾性比嫁人之前好了许多,就是眼里没光。
王平心里唏嘘不已。
经过昨晚的事,王兴元彻底疯了。
赵川给赵德说他在家待不了几天,干脆下午就把赵大洪埋了。
阮霖站出来道:“他不能和姥姥埋在一处。”
这话没人反驳,赵川看了眼阮霖收回视线:“好。”
挖坟不到一个时辰坑已挖好,赵川挽着神志不清的王兴元往地里走,阮霖他们跟在后边。
等把人放进坑里,埋上土,不少人哭喊了一遍,有没有泪且不说,面上过得去。
等众人散开,阮霖让其他人先走,他没动,赵川看到后也没走。
地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王兴元蹲在地上看麦苗,赵川看向阮霖:“看我笑话?”
阮霖毫不避讳地点头:“看你过得不好,我很开心。”
赵川似乎没料到阮霖会大方承认,眼里的震惊转瞬即逝,他这大半年被折磨的喘不过气,他现在活着还不如死了:“嗯。”
阮霖愣了愣,这反应出乎意料:“看来你在那边过得不怎么好。”
赵川:“你过得很好。”
阮霖:“没错。”
赵川:“……他们两个前两年没打死你,一直是我的遗憾。”
阮霖:“恭喜你,要抱憾终身。”
话不投机半句多,阮霖明白了赵川过得如何,他看了眼拿土往嘴里塞的王兴元,对赵川摆摆手:“最好再也不见。”
阮霖走出地里,看到不远处树下的赵世安,他走过去一下子跳到赵世安的背上。
赵世安正在心里默念昨个背的书,背上多了个人吓了一跳,手却下意识搂住霖哥儿的腿窝,他掂了掂往家里走去:“今晚想吃什么?”
阮霖晃了晃腿,蹭了蹭赵世安的脸道:“吃辣炒兔肉!”
赵世安扭头想亲一口,却被霖哥儿捏住嘴。
阮霖笑眯眯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不管赵川了。”
赵世安乐道:“成,那一家人以后如何,咱们再也不管,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阮霖把脑袋埋进赵世安的脖子里,轻笑道:“对,我们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心底对于前两年的痛苦似乎随着风而消散,他搂住赵世安的脖子,慢慢地闭上眼。
他很舒服,也很幸福。
·
晚上睡觉前,他们屋的窗突然被敲了几下。
赵世安打开,见是吴忘,抽了抽嘴角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
吴忘耸肩:“事儿办完了,自然要回来。”
赵世安挑了个白眼:“自个回屋去。”
吴忘呲了呲牙:“我饿了。”
“自己做去。”
“我不会。”
“……”
赵红花正好出来倒洗脚水,见这俩人隔着窗臭着脸,她淡定道:“我去做饭。”
等关上窗,赵世安盘腿坐床上给霖哥儿揉手指,迷惑道:“吴忘这是闹哪一出?”
阮霖懒散道:“红姐儿到底是姐儿,吴忘是个汉子,他应是不好意思去麻烦红姐儿。”
赵世安眨眨眼:“不可能,吴忘脸皮那么厚。”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忽得一冷,“难道,他惦记你?”
阮霖困得快要睡着,这句话直接给他震醒,无奈起身碰了碰赵世安的额头:“也没发热啊。”
赵世安郑重其事道:“真的,就说上次他走前,那快气死的样子,一看就不正常。”
阮霖:“……你最近除了看书还看了什么?”
赵世安:“书看得太累时就看几页话本清醒清醒。”
阮霖懂了:“明个我就把话本丢了。”
赵世安:“……真的,霖哥儿,你信我。”
阮霖:“……”
他收回下午所想,这幸福中还夹杂了几分打人的欲望。
一顿“拳打脚踢”后,赵世安笑眯眯抱住霖哥儿睡觉,他差点忘了,当初霖哥儿可是被他的脸吸引,那吴忘长得可没他好。
幸亏阮霖没听到,否则他真怀疑赵世安读书读傻了不成?
翌日一早,闷了几日的天下起了大雨,吃了早饭,吴忘说了他的进展。
“昨个我看杨化和陈霜他们收拾东西,我先去了趟千山县,已经安排好人让他们把郭桑豢养哥儿的事传出去。”
让杨化和陈霜回县里是第一步,散布谣言是第二步,当然,这个谣言不一定有人信。
可这个不一定当中,一定不包含杨善文。
感情越深,越会起疑,偏偏这个疑会被压下去,可怀疑一旦种下,往后就会草木皆兵。
而这个时候郭桑会做的事,只有一件,他必须去打消杨善文的疑心,还要大方带着杨善文出去,让人们看到他是如何爱护自个的夫人。
而他们要做的是从中浑水摸鱼。
赵小牛在一旁听得认真,他回忆之前看的书,不确定道:“霖哥,故意让郭桑表现出来爱护杨善文,是不是要用上屋抽梯的计谋?”
阮霖愣怔片刻,他没想到他话没说完,赵小牛竟察觉出他话外的意思。
他笑着摸了摸赵小牛脑袋道:“不错,我要把郭桑架起来,让他退无可退。”
他们再在浑水摸鱼中让郭桑两厢为难,到时只要郭桑露出破绽,他们就能一击即中。
把郭桑从上面拉下来,摔到泥地里,到时吴忘把人手刃才算解气。
否则即使暗杀了郭桑,也只会留下他的美名,吴忘不愿如此。
安远有个问题从一开始就疑惑:“霖哥儿,我们为何不找到那些被玩、嗯,的哥儿,带着他们去报官?”
吴忘直言道:“官商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