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安抬头见陆玉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阮霖,他走到阮霖身前把人挡的严实,语气颇为不快:“陆兄,这是我夫郎。”
这次成了陆玉愣住:“世安兄何时成的亲?”
赵世安:“前几日。”
陆玉这才想到之前他和何家兄弟一起见过这哥儿,只是那时这哥儿用发丝遮了眼,让人看不清脸,不过长得不错又如何,一个农家哥儿罢了,正好配得上赵世安这个农家汉子。
他想到什么,笑道:“世安兄,这几日你没来,良兄得了一副好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而且良兄定然还不知你已成亲,你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街上的人们看他们站一块说话,不由多看了几眼,赵世安从没在意过旁人目光,他转身问阮霖:“你想去吗?”
阮霖眼眸微压笑道:“你去我就去。”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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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马车,赵世安给阮霖介绍了陆玉,陆玉的爹是千山县县尉,舅舅家行商,做的酒肆生意,虽说比不上何家,但官比商大。
三个人到了何府,门房的人带他们去找大少爷何良,他们还没到小院,就见一个容貌冷硬的汉子大步过来,见到赵世安他们后露出了笑意,拱手作揖:“赵弟、陆弟。”
又看到赵世安身旁秀美的哥儿,疑惑道:“这是?”
不等赵世安介绍,陆玉忙道:“良兄,这是世安兄的夫郎,世安兄好不够意思,前几日成亲竟没告知我们。”
何良微愣,心里有股说不上的滋味,起初他和赵世安成为好友,是看出他三弟何思对赵世安有意思,以防两人暗中有情意。
可接触了几年,何良认为赵世安有资格做他的弟夫,谁知上次赵世安告诉他们他有了未婚夫郎,今日再见,竟已成亲,可谓世事难料。
赵世安不满于这两个人怎么就盯着阮霖不放,虽说阮霖的确好看,但这是他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道:“良兄,着实不是我不想请你们,只是我在村里办的喜事,没有县里的热闹,怕良兄和陆弟去了扰了你们的清净。”
“我这几日还想着,哪天好好收拾收拾再来请良兄、陆弟好好去富贵楼赔礼道歉。”
何良一摆手:“哪儿用得着道歉,况且去什么富贵楼,今晚你们在这儿吃,刚好今个有鹿肉,晚上让他们烧一盘。”
陆玉附和道:“是啊,只是席面上有赵夫郎一人怕是不合规矩,不如让思哥儿过来作陪。”
何良一点头,是这个理,只是他眼眸中有几分不满,他不喜陆玉,可偏偏陆玉和何思一样大,可谓青梅竹马,家里也让他与陆玉交好。
到了院里,刚坐下喝了几口茶,门外脚步匆匆,何思一路小跑过来,在看到赵世安后眼眸亮了,看到阮霖嘟了嘟嘴,没说什么。
陆玉连忙起身目光灼灼让何思坐他身边,何思撇嘴,挨着何良坐下,他也没失落,反而眉目含笑,他就乐意看何思的娇嗔劲儿。
品茶的阮霖扫视了一眼,明白了这几人的关系,他暗想,今个不白来,能看趣事。
陆玉坐好佯装无意道:“世安兄,你的衣服下摆怎么沾了如此多的泥土?”
终于到他了,赵世安无奈道:“陆弟你知道我家里情况如何,以前我没生计,就连成亲都是我二叔出的银子,现如今成了亲,有了夫郎,我就想着去山里摘着红枣、挖些野菜去卖。”
说着他把手放在桌上,众人细看之下指缝里果真有几道没弄干净的泥。
那仨人哑口无言。
陆玉震惊的不知该说什么,赵世安以前也没这么落落大方承认他的处境。
何良和何思则一脸不可思议,不过想想也是,他们以前叫赵世安去富贵楼吃饭,赵世安总是推脱。
何良叹口气,赵世安成亲,他再不乐意,他们好歹是几年的好友,礼钱还是要补上。
原本他打算给五两,现在看来,要添到十两,不然没了这个机会再去贴补安弟,他怕安弟多心。
阮霖默默说了来这里后的第一句话:“是啊,我和世安忙活了一天,也只卖了四十文。”
何思瞪圆了眼睛,这么少!
还不够他买一条手帕!
阮霖顿了顿,继续道:“估摸我和世安这么贫苦的日子还要过上好几年,幸好家里养了几只母鸡,每日能下蛋,不然连鸡蛋也吃不起,只是每日要洒扫鸡圈,那鸡……”
他猛地停下,看了眼惊恐的何思,叹了口气,“见笑了。”
何良倒是被阮霖的话吸引,他没想到他们过得如此贫苦。
这么一想,他决定一会儿把下个月的月银支出来,全给安弟和可怜但声音清亮的弟夫郎。
陆玉却皱着脸,他总觉着哪里奇怪。
唯有何思小脸苍白,不知怎么,和阮霖对视后,他把自己代入了阮霖所说的场景中,不、不可能!不行!坚决不行!他受不了这苦!
他“咕咚”一声咽了口水,看赵世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甚至躲避。
阮霖看被吓唬住的何思端起茶杯遮住笑意,跟个孩子似的,不过也就是个孩子,十六岁,又被家里宠着,多好。
何良连忙打圆场,说起了他新得来的一副字,是百年前的一位书法家,只是他拿到的是拓印张,他又让门口的小厮把字帖拿来。
阮霖对字没什么研究,只能粗略看出字的好坏,倒是他见赵世安在看到字帖后眼眸微亮,这会儿和他们谈起字帖没了平日的懒散,反倒多了几分沉稳。
一旁还沉浸在“原来嫁给赵世安会过得这么凄惨”中的何思凑到阮霖身旁,低声问:“你们没有银子,你平日怎么买衣服、首饰啊?”
阮霖托着下巴看满脸天真的哥儿,眼眸里有几分柔和,简单和他说了村里每日要做的事。
晚些时候,他们吃了饭,回去时何良给了他们一个沉甸甸荷包,说这是他补的礼钱。
陆玉愣怔后,想到哪里不对,下午赵世安和他夫郎所说之话不就是在卖惨!
他磨了下牙,不情愿掏出荷包里的二两银子,给了赵世安,也说这是补的礼钱。
赵世安还在推脱:“不行,本就是我有错,我不能收。”
何良拍拍他的手背:“咱们虽说没拜把子,但也相处了几年,可称一声兄弟。”
赵世安感动道:“良兄!”
何良感慨道:“安弟!”
陆玉面容扭曲:“……”这俩人,真恶心。
何思的月银存不住,他现在心里认为阮霖可怜死了,干脆手腕上的金镯子摘下来递过去。
阮霖看穿他的意思,笑着把手镯给他重新戴上:“不必,我知你心意,况且这日子于我而言已然很好。”
何思眨巴眨巴眼,不懂哪里好,分明是受罪,不过:“你真不要?”
阮霖摇头。
何思把手背后悄声道:“其实我也不太舍得。”刚才他上头了才摘下去。
阮霖失笑,余光看到陆玉要走,踩着脚下的石子悄无声息踢到陆玉脚前面,陆玉不提防,擦着石子滑了一下,手和膝盖同时着地。
他面前的赵世安和何良同时往旁边去,这跪拜礼太大,他俩受不起。
陆玉涨红着脸爬起来,看到何思在憋笑,他受不住气,扭头跑了。
赵世安看人走了,从荷包里拿出二两,和陆玉给他的放在一块,其余还给了何良。
何良一愣:“安弟,你这是作何?!”
赵世安作揖道:“良兄的心意我懂,我也感谢良兄未怪罪于我,等到秋日,还请良兄去我家坐坐,到时我亲自给良兄下厨做一顿,如何?”
何良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却又大笑了几声,拍了拍赵世安的肩:“好!”
第24章 知了
马车的轱辘压在地上,明明不稳当的路在马车里也不怎么能感觉到,反而如履平地。
阮霖掀开车帘,看了眼落日的天边和眼前一望无际的土地,他弯了眉眼。
到了村口,两个人下了马车,赵世安谢过了车夫,扭头看村民们一张张震惊的脸,赵世安和阮霖一起打了招呼后回去。
他们一走,村口的人坐不住。
“这马车我见过,之前是县里的哥儿送赵世安回来时坐的。”
“看来咱们认为错了,那哥儿还真是赵世安的同窗不成?”
“也是,县里也有哥儿、姐儿的私塾。”
“看来咱们之前误会了。”
这件不大的事儿很快传遍村里,有人信有人不信,不过人们一致认为阮霖这是走了大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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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的阮霖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对面正把铜板拿出来的赵世安道:“绝对不是我骂你。”
阮霖踹他了一脚:“我还以为你会全收。”
赵世安摇头:“何良称得上一个好人,今个我是为了气陆玉,他家家底不算特别丰厚,这二两可是他半个月的花销。”
阮霖看得明白:“要不是你那么吸引何思的目光,陆玉对你也不会这么有敌意。”
“不全是如此。”赵世安悠悠道,“我十岁在县里的学堂学过一阵,但那儿的夫子教得太慢,我只学了一个月就回来了。”
“我也是在那时和陆玉相识,他这人,面上会装,骨子高傲,因为他有个当县尉的爹。”
“我对这种人反感,并不怎么理会,况且他那些招我看的一清二楚,我不上当,有几次不小心点破,他就变得厌恶我。”
落日隐在山间,月辉洒了满院,阮霖缓慢眨了下眼,没问他们又怎么称兄道弟,起身道:“我去拿蜡烛。”
两个人在烛火中算了银子,只是这部分银子阮霖没要,赵世安也没强塞。
今个晚上不算累,外头也亮堂,他给赵世安说了声儿,他去趟山里,逮些知了壳。
谁知门还没跨出去,赵世安拉住他,手指从指缝间穿过,五指紧紧相扣,眼神却盯着外边道:“天太晚了,该睡了。”
“不。”阮霖拒绝的干净利索,在赵世安愣神之际,把手抽出来,拿了柴房里的背篓出了门。
独留在院里的赵世安半天后喃喃道:“这哥儿在生气。”
阮霖走到山脚下,没忍住捏了捏眉心。
他疯了不成,为何心中不痛快?
不痛快也就罢了,又去牵扯到赵世安,他脾性着实不该如此,可阮霖不敢细想。
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人喊他,阮霖扭头,见是斜对门家的妇人和汉子,这两人年岁不大,成亲不过四五年,他乖乖喊了人,几人交谈后得知都是去山上逮知了,就约着一块去。
山上树多,不过晚上也要防着长虫,来山上逮知了的人一个个拿着棍在草丛里拍拍打打。
阮霖听着知了声儿爬树,除了知了壳,还抓了些知了,明个他要炒着在赵世安面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