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喝了口茶压下胃里的翻滚。
在燕文县时赵世安见过不少尸体,也算是长了见识提了胆子,但这大理寺的案卷里多是凶案,自然会把凶案现场和死者状态描述的清楚。
可这也太过清楚,寥寥几笔,赵世安竟能把画面一一拼凑起来。
他撑着下巴叹息,他怀疑云维桢让他来大理寺,是为了练他的胆子。
等到下工后,赵世安苦了脸出门,看到霖哥儿大步跑过去扑上去,这一天快吓死他了。
上午看的可谓开胃小菜,中午赵世安都没敢多吃饭,但下午赵世安刚看一个,没忍住跑出去吐了,案卷上面还附带了一个画的尸体,那叫一个栩栩如生。
大理寺其他回去的官员看到这等伤风败俗的画面竟不意外,实在是赵世安和他夫郎的情意响彻整个京城。
等坐到马车里,赵世安摸了把小青木的脑袋,他一大只抱住霖哥儿诉说今日的苦楚:“今个我倒只见到七个评事,岳伯山说其他四人去了旁处办案,要几天才能回。”
阮霖揉了揉赵世安的太阳穴:“那往后岂不是你也要去?能受得住嘛?”
不能的话,等到云维桢下次去苏府看病,他把人截住,怎么也要换一个,官位低也行。
赵世安面露难色:“我行,吧。”他在霖哥儿脖子里拱了拱,“我倒是想试一试,如若真不行,我再做个错事,让他们把我罚下去就成。”
赵世安就这么在大理寺待下,到了四月底,他和岳伯山去京城下的一个县办案。
阮霖这边各个州的消息回来,他正在做记录,这才没再跟去。
·
京城北城陆府。
陆玉今个得了空,正缠着何思去床上,但被何思严厉拒绝,他照了铜镜打开首饰盒子,拿出一对粉色的玉石耳坠问陆玉好不好看。
陆玉平心而论:“好看,但思哥儿,我今个好不容易歇息,难不成你又要去找阮霖?”
“哎呀,你白日在家好好休息。”何思带好后又挑了个粉色的簪子戴在发间,“晚上我们去酒楼吃饭,怎么样?”
陆玉不乐意:“赵世安现在被圣上厌弃,思哥儿,你别和他们家走得太近。”
何思高兴的脸一下子垮了,以前陆玉也说过,但没今天说得直白。
他瞬间气得眼泪装满了眼眶,把陆玉推倒在地上恼了:“你怎么这样,我在这京里谁也不认识,就和霖哥儿玩的好!”
“别人还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从县里出来的哥儿,小家子气,明里暗里讽刺我,就霖哥儿待我最好,我今个好不容易能把霖哥儿约出来玩,你还要阻止我!”
“而且什么厌弃不厌弃,圣上爱厌弃谁就厌弃谁,我就要和霖哥儿玩,你要是不同意、不同意,咱们就和离!往后糯糯跟我,我回家投奔我哥去!我要告诉我哥你欺负我!”
陆玉一看何思哭心就慌了,又听何思小嘴叭叭了一顿,他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又听到和离两个字,急得眼珠子红了。
“思哥儿,思哥儿,我说错了,你别气啊。”陆玉愁眉苦脸,不情愿道,“你想去就去,你别哭啊。”
何思抽噎了几下,朝着陆玉的胸口捶了几拳,抬头道:“你太坏了,惯会欺负我,哼,我晚上还要在酒楼给你烧狮子头,不给你吃了,我要给糯糯吃!”
陆玉心软得一塌糊涂,但他没忘要问的事:“思哥儿,谁家的人讽刺你?”
何思瞪大眼眸,说漏嘴了,他知道陆玉做官不易,遇到这事他也不想告诉陆玉。
“反正、反正霖哥儿帮我出气了!”
陆玉:“……”
草他二大爷的,怎么偏偏是阮霖!
等何思开开心心抱住糯糯坐马车出去,陆玉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不爽地啧了一声。
回想起他在赵世安被贬后去和亲王府给王爷说他最近查到的东西,偶然提起赵世安,王爷说赵世安是他们的人,让他往后客气些。
这事陆玉还真不知道,明面上赵世安和二皇子走得挺近,后来他明白了赵世安是王爷放在云翊身边的探子。
他暗想,他一定要忠心王爷,等王爷坐了高位,他就能一步登天,他定然要比赵世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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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到,天越发的热,京城比之文州更甚,家里也用上了冰块。
可这样家里人也比之前暴躁不少,赵红花在她书房看到下面人呈上来的决策,她气得脑瓜子嗡嗡,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废物!
等几个铺子掌柜垂头丧气出去,吴忘翻窗进去,手上的冰酪没撒一点,他挖了一勺放在红姐儿嘴边。
赵红花恶狠狠吃了口,吐了口热气。
阮霖他们也不遑多让,小青木更是蔫蔫,他穿上了最凉快的衣服,一动还是一身汗,从入夏以来小青木瘦了足足两斤哪!
他们家最平静的只有赵世安,他这段时间什么尸体没见过,以前还哇哇吐,现在看到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寒瓜,完全是一副刺激过度的模样。
今个他歇息,他们一家也懒得出去玩,就去了花园的一片树木底下。
安远让下人放了几个躺椅,旁边又放了艾草,虽说有味,但能熏蚊子,风一吹浑身舒坦。
快午时时,阮天把收到的消息递给了他们,是赵野写得信。
被莽人夺取的四个县全部收回,现在大将军和云翊分别向圣上递了折子。
大将军的意思是趁此机会一举进攻,杀莽人个片甲不留,云翊的意思是和莽人谈判,让他们和往年一样对大云朝俯首称臣。
阮霖看后把滑下去的袖子往上卷了卷:“云翊这是想尽快回来参与朝事。”
“耐不住性子。”赵世安说了一句,“我估计圣上也会先让停战。”
阮霖头疼地点头:“确实。”
今年各个州有他们安排的人,小事不提,但大事上,只说这一个月。
安州、忠州出现了蝗虫,大片大片眼看要成熟的庄稼被蝗虫吃干抹净。
南边的雾州和雾州东边的许州,有几个县突发水灾。
文州、京城的一些县死活不下雨,又闹起了干旱。
还有南州东边临海的佟州,海面上刮起了狂风,毁了不少东西,死了不少人。
他们这回是真不知到底是每年都如此,还是今年百姓特别困苦。
安远忙完杂事,过来拎了个从井里捞出来的寒瓜,切开后他们一人拿一块吃。
孟火从外面过来时,赵世安余光看见被呛到,孟火掐腰道:“怎么了,多好看,还凉快。”
阮霖看过去,孟火把她衣服的袖子剪到了大臂处,裤子也剪到了膝盖上面,看起来是凉快。
不对,很凉快。
第208章 短衣
赵红花和吴忘也走过来, 吴忘看孟火这一身道:“你要是这样出去,可抓几个色鬼去京衙。”
孟火挑了个白眼:“你再看我挖你眼珠子。”
吴忘也翻白眼:“谁愿意看,我要看也是……红姐儿?”
赵红花这会儿和阮霖凑在了一块, 她俩从孟火的衣服上看出了门道。
夏日衣服确实繁琐, 要是能稍作修剪, 把衣服做短, 凉快也轻便。
唯一担心的事是怕人们难以接受。
阮霖看向赵世安, 把裤子往上扒拉,露出白皙的小腿,下一瞬就被赵世安给扒拉回去。
赵红花那边的吴忘也是如此。
阮斌和赵榆到点回来吃午饭, 没在正厅看到人, 一同来了花园,就见赵世安、吴忘蹲在树底下憋气。
而阮霖、赵红花、孟火、安远和小青木正在剪衣服,此刻露出了小臂和小腿。
安远把阮斌喊过来, 问他现在这样好不好看, 穿出去怎么样?
有树底下那两个前车之鉴, 阮斌看了两眼远哥儿的胳膊没敢再看下去, 夏天太上火:“远哥儿, 好看,你认为穿出去行,那就行。”
赵世安和吴忘同时收到了阮霖和赵红花对他俩不屑的目光。
吴忘咬牙:“我才不信斌哥完全不介意。”
赵世安一语道破:“那是没出去。”
赵榆听到他俩嘟囔, 一句话“杀死”他俩:“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
赵世安、吴忘:“……”
赵榆转头说他也要剪衣服, 快热死他了!
这事值得考虑,吃过饭他们一群露着大臂、小腿的哥儿、姐儿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商谈。
那仨汉子坐立不安一顿午饭后, 在看哥儿、姐儿们的胳膊逐渐神色如常。
阮霖先道:“衣服可短, 但不能一下子太短,要几年的时间循序渐进。”
赵红花赞同:“不如先做到脚踝处, 上衣袖子盖住手肘,到了八月热意不降,咱们可以再推出露半个小腿的衣服。”
安远抓住重点:“怎么让人们接受,就算咱们做出来好看轻盈,但京城的哥儿、姐儿们早就被规训惯了,这样的衣服他们不会穿。”
赵榆看了看他们:“不如我们先穿出去,只要有人穿,他们想必也会跟着穿。”
孟火趴在石桌上,这边石桌热了,她歪了身体把胳膊挪一挪:“可咱们就五个人,要是给铺子里的人穿,怕是他们家里人也不同意。”
阮霖思忖后:“本质问题在于思想,要是能把这个给掰一掰……”
他一顿,和赵红花对视同时道:“话本。”
安远明白过来:“话本听的人多是汉子,不如这样,咱们先做汉子的衣服,他们穿了舒服,再做哥儿的、姐儿的,汉子一旦接受,就没什么不能让哥儿、姐儿不接受。”
没法子,这世道对他们哥儿、姐儿不利,那他们就去利用这不利成为有利。
他们又商议了细节,赵红花立马让吴忘去铺子里把做衣服的人给喊过来,还有茶馆里写话本的那几个人。
赵世安不用使唤,自觉去书房拿了笔墨纸砚,过来后给了霖哥儿。
阮霖拿起毛笔去画衣服,他们家要说字谁最好,那是赵世安,画画却是阮霖拿手的事。
他加上了自己的巧思,一下午过去,他们把衣服画得差不多,话本走向也大致说好,另外孟火提议到时让人穿上在说书先生旁边表演。
阮霖他们一听觉得行,而且这个法子是孟火想到的,晚上奖励了孟火十个鸡腿和这个衣服五年内一成的利润。
这事不到两天做成,衣服也赶工出来一部分,话本因为内容足够引人注目,在茶馆掀起了一场小风波。
人们又看茶馆的人身着清凉衣物,几个年轻人先去效仿,穿在身上着实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