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云心脏忍不住微微颤抖。

　　但是他并没有按下暂停。

　　那道声音是如此温和而平缓，如此的带着怀念和留恋。林灼云似乎能够想见对方在说话时候脸上平静的笑意。

　　那道声音继续说着：

　　“你应该听说过的，我们阿卡伦星原本也是一颗宜居星球——就像是你们在星网图片上看到的中央星域的那些星球一样美丽和宜居。只不过虽然我们同样是宜居星球, 可是距离主星太远啦，于是联邦发展所需要的资源开采就从我们这些边远星球开始。”

　　“伴随着所有资源被开采一空, 星球的环境也开始变化。不论是山川河流，还是星球上的大气和光线，都开始了激烈的报复。不过这些都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伴随着边缘星球环境恶化而一起迎来的, 还有中央星域以及联邦驻军的‘放弃’。——边缘星域里，星球上有价值的资源都已经被开采完毕，在中央星域看来, 这里也就没有了什么用心保护的必要。因此在虫兽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出兵歼灭虫兽都成了一件赔本生意, 是得不偿失、过于兴师动众的事。因此在虫兽来临的时候，没有人会保护我们。尽管联邦大部分的普通居民都生活在这些‘不值得保护’的边缘星球上。”

　　“那个时候，像我们阿卡伦星这种边缘星域的星球，只能由星球上的民众自发组织出星球护卫兵, 由没有接受过太多军事化训练的民众们拿起武器，在这颗星球需要的时候踏上战场。”

　　“在这种情况下, 死亡是常有的事。甚至带给我们死亡的有时候并不仅仅是虫兽, 因为由单独的星球组织的护卫兵本身就并不是一件合法的事, 所以就连拿起武器守护自己的家园这种事, 也必须要小心翼翼，免得‘反抗过度’, 被联邦的军团发现, 被以叛乱罪名处置。”

　　“但是……直到那个人的出现。直到林灼云的出现。”

　　林灼云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文件里的录音仍在继续。在机甲此刻身处的空旷而虚无寂静的宇宙当中，机甲仓内手腕的终端上正在播放的录音, 成了唯一回荡于耳边的声响。

　　“你能想象得到吗？身披荣耀，无坚不摧的启明星军团，无数中央星域的贵族们想要执掌的利剑，会放弃在众多功勋贵族生活、宜居环境至高的主星驻扎，放弃在海马联盟充当星域执行军团的荣耀和机会，主动提出巡回防守边境，斩杀边缘星域的虫兽，清理虫巢，成为了一支唯一的远征军团。”

　　“而那个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够在星际新闻当中看到的人，就手执着这样一柄利剑，来到了边缘星域，来到了我们面前。”

　　“……九年前，也是在林上将成为启明星军团长的第四年，安达总统突然联合海马联盟的其他九位联邦首脑，强制征召启明星军团为联盟的议会护卫军团。边缘星域的虫兽还没能清缴完全，启明星军团不愿意被征召，于是没有理会。”

　　“然后没过多久，就传出启明星军团勾结星盗，危害海马联盟，海马联盟通缉逮捕林灼云上将的消息。”

　　“我们都不相信启明星军团会勾结星盗——事实上，在边缘星域根本没有人相信。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话语权，也根本表达不了任何反驳的意见。只能满心焦急地每天刷新星网，关注这件事的消息。”

　　“不过虽然启明星军团被指控‘勾结虫兽’，但是整个启明星军团太好用了，这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它被握在林上将手里的时候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海马星域所有联邦的掌权人根本舍不得彻底毁掉；于是他们打算解构军团，将启明星军团内那些骁勇的战士们分散到各个贵族私兵和主星及附属星护卫军团。但是……启明星军团内，没有人愿意妥协，他们甚至直接把贵族和联邦高层的脸面直接踩在脚下，公开在星网上说，‘成为贵族私兵，就再也无法踏上正义的战场；与其这样，不如面对虫兽’。”

　　林灼云忍不住笑了一声。

　　因为作为当事人的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番叙述是对当时的场面进行了多大的美化——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可各个都是暴脾气，根本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当时明明是小白他们黑了主星上所有的悬浮广告牌、商场大屏幕，然后举着一颗刚刚砍掉的虫兽脑袋对着屏幕外的人嚣张喊话：

　　“那些贵族和大臣是什么东西？长得有我手里的这只美丽的虫兽小姐漂亮吗？竟然还需要让大爷我保护，还真是脸大。”

　　回忆之后，林灼云忍不住又有些惊奇。

　　他竟然还能将这些事如此清晰地回忆起来，分明得就像是前一刻刚刚发生。

　　直到他听见录音已经讲到了一个地方。

　　其中一个词语尖锐地刺到了他早已经麻木的一根神经。

　　“……就在边界线上。那一战，死了很多人。”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为了权利和能够掌控在手的力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可以这么狠辣、这么不择手段。……可能连启明星军团的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吧。海马联盟十个联邦集结了十支最厉害的贵族军团，对启明星军团进行了围剿和屠杀。”

　　“一支军团对上整整十支。启明星军团击溃了整整十支军团的所有武装，吓坏了整个海马联盟的首脑们；同时，他们也……仅剩下了不到千人。”

　　“这个时候，联邦终于害怕了。就算是启明星军团所剩下的人甚至都不到一支小型护卫队的人数，安达他们也不敢再一次动兵，而是用上了更为下作的法子——安达将剩下的所有启明星军团的人牵制在了主星，而后又告知了他们一场虫潮正朝着四十九枢星球的方向而去的消息。如果启明星军团坚持反抗，那么不会有任何兵力的支援；四十九枢这样一颗偏远的星球根本没有自己独立抵抗虫潮的能力，而远在主星的启明星军团也根本赶不过去。”

　　“安达甚至开启了面向全联盟的星网直播。在联邦所有人的见证下，林上将他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顺从。”

　　“不过好在，林上将仍然抓住了一点漏洞。”

　　“既然只是归顺就好，那么并不必须要被并入皇家卫兵才算是归顺吧？就算是仅剩了不到千人，但启明星军团仍然是一支独立的军团，那么他们可以选择成为任意一颗星球的护卫军团，也算是安定下来，不再属于游离在外、不受掌控的远征军，时刻在联邦的掌控之下。”

　　“然后……”

　　林灼云眼眸已经一片通红。

　　后面的事情，不需要讲述，他也依然铭记得清清楚楚。

　　尽管他提出了可以入驻联邦的其中一颗星球，成为星球驻兵，接受联邦的全部管辖，但是安达想要的可并不是一支可以帮他守卫民众的军团。

　　他要的，是完全掌控于他手、只服务于他自身的尖峰守卫。

　　抛弃为虫兽所苦、遭受生存困境的民众，去保护一个住在重重封锁的最安全的星球当中，酒池肉林完全不需要保护的人，怎么可能？

　　他们身为军人的信念，从未告诉他们要抛弃弱者。

　　而且……录音当中的人不知道的是，安达怎可能会信任不驯的启明星军团会真的臣服呢？为了确保他的私人护卫会完全地忠诚于他，只要成为了安达的私人卫兵，便会被在脑干植入控制芯片。

　　甚至不仅仅是安达的私人卫兵，许多贵族的私人军团当中亦有不少。

　　所以说……献上信仰和自由，去保护安达的权欲熏心？

　　怎么可能。

　　但是尽管他所提出的并不是安达真正想要的，安达还是只能应下了这样的提议。与其让启明星军团这样一柄强大的尖刀彻彻底底地毁掉，让他们成为某一颗固定星球的护卫军，时时刻刻处于他的掌控之下，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可以。”

　　安达说。

　　“那么……”

　　“除外主星和附属星在内的所有私人星球。”林灼云这样说。

　　安达的表情又一次沉下来。

　　因为所有的宜居星球，所有居住着身份尊贵的贵族和大臣的星球，都是私人星球——包括主星和附属星这两颗安达的私产。

　　而不属于私人星球的星球，就只有星域外围那些居住着卑劣低贱的平民的边远星球。

　　让启明星军团这样好用到整个海马联盟、十个联邦都觊觎不已、想要掌控的武器，去保护一群低贱的平民？这绝对和安达想要的背道而驰。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没用多久，安达竟然就同意了。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用我自己。”林灼云看着安达，语气斩钉截铁，“在启明星军团安置好之后，我自愿接受逮捕。”

　　安达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来。

　　他想要的除了启明星军团，还有一个，就是林灼云的引颈受戮。

　　这个不安分的不定时炸弹，他真的忧心太久了。林灼云太强，整个联邦都没有比他更为强大的异能者或者机甲师。他也太过不受控制，太过收敛人心。

　　“可以。”安达道。“不过我们是一个民主的联邦。是否要接受一个勾结星盗的军团成为自己星球的守卫军团，是否接受一个拥有被通缉的军团长的军团入驻自己的星球，得要星球上的居民自己决定才行。”

　　而后安达面向了用以进行全联邦直播的拍摄仪。

　　“亲爱的多列联邦居民们，现在，是你们进行选择的时候了。如果愿意接纳这样一支军团成为你们的护卫军，那么便可以以星球的名义向我递交同意书，星球长向身为联邦总统的我递交同意书是让我接收到你们答案最快的方式；只要有星球愿意接纳，那么与星盗勾结的启明星军团，便可以将功赎罪，可以继续保留军团的名号和军人的身份。如果没有星球愿意接纳的话……”

　　安达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了林灼云。

　　但是林灼云并没有因为他的目光而感到丝毫动摇。

　　他坚信会有星球接纳启明星军团。

　　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

　　因为启明星军团奋战了那么久。启明星军团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些需要守护的民众，那么民众又怎么会放弃本为同枝的启明星军团呢？

　　但是他等了很久。

　　他和启明星军团仅剩的八百九十二人在安达殿外等待了许久许久，在等待当中联邦上空天色逐渐暗淡，在等待当中他们挺拔的脊梁微弯，在等待当中，远方的虫潮覆盖了四十九枢星球。

　　而林灼云也在长久无言的沉默当中，在安达虚伪的惋惜表情之下，等到了一件结局的抵达——

　　“很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安达向他展示着空白一片的终端界面。

　　林灼云的大脑也跟着空白一片。

　　没有侥幸。他认得这个页面，确实正是联邦内各星球长可以直接联系总统的唯一信息渠道。

　　于是现在，他连一句借口都找不到。

　　他们可以等，在安达的面前，在所有联邦民众的注视下毫无尊严地等。

　　但是虫潮不会等。四十九枢星球也没有等。

　　现在留给启明星军团的，只有束手就擒。

　　而在安达空白一片的终端界面当中，林灼云好像看见了上面剩下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条可供选择的道路。

　　——在安达开启着的面向整个联邦的直播当中，在所有联邦民众的见证下，启明星军团，反叛了。

　　林灼云承认了所有安达为了逼启明星军团顺从而强加给的罪名和污蔑，异能的场域虢夺了皇宫内所有卫兵的武器和战舰，驾驶着机甲炸平了整座皇宫。

　　既然安达说他们和星盗勾结，既然整个联邦的民众因为他们和星盗勾结的罪名而拒绝接纳，那么，他们今后，就是星盗团。

　　属于启明星军团的所有荣耀和信念，还有要用生命守护民众的誓言，他全都不要了。

　　空白一片的终端界面，默不作声的直播间，林灼云知道这是背叛。

　　既然他们背叛了自己，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能同样背叛？

　　现在，通过直播间见证了这一天的所有联邦民众，都知道他放弃了一切荣光，再也不会继续保护了。

　　那么就唾骂他吧，他也不再在乎了。

　　然而耳边却响起一声清晰而分明的：

　　“我们阿卡伦星立即就递交了同意书。”

　　……什么？

　　听见这句话的林灼云身体猛然僵住。

　　耳边霎然响起塌陷一样的嗡鸣。

　　然而从终端当中响起的对话录音却仍然清楚地如数灌入他的耳中。

　　“当时你们这群群才十岁出头、没有政治参与权利的孩子可能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印象，但这真的是我们阿卡伦星所有成年公民的狂欢——甚至于等到我们在观看到直播内容之后立即向星球长表达了同意的请求之后，星球长先生却说他根本没有等我们的消息，在安达的话说完的下一秒，他就早已经编辑好了同意书递交上去了。”

　　“说起来，这可是唯一一次我们的民主的星球长先生在没有听取到星球居民的意见的情况下，率先‘自作主张’。”

　　“同意书发送过去之后，我们就期待地看着来自于主星上的直播画面——若是启明星军团，若是林灼云上将真的能够入驻我们星球，那该是多么幸运又美好的一件事啊？”

　　“所有人都这样想。”

　　那道声音娓娓道来，就连转折都是如此平静。

　　“但是终究没有后续。启明星军团没有来，林灼云上将也没有来。安达说没有收到任何一份同意书，这不可能。除非，在直播开始之前，安达就已经单方面关闭了面向所有星球长的直接联系通道。”

　　“而所有提交了同意书的所有边缘星域星球、共计三百多颗星球，在当日就被跃迁而来的军队包围——很可笑，当四十九枢虫潮蔓延的时候这些军队没有抵达，在这种时候却到来得如此迅速——然后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被收缴了所有星球武装，签订了人才移交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