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汉王与蹇尚书,在菜市口设立的高台之上,公开审理凤阳的官场案件。
此次公开审理——从重。
面对涉事官员的喊冤与不服,台上的主审,台下的百姓,无人在意。
当违规违法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事情败露的准备。
至于冤枉?判重了?都踏入官场了,还不知道什么叫站位吗?选择错位置,本就有被清算的那一天。
只不过这一次的清算,是给百姓,是肃清江南乱象的整体清算。
谁还管你服不服?就像向下压榨的时候,也没问下面的平民老百姓服不服。
当官员以势压人的时候,便应该想到有被压的那一天。
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侥幸。
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就在菜市口,就在百姓的大声叫好中——斩立决。
人头滚滚,百姓不仅不怕,还拍手称赞,底层的百姓,什么东西没见过?不过是人头罢了。
吓到的,自然是害怕刀落在自己脖子上的。
四月二十一,汉王与蹇义离开凤阳,百姓纷纷不舍,争相挽留,徒步送行至城外二里之地仍不欲止。
汉王看着像是不太高兴,蹇义看着踌躇难行的汉王,没忍住捋了捋自己的长须,眼中划过兴味,开口道,“相送二里地,殿下也阻止过他们,足够史书大书特书了,殿下,既然拦不住,那不如快马加鞭,让他们跟不上就是了。”
汉王瞬间耷拉下脸,脸色一黑,本能道,“那不是糟蹋人一片心意吗?我看你们文人就是心黑!”
蹇义哈哈大笑,也不在意汉王对文人的地图炮,眼看着汉王要炸毛发火了,这才不慌不忙道,“殿下心怀不忍,百姓也心怀感恩,这是大明之幸。
殿下可告诉百姓,他们的安全才是你最为担心的,我等还要去其他州府,肃清其他的贪官,殿下不会忘记百姓,凤阳是朱家的祖地,朱家子孙不可能不会回来的……”
蹇义几乎是将答案揉碎了直接给汉王,汉王怀疑地瞅了瞅蹇义,但还是根据蹇义的方法出面劝说,百姓果真听了下来,不再相送。
蹇义笑着转过了身,在车厢里继续等汉王。
他算是明白,为何承明陛下,继位后还能与汉王父子情深了,汉王别的不说,至少知道听话和执行。
且汉王虽是武将,可从蹇义这些天的观察来看,汉王和代王那几个藩王,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这更是好事。
大明,无忧矣。
忧的,是江南的官场,是江南剥削无度的土豪老爷们。
凤阳,便是地震前的第一波小震。
但更快接收这一波地震的,是福建被点名的几家。早早便被控制了起来,等待朝廷派下的钦差,做出判断。
南方如此,北方,也不平静。
“晋商。”
“互市。”
“走私。”
天幕的一句话,便可能是大明官场的一次大动荡。
相较于汉王和蹇尚书或许要在江南待上许久,互市的走私案则很快就查清了。
互市走私,洪武年间便有惯例,当利润太大,冒着杀头的危险,已经不算冒险,所以,屡禁不止。
要彻查,自然也不难。
真正难得是,如何制止住走私之风。
对此,朱瞻圻的答案是,“照旧管理,等蒙古都收复了,就没有走私了。”
那就是大明百姓自己之间互相照顾生意了。
而这段时间内,各边界区域,也根据百姓是否得知天幕,能看到天幕,揪出来了不少内奸。
但没人敢保证,没有消息传到外邦。
不过,那又如何呢?
大明边界区域的兵马,已经告诉了周边答案。
五月中旬,代王的行为,更是给了周边地区一个大大的警告。
代王携代王府护卫,北上至东北女真部落,屠族。
“一个茹毛饮血,不愿遵从教化的野人部落,杀了也就杀了!”
“我侄孙儿,我大明的太孙,都被你这野蛮人吃人给吓病了,以恶行谋杀太孙,你们好大的胆子,灭你们九族怎么了?!”
“不服?不服去京中告我去啊!”
代王的嚣张,震惊周边,尤其是蒙古区域和高丽。
新太孙的柔弱,更是让他们茫然,换了这样一个胆小的太孙,这对吗?骗人的吧?
“朱家的藩王哪儿还有这么多护卫,分明是朝廷的意思!”
“依那代王的意思,女真被灭的导火索,是吃人?”
“他们汉人什么都不缺,哪里懂我们苦寒之地的无奈?”
“但如今……”
“大明最近的边防不正常,探子所言,莫不是真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汉人已经得天独厚有了那么好的土地和文化,凭什么还能有神迹?老天爷凭什么这么偏心!”
“就算天幕不是真的,但现在只是女真,那下一个呢?”
周边是不上不下的心慌,那东北的,奴儿干都司管辖下的各部落,就是果断的滑跪老实认错了。
他们礼法上已经是大明的子民,他们当然能看到听到天幕。
越是如此,他们越是不敢造次。
“承明这个暴君已经是太孙了,继位铁板钉钉,不能让承明抓到把柄。”
“被女真吃人吓到了,这个承明,好不要脸。”
“女真算什么,好歹不是他们汉人,你看看现在的江南,那才叫下狠手,好歹天幕说了,承明本意是遵从教化的,而且对我们和对他们汉人自己人,都一样喜怒无常。”
如果说,东北的部落听闻朱瞻圻被立为皇太孙,是惴惴不安。
那江南,就正好,与之相反。
在四月底的时候,册立汉王次子朱瞻圻为皇太孙的消息,就已经传至江南区域,江南百姓无不欢欣鼓舞,阴差阳错转投朱瞻圻的商人们,更是载歌载舞。
而朱瞻圻这个当事人,刚被立为皇太孙的当天,却是受了一次大大的惊吓。
立太孙很顺利,朝臣早就做好了准备,所谓江南的民意,其实只是一个由头罢了。
但是立太孙之后,朱棣单独留下了朱瞻圻。
“煽动民意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
朱棣一进门,还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就已经开始了告诫,可见朱棣对此事的在意和重视。
朱瞻圻机敏地抢过内侍的活计,给朱棣倒好了茶水奉上,“怎么就煽动了,爷爷您这话说得,像是孙儿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呵,”朱棣接过茶杯,却没马上喝,而是顺手放在桌上,脸色严肃地看着朱瞻圻,“你能用民意,我不管,但利用民心去做一些打家劫舍的事,别管最终目的是为何,被闯入的人家是否是恶人,这就不是一个皇家子弟该做的事情!”
“有一就有二,百姓能通过人多势众,法不责众尝到甜头,以后呢?没有士卒放水,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士卒怎么办?被裹挟的百姓怎么办?!”
“你是皇孙,是太孙,带头损害规矩的事,不到必要时刻,你给我少做点。”
朱瞻圻老老实实站得笔直,低头挨训,“孙儿知错。”
“知错,”朱棣冷不丁笑了声,笑得朱瞻圻后背一紧,“你上次也是知错!知错,认错,但是不改是吧?太孙殿下?”
新鲜出炉的太孙殿下当场就狡辩了,“孙儿改了,真的改了,都没和臣子斗了,江南这一次是意外,您教我之前我有心思了,天幕又顺水推舟了一番,这不……就这一次了,真的……”
“那咱们明珠公主可真是运筹帷幄。”朱棣冷不丁阴阳了一句。
朱瞻圻一脸茫然加惊恐,不妙的预感瞬间袭来,“什么公主?”
朱棣慢悠悠拿起茶杯,悠哉游哉地细细品茶,朱瞻圻都快将他脑袋上盯出一个洞了,朱棣才意犹未尽地放下茶杯,好像今天的茶格外的香一样。
在朱瞻圻的翘首以盼中,朱棣终于从桌上左侧厚厚的一叠中,准确抽出一本印刷十分精美的小说。
书名——《明珠》。
“看看吧。”朱棣那不怀好意的看戏笑容,更是让朱瞻圻毛骨悚然。
各大书坊,明面上暗地里,卖的不都是爷爷的同人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朱·大明太孙·瞻·未来承明大帝·圻,郑重而严肃地迅速接过小说,无比凝重地翻开了第一页。
沙沙的翻页声,令朱棣饮的茶都更清香了几分。
朱瞻圻阅读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书就翻阅了一大半。
“怎么停下了,继续翻啊,后面精彩着呢。”
一向淡定的朱瞻圻竟有些颤抖地合上了书页,回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朱棣,“爷爷,这是禁书!!!”
朱棣不由抬高了眉毛,“哪儿就禁书了,你承明能给祖宗增添风流史,人家文人就不能给你增添一些感情债?什么得幸君怜,什么武将替身,这可是天幕先开口的。”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不是朝廷中人写不出这种详细的指代关系和官场内情!我成公主就罢了,造谣我的感情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个太子分明就是代指的堂兄,在这文里我和堂兄可是亲兄妹,什么叫太子唾弃自己起了歪心思是个畜牲,啊?这是□□!”
“除了爱情,他们写不出别的东西了吗?!”
回旋镖,就这样扎到了自己身上。
朱棣闲情逸致地欣赏了一番朱瞻圻的惊吓,这才和蔼地安抚孙子,“你看你,急什么,都说了,后面精彩着呢。太子和公主没有血缘关系,太子是被偷龙转凤的假皇子,后面就到真相被揭穿,你和其他弟弟们夺太子之位了,那才刺激。”
朱瞻圻揉了揉眉心,“爷爷,您让谁写的?这不是乱来吗?”
朱棣失笑,“我可不会让人写代指太孙不是皇室血脉的桥段,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你那雨燕还巢一出,第二天市面上就有了相关书籍,他们都敢写我了,为什么不敢写你?”
“你现在能鼓动百姓武斗,其他人会不会效仿?你敢保证你的治下,就一定没有冤屈错案?”
朱瞻圻沉默了下来。
朱棣抽回这本脑洞大开的小说,“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禁书,有些底线不能破,但太子这条线改一改,却是可以放在外面售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