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江南的士绅与商人地主等联合?此时还不是承明在位,还不到孤注一掷之际,内斗与怀疑,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大明各地,一片暗涌,以江南区域最为汹涌。
偏生,此时还有一群大儒出来“搅局”。
胡濙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完朝廷的最新政策,直至日薄西山,天色欲晚,胡濙终究是打开了一本空白密折,蘸墨,提笔,封存,一气呵成。
“为宗族计……我坐稳这个官位,便是为宗族计。”
如今陛下已经有了决断,两个大帝同朝,他又何苦在陛下信任的基础上,拿九族去赌一个未知的前程?
坚定信念的理想主义者少之又少,可同样,为了不确定的利益去死的投资者,更是不多,观望的“中立者”,才是多数。
四月,凤阳中都的项目已热火朝天,纵然江南的局势紧张,可仍旧有许多商人,为此奔向凤阳。
商人逐利,凤阳明显要在皇孙圻的规划中兴盛,江南的士绅,做不到阻拦所有商人。
而扔下一个大雷就熄屏的天幕,也终于再度亮起。
“己未变革,己未,应当是承明十二年。”
“自古以来,不是没有变法,可天幕的用语是‘变革’。”
“倾覆一词,血流成河啊。”
而被天幕点名的当事地点,江南区域,则早早就加强了兵力部署,以防不测。
朱瞻圻与朱瞻基两兄弟,坐在专门为他们俩准备的长桌后,看着一个比一个老实。
【己未变革,是研究大明历史不可跳过的章节,也是华夏法制史中的重要里程碑,己未变革充分证明了,变法的成功,离不开的对顽固势力的清洗。】
“清洗……”
对号入座的顽固势力们面色难堪,又是倾覆,又是清洗,这样的暴虐,天幕的语气凭什么没有反对的倾向?
【明初洪武四大案涉事官员包括族人,被诛杀者约十万之多,而己未变革,一案更比四案强。
但相较于洪武四大案的“案件”定论,己未年的九族消消乐,被定调为“变革”。
变革变革,变法与革新,是社会制度的新旧交替,是国家政策的改革维新,而改革,注定伴随着流血。】
【在己未变革事件当中,被大范围换血的,是江南区域,但是史书上,留下的却不是江南之变,因为这本质上,不是承明对江南的打压,而是大明皇帝对国体的再次塑造,对汉人王朝历史遗留问题的大刀阔斧的修补。
要剖析己未变革,便不能只从己未年开始分析。变法是因时而变的,是离不开对当下社会背景,社会矛盾的剖析的。
己未变革,严格上来说,是自建炎南渡后,以皇权为核心的朝廷权力,与以南方士绅阶层利益为核心的地方宗族权力博弈的历史必然。
两者之间,势必要分出一个胜负,而承明,以绝对的“军权”与“君权”的合一,主导了这一结果。】
朱瞻圻两兄弟装模做样的正经危坐,终于变得真正正经了起来。
满朝文武,包括哪怕是平日不着调,以代王为例子的几位藩王,都不再插科打诨,有些东西,经不起分析,一旦放在了明面上,那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爆炸的炸弹。
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表,朱棣却没有多少皇权“胜出”的喜悦,朱棣的目光有些虚无的落在前方,似乎透过尘埃,透过人群,透过天际,望向了以江南为代表的南方。
若是按照天幕如此定调,那己未年的变革,岂非是单纯上层的博弈,是私心?那民心,又能有几用?
“危言耸听!”
“小题大做!”
“夸大其词!”
被点名的江南区域的士绅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天幕的可怖。
江南富裕的,不仅仅是钱财等基础资源,更是笔杆子,是史书工笔,是名声,是舆论等“技术性”的高阶资源。
可现在,天幕将他们背后的野心直白的摆在了明面上,这比直接给他们一个巴掌,甚至是送上断头台,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第31章 权力的血腥味
为什么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南方士绅的权力有多大?
自建炎南渡之后, 南宋这个朝廷,无论是政治,经济, 还是军事, 都与南方的士绅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绑定。
南渡之后, 是中央官员的流失,是朝廷需要“人才”的补充, 是科举取士下, 南方士人比重的必然扩大。
是朝廷在经济上对江南税负的需要与妥协,是江南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士绅手中:良田、纺织、茶叶、航运……甚至是粮食储备与货币流通。
是禁军、屯驻大军在南渡时损失惨重, 朝廷不得不依赖士绅组织的“乡兵”, 地方豪强势力的扩张同样成为必然。
举一个十分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岳飞北伐失败的底层逻辑——利益之争。】
“岳元帅?难道不是因为秦桧这个奸臣吗?”
“怎么这个时候提起岳元帅?难道和江南士绅有关?”
民间顿时有热闹了起来, 中央与地方,君权与臣权的矛盾,百姓或许理解不了太深,但是说起岳武穆这种耳熟能详的大英雄, 岳元帅,他们能说的就多了。
与百姓一样好奇的, 自发分析起来了的, 还有不少没有步入仕途的书生。
但偏生, 接触过权力的官老爷们,则一个个,一语不发,只紧紧, 盯着天幕, 看章不鱼, 还能说出什么惊世之言。
【岳元帅之死,莫须有之罪,当然离不开的赵构与秦桧这对令人唾弃的君臣,但仅仅是因为这对君臣吗?】
【不止。】
【在赵构这里,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迎回二圣的口号,因为这口号本就是赵构提出的早期政治口号,何况岳元帅的政治敏感度并不算低,在后期也改称“天眷”,不提“二圣”。
在于以文驭武的国策,在于“岳家军”令行禁止,在于军令出帅府而非枢密院,在于这是你岳飞的私兵,还是朝廷的兵?
绍兴八年,赵构对秦桧说:若武将恃功邀宠,虽韩信,彭越,亦不得不诛。
赵构之心,已昭然若揭。
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飞鸟尽,良弓藏,那也要鸟尽了之后再说吧?赵构就这么着急?还是怕岳飞北伐一成功,再来一次黄袍加身?
不可否认,或许因大宋国情使然,有此原因,但我们却不能因此,就忽视了隐藏在君权与兵权身后的南方士绅豪强,他们占据了官场的话语权,他们不断加深着赵构与岳飞的嫌隙,施加着压力,他们不愿岳飞北伐成功。】
百姓与书生们哗然,天幕中的章不鱼浑然不知她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影响,继续侃侃而谈。
【岳飞的死,在他北伐过程中,将土地分配给士兵难民流民,相当于直接挑衅地方豪强的时候,就已经被打下了基础。】
朱棣及一众中枢官员,哪怕早有所料,也纷纷变了脸色。
不是分析江南势力吗?怎么一个不注意,又给他们扔大雷了?
分田,这是谁都能主导分配的吗?
百姓则一个个的都呆了,“分田给难民?”
他们都知道岳飞是被冤杀的北伐英雄,可他们不知道岳元帅还给他们分田啊?没人说啊?
【而在岳飞越战越勇,眼看竟然真的能北伐成功的时候,更是注定了他的死亡。】
“啊?”
“为什么?”
“北伐不好吗?!”
“收复失土,还于旧都,眼看就要实现丞相,实现汉人的梦想了,凭什么不回!凭什么要阻止!”
这一次,最先激烈反驳,表达质疑的,不是百姓,而是满怀一腔热血的书生,无关风月,只因独属于中华民族的历史传承的浪漫,只因——汉人的脊梁。
“这赵构当真是胆小!”
“毫无民族大义!家国大义!怎堪为君!”
【因为“议和”,才符合南方士绅的利益。】
“荒唐!”
江南区域,不少士绅脸色大变,“这天幕分明是想让我们南方士绅死!”
“赵构自己脑子不正常胆小,关南方士绅什么事!合着南方给朝廷提供军需钱粮还提供错了不成!”
“南宋是什么情况,大明又是什么情况?这大明的皇帝一个个的杀人如麻,天幕却说得跟一直被我们南方欺负了一样,这天幕,分明是他们朱家搞出来的邪祟!”
“我们江南八府之地,承受最重的田赋还不够,还要我们背天下兴亡的黑锅吗?!”
“为什么做得越多,越是要被挑错?!”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北伐所需要的军需费用,分摊到南方的士绅豪强身上,同样是一笔巨款,一笔远大于“岁币”的支出。
且只有在南方,才是在南方士绅的“主场”。北方是战争下的一团乱麻,是烂摊子,是分割南方利益的赔本买卖。
没有人会轻易愿意离开自己的舒适区,尤其是,在这个舒适区里,自己的权益还能稳步提高。
还于旧都?将好不容易能独享的大饼,平白还给北方一部分?他们没有这么圣人。
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需要会说就够了,什么都不如眼前到手的利益。
朝廷需要士绅的支持稳固政权,士绅也需要朝廷的官方认可,扩大自己的资本。看似合作共赢,实则朝廷逐步失权,南方士绅的野心,也逐渐膨胀。
赵构的胆小与无能,更是一步步,养大了南方士绅的胃口。
至南宋灭亡,胡元入主,百年的南方“自治”,更是助长了南方士绅豪强的野望。他们已成为一个数百年勾连之下的庞然大物。
我们虽说着他们为士绅,可其实,他们只是披着一层名为“士”的皮。
用承明的话来说,他们哪里好意思担一个士绅的名头,他们是被欲望裹挟,从而丧失家国大义,民族气节,无有华夏伦理,纯粹只有利益的怪物,他们是欺炎黄百姓,挖国家根基,损华夏文明的,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当然,延续至承明一朝,这样的卖国贼,已经不仅局限于南方的士绅。这不单是一个地域性质的问题。】
被“开除”士绅名头的士绅们,脸色各异,但统一的,是都不好看。
而没有问题的官员士大夫们,则脸色红润,他们士大夫的名头,就是被这种人,给败坏了的!
但,几乎大半以上的官员,都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因为南宋的背景,也不是因为南方士绅的发展史,而是因为天幕透露的,承明的判断——卖国贼。
这不是一个帝王该轻易说出口的判词,还是直接对一个阶层。
天幕还说,已经不仅具局限于南方。
中枢的官员,几乎不敢抬头去窥测朱棣的龙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