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牛奶下肚,他抱着杯子舔了舔出,没忍住问,“你这两天,都忙什么?”
“做饭。”白应初站在沙发另一侧,手掌撑在沙发靠背,言简意赅的说。
姜雨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好忙的。”
白应初:“嗯。”
显然没打算多解释。
姜雨:“……”
白应初性子本来如此,淡漠话少,姜雨知道他对外人什么样,但这副态度对着自己时,他忽然感到不平衡,微妙的委屈,还有些难以言说的焦灼。
似即将走进一条柳暗花明的道路,结果那路尽头莫名堵了块难以攀爬的巨石。
姜雨不太甘心,“我看你那次炒菜的步骤好像不太对,最近才学?”
何止步骤不对,简直是一塌糊涂。
“家政阿姨家里有事,正好赶上过年,给她放了长假。”白应初扯谎:“魏涛最近经常来我这蹭房间,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
姜雨皱着眉,抱着书包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卧室方向。
“他今天没来。”白应初脸上带了点无奈:“我不太会做饭,但勉强入口,能吃。”
姜雨:“不点外卖吗?”
“你没看新闻?”白应初淡淡道:“网上都在爆料外卖餐盒有毒,预制菜不健康不卫生,还有人吃出了老鼠苍蝇蟑螂,等等。”
姜雨:“……”
“短时间请个阿姨不划算。”
已经够磨蹭拖延时间了,姜雨动了动唇,白应初绕过沙发,拿起茶几上空牛奶杯,说,“我就不下楼送你了。”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姜雨没理由在待下去,白应初站在门边,姜雨换好鞋,打开门时欲言又止,某个强烈的念头蠢蠢欲动。
他神思不属:“那我走了。”
白应初:“嗯。”
姜雨磨磨蹭蹭挪向电梯,回头时,只听砰的一声关门声,干脆利落。
“……”
后来再打视频时,姜雨拐着弯打听魏涛的消息。
“你朋友……”
白应初:“谁?”
姜雨嘴角紧抿着,低头用小铲子拨了拨咖啡豆:“住你家,让你做饭给他吃的那个人。”
白应初:“今天腊月二十八,被他爹喊回家过年了。”
姜雨这才恍然发觉,马上就除夕了,他上完今天的班店里就要关门,年假有五天。
腊月二十九这天,姜雨回了趟老家,在镇上旅馆停留一夜,买齐了祭品,等到大年三十那天烧给他妈。
姜雨母亲是大年三十去世的,后来姜雨就没再过年,从小最喜欢的节日自此笼上了一生都无法驱散的阴霾。
除夕当天中午,姜雨收到白应初电话。
姜雨回老家的事和白应初说了,也简单提了句他妈忌日。白应初却比姜雨以为的知道的更详细,逢人祝贺的那句“新年快乐”便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天,白应初似乎很温柔,低沉冷淡的嗓音也让姜雨听出了缱绻的意味。
白应初问:“都买了什么?”
“纸钱,金元宝,鞭炮,我们这里能放炮。”姜雨坐在小旅馆椅子上,给白应初细数:“还有一栋三层高的大别墅。但这个比去年涨价几十块,真是奸商。”
白应初重复他的话:“奸商。”
姜雨抿嘴笑了下,他早就过了沉溺于悲伤的年纪,对这一天的释怀比想象中要早:“我这次没有带英语单词本,两天不背,会不会都忘光了?”
白应初说:“手机还有电吗?”
姜雨放下瞧了眼,“满着呢。”
“我拼一个,你记一个。”
白应初标准的英文发音从听筒流出来,姜雨挠挠耳尖,在白应初暂停的间隙,跟着念了出来,一晃两小时就过去了。
白应初不说安慰的话,姜雨也不需要听,他自我安慰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老旧空调挂在墙上,费劲吹着暖风,姜雨在大年三十这天中午拎起一大包东西,往墓地的方向走去。
墓地在三里地外的一座山上,周围几个村里去世的人几乎都埋在这里,逐渐成了座墓山。
好在今年除夕不下雪,大年三十来祭拜的人几乎没有,山上凄冷寂寥,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坟头火光烧着,幽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刮来,姜雨跪在埋葬坟头磕了几个头,火光照在他俊俏精致的眉眼上,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开怀,漂亮的眼睛和姜雨九分像。
姜雨像以前一样和他妈说自己过得很好,只是今年这话里,多了几分真,说话的时候,他在心里念了白应初的名字。
一串空灵的乐声突兀响起,姜雨浑身抖了一下,扭头左右看看,最后从口袋里扒拉出自己的手机。
是他给白应初设置的特殊提醒铃声。
视频中,白应初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站在落地窗边,深黑色瞳孔注视屏幕里的人,明亮的玻璃窗映出他的倒影,轮廓像艺术品般完美。
“白应初。”姜雨喊了声,给自己壮壮胆。
白应初打量了下他周围环境:“害怕吗?”
姜雨摇头:“来过好几次了,怕什么?”
姜雨脸凑近了些,没让身后大片墓碑出现在镜头里。
很多人对大过年的祭拜这事有忌讳,他家那几个不亲的亲戚,在他妈去世的头三年忌日里,一次都没来过。
姜雨能理解,喜气洋洋的节日,碰这些东西就怕新的一年染上晦气。
白应初:“帮我向伯母问好。”
姜雨慢半拍回:“好。”
白应初的目光静静落在姜雨眼角眉梢,看了很久,说:“她一定很漂亮,人也好。”
山上坟头多,充斥着暮霭死气,然而周围到处是野蛮生长的荒草,树木格外高大茂密,姜雨在这种森然的氛围里,显出和那些大树一样的勃勃生机。
姜雨听着白应初夸他妈,自己却有点脸红:“我妈年轻时是我们隔壁村村花,好看的。”
他点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给白应初看了眼墓碑上的遗照,然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下了山。
白应初的背景音有点吵,姜雨没多嘴问,大过年的,谁家不热闹,白应初能抽时间跟自己闲聊,姜雨舍不得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我定了大年初二的车票,在镇上小旅馆住两天,这里有卖一些手工特产,要不要带点过去?”姜雨絮絮叨叨。
“都有什么?”
白应初穿着厚外套,在楼下花园散步,远处有个小短腿的跑过来,他眯了眯眼,认出是他两个便宜侄子。
手机里头,姜雨给他报了几样点心吃食,问他想吃那些。
白应初还没回答,冲过来的小侄子蹭地跳起来,打翻他的手机,趾高气昂:“我妈叫你,你怎么不理她。”
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屏幕霎时四分五裂,闪烁两下,直接黑了屏。
小堂弟只有四五岁,被宠坏了,见惹了事,很怂的缩缩脑袋,“我不是故意的。”
白应初捡起手机,冷着脸揪着他耳朵把他拎起来,小孩鬼哭狼嚎,二婶着急忙慌跑过来,白应初把人塞给她,不远处多了嘈杂的人声。
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训斥声一阵接一阵,客厅内站着警方人员,白应初在接受问话。
许青礼眉头蹙得死紧,忍住了没开口,毕竟她和那一家人没有半分关系。
白应初从警方口中,了解了整件事。
大概就是他二叔欠钱不还,反倒嚣张地把债主打成重伤住院,大过年的肇事逃逸,二婶慌不择路攀扯上白应初,警察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最后又咬住白应初不放。
白应初跟着去了趟警局,做了详细笔录。因着最近他二叔往他手机上打过电话,他没接,手机里也没别的记录,十几年不怎么走动的亲戚,血缘再近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他二叔惹下的烂摊子,他是个学生,爱莫能助。
警方找上白应初,也只是让他帮忙提供线索,倒没别的意思,。
除夕夜闹的鸡飞狗跳,白应初警局待到凌晨一点,回家后许青礼在等着他,坚持热几道菜作为年夜饭,潦草迎来了新的一年。
许青礼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裂了屏的手机:“你手机没坏。”
白应初接过,后知后觉没给姜雨留个信。
许青礼一双冷淡的丹凤眼睨着他,语出惊人:“你小男友着急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在警局。”
白应初:“……”
“你会吓到他。”
他把手机塞兜里,收拾碗筷,放进厨房洗碗机,却见许青礼还在客厅。
“我要准备见面礼吗”许青礼好整以暇道。
白应初面不改色:“结婚贺礼也准备一下。”
许青礼:“……”
凌晨两点多,许青礼神色疲惫地上了楼,白应初回卧室后打开手机,犹豫两秒,还是拨通了姜雨的电话。
对面几乎是秒接。
“睡了吗?”
“没出事吧?”
两道声音重叠,姜雨声音沙哑,带着点喘,像灌了一嗓子的冷风,声线不稳。
白应初眉心一动:“你在哪?”
“在旅馆啊。”姜雨闷声说:“大半夜的,我还能去哪儿。”
“姜雨。”白应初淡淡喊他的名字:“别撒谎。”
远处有烟火升空,乍然绽放点亮身后浓黑夜色,姜雨沉默了会,吸吸冻红的鼻子,低低道:“我在你公寓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