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驾崩,大皇子谋权篡位失败,关在大牢,择日处斩,他身后倚靠的家族垮塌,
楚明淳忙着守孝和继位,魏穆生反倒清闲了。
季长君静静听完,没多问大楚朝上的事。
魏穆生腰间缠着白纱布,大马金刀坐在凳子上,周身萦绕强悍气势,这一刻,季长君便是再蠢,季长君也不会把他认成别人手下的侍卫了。
他手指触摸着纱布边缘,感受手下热腾皮肤的生机,“有件事我一直没问。”
魏穆生抬眼看他。
季长君:“周蕴是死于你手?”
魏穆生:“嗯。”
“那次你告诉我,要和将军出任务,其实就是为了刺杀周蕴?”季长君问。
“是。”
季长君:“你与他有仇?”
魏穆生的意图不曾遮掩半分,“不杀了他,你怎么能安心跟我走。”
季长君哑然。
魏穆生全然是为了他,闯入大周,以身犯险,在重重守卫中杀了周蕴,而那时的季长君,还在费尽心思琢磨怎么害他。
季长君垂眼,“你可见着了那周太子的,若是当初被掳走的真是他……”
他未说明,魏穆生破天荒读懂了:“他太丑,不如你远矣。”
“肤浅,你也只看中我的脸罢了。”季长君斥了句,可看神情,分明是高兴的。
魏穆生又把他这话当真,“要我怎么证明?”
他眸色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季长君知道,他是认真的,似下一步就要采取行动。
他心中一紧,这傻子难道还要自戳双目,证明他没有只看他的脸不成?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魏穆生抬起季长君的手,放到眼前,遮住双眼,另一只大掌在季长君脸庞摩挲,落到柔嫩的唇,又覆在砰砰跳动的心脏。
“蒙住双眼,还记得你的轮廓,嗅出你的气味,感受到你的柔软心肠。”魏穆生语气不急不缓。
“长君,你是不同的。”
红晕一寸寸爬上季长君脸颊,他在魏穆生面前难得如此口齿笨拙,低声:“阿生,也,也是。”
魏穆生拉下遮在眼前的手,露出一双目光灼灼的眼,深黑暗色瞳孔似聚了一把热切的火焰。
“周太子也算你的仇人。”魏穆生忽然说。
季长君晕乎乎说是。
魏穆生:“我替你报仇,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个可有奖赏?”
季长君:“……”
他瞬间清醒了,“你想要什么?”
魏穆生:“镜子。”
“你要西洋镜?”季长君疑惑,“我手头没什么钱,初来乍到,也不知在哪弄来这稀罕玩意……”
话音未落,就见魏穆生从床头翻出一本眼熟的小册子,魏穆生翻了几页,找到摊开给季长君看,季长君瞥了眼,被烫到般,把书扔回魏穆生怀里。
似砸到了他的伤,魏穆生嘶了声。
“疼?碰哪了?我去给你拿药。”季长君急道。
手腕被拽住,魏穆生稍稍使劲,把人拽进他怀里。
季长君手撑在他胸前,不敢用力,和魏穆生对视一眼,避开他视线,“答应你就是,真不疼?”
魏穆生:“你应了,我就不疼。”
季长君:“……”
后来他从魏穆生口中听说他那便宜爹的下场,季长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捧着魏穆生的脸,湿润润的唇贴了上去。
外头局势稳定下来,关于镜子的承诺一直没能实现,魏穆生在家安心养伤五日,随后进了趟宫,又几日早出晚归,留在府中吃饭的时间都紧。
先帝守孝期过,新帝登基,随后,新皇圣旨降临将军府,魏穆生获封镇国公,官居正一品。新帝并不如登基前表现的那般排斥亲舅舅,反而极为重视,朝中众官员看魏穆生的目光热忱,一时间,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
魏穆生将所有的拜访拒之门外,好不容易得了清净,却收到季长君和卢氏请辞的消息。
季长君:“我以将军友人名义借住了尚可,我娘常住将军府不合适。”
“友人?”魏穆生似只听了前半句,面色冷沉。
季长君没多解释,找他借些银子,想给卢氏在外租个宅子,日后他在外找个活计,再还他的钱。
魏穆生:“库房的钥匙都可给你。”
季长君似没听见这分不清真假的话,“你借不借?”
“借。”魏穆生说,“但没几个人敢找到我头上借银子。”
季长君知他本性,“什么条件?”
魏穆生:“一本最新的龙/阳图。”
季长君脸颊微热:“你要我买来送你?”
“自然不是单单一本画册。”魏穆生说,“本子里的每一页一样不漏地做出来。”
季长君深吸一口气,气笑了:“……你不如把我拘床上一辈子,给你还债。”
魏穆生点头,“也可。”
“……”
几经思忖,季长君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魏穆生:“不可赖账。”
“必然不会。”季长君话音一转:“我娘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可能要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魏穆生没为难,直接同意了。
这下轮到季长君愣住了。
这么容易就放他走?
龙.阳图攒了那么多,如何实施?
季长君弯起的嘴角慢慢落下,是他自己要走,魏穆生没留他。
宅子很快定下来,卢氏敲定的,她没选那些官宦家的大宅子,挑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足够母子二人居住。
搬出将军府时,季长君能带的东西很少,不曾想进了新租的院落,里头一应俱全,家具摆设皆是上等,似按照将军府的规格置办。
有小厮打扫庭院,修剪院中栽种的花花草草。
季长君拉了下魏穆生衣袖,“我只借了你租院子的钱。”
魏穆生:“送你的,不多收你银子。”
“你倒是出手大方。”季长君说。
魏穆生:“过奖,你莫要忘记还债。”
季长君:“……”
季长君就此住下,这处宅子离将军府有些远,一趟来回坐马车耗费一个时辰,季长君本是以退为进,不曾想,他自己先后悔了。
第一夜睡在烧着银炭的屋子,被窝仍是冷飕飕的,没有热烘烘的身体贴着舒服。
卢氏的身体还在调养,药材和大夫都是将军府的出,卢氏过意不去,季长君也不愿一无是处,只找魏穆生拿银子,上街找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应聘里面的账房先生。
他识字,又懂算术,掌柜先前瞧他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本是试工,没想到季长君当天就揪出了前任账房做下的假账,掌柜当即留了他。
魏穆生翻墙进了酒楼后院,挑开里间帘子,瞧见伏案忙碌的人。
算盘珠子打的起飞,纤长灵活的手指在黑色珠子映衬下,白得刺目,秀气眉头蹙起,似遇到了什么难题,而后恍然,眸底绽开愉悦。
季长君换下了在魏穆生面前常穿的月白衣裳,身着账房先生的朴素青衣长衫,愈发清秀脱俗,似误入烟火气息的仙人。
他白皙手心搭在黑糊糊的老旧木桌上,身下凳子坐的不稳当,摇摇晃晃的,他似没有注意这些细节,曾对魏穆生挑挑拣拣的小毛病都没了。
魏穆生一直都清楚他的适应能力,吃得了做俘虏的苦,也享受得了魏穆生后来的悉心照顾,如今靠着他自己,也能撑得起来。
魏穆生放下布帘,撞见掌柜的走过来,对他无声摇了摇头。
季长君识字和算术的本事,全是卢氏一人教的,若卢氏身体无恙,想必也不甘心待在宅院被人养着。
上工第二日,季长君傍晚回去时,肩酸背疼,连指尖都有点轻微的不适,和卢氏用过晚饭,洗漱后立即躺到了床上。
按照休息的时间安排,到月底可能才得一天空闲。
季长君用被子蒙住头,嘴角微微下撇。
到那时再去将军府,屋顶的雪都要化了。
听闻镇国公白日上朝,下朝后又要前往兵营操练士兵,忙得很。
抽不出空来看他这个小小的账房先生。
窗外冷风呼啸,吹动窗棂咯吱作响,季长君忽地僵住,那响动好似并非风吹动。
院外没有护卫看守,季长君心跳加快,脑袋从被子探出,听见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靠近,眼前漆黑一片,黑影晃动。
“谁?”季长君冷声问。
魏穆生一顿,“是我。”
季长君脊背一塌,放松道:“你半夜翻窗做什么?我当是贼人。”
魏穆生走到桌前,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他英挺的眉眼。
“翻窗掳人。”魏穆生说:“跟不跟我走?”
季长君翻了个身,背对他。
魏穆生在床边静静伫立,一动不动,似夜间趁人睡着勾人魂魄的黑无常。
季长君忍无可忍坐起身:“你就干站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