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暮色降临,空旷的野地起了萧瑟秋风。
季长君离开了医帐,没走两步,远远瞧见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朝着军营入口走去。
男子身材修长,不过弱冠年龄,肤白俊气,身着锦绣华服,深秋寒凉的傍晚,他右手摇着把折扇,端的潇洒倜傥贵公子。
季长君不知军营何时来了这等人物,能在军营大摇大摆,不过也于他无关。
他继续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忽然脚步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方才男子的方向。
那贵公子不知看见了什么,激动飞奔向前。
不多时,数道疾驰的骏马驶入军营,马蹄声减弱,为首一人勒马,朝身后挥手,那十几人气骑马匹离去,一席黑色披风的阿生下马,在贵公子面前站定。
阿生衣衫凌乱,风尘仆仆,摇扇的贵公子似着急询问,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男子想去扶阿生,被拒绝了。
魏穆生牵起马,两人并肩行走,举止亲密,军营众人目不斜视。
季长君怔愣许久,才把那浑身散发凌厉寒意和杀气的男人和阿生联系起来。
他的眼神太明显,直直站在医帐前,魏穆生有所察觉,看了过来,一顿。
距离有些远,分不清那穿着药童衣裳的人,看的是魏穆生,还是他身旁的人。
魏穆生朝身侧手摇冷风的风流外甥看了眼,眸色发沉,侧身两步,宽大的肩背挡住了楚明淳。
楚明淳挑眉,伸长脖子越过魏穆生,瞧见远处那道细瘦身影,笑眯眯看回魏穆生。
“舅舅竟是一刀就结果了周蕴,当真血性果断。”楚明淳道:“他被您这样的猛将盯上,不算死的冤枉。”
魏穆生:“该死之人。”
不知是说当初抓错了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楚明淳:“是啊,就算不找人代他受过,周蕴这蠢的来了大周也不可能被送到小院,开小灶一日三餐补汤养着,怕早就被冻死饿死。”
被这般调侃,魏穆生面上不露分毫,挑明了:“你想说什么?”
楚明淳:“我想问舅舅,周太子是死在行宫,还是死在我大楚的军营呢?”
魏穆生淡淡瞥他一眼:“我不管周太子如何,他只能是我的人。”
楚明淳笑了,折扇在胸前摇两下,冷风送到魏穆生脸侧,“那我就恭祝舅舅抱得美人归了。”
“美人?”魏穆生眉头蹙起,目露不悦。
楚明淳:“?”
“莫要对他如此轻浮。”魏穆生撤开两步距离,瞧着他手中扇子,眼中嫌弃不已,“你既然喜爱摇扇,秋冬天便离我远些。”
说罢,他大踏步朝着营帐去,将楚明淳丢在原地。
楚明淳:“……”
季长君没站那儿看完全程,没多久就转身走了。
阿生分明瞧见他,却故意视而不见,反倒和那贵公子有说有笑。
更可笑的是,阿生防着他,生怕季长君多看两眼那男子,小心翼翼护着他。
季长君嘴角勾起一抹笑,眸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见着阿生的期待,连同先前动摇不定的信任,一同湮灭了。
脚下的路是去往小院的路,季长君唇边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笑出声来。
他季长君成了什么人。
玩过就丢?
男人才玩了几次,连他的床都没怎么碰到,他不信他能腻了。
大帐内,魏穆生连夜奔波赶路,回来后没能第一时间去见人,这次动作太大,搅浑了大周狸猫换太子的算计,一应后续交由楚明淳去算计,后日便要启程回京,很多事需要魏穆生安排。
魏穆生没来得及换衣裳,把从太子行宫搜罗的东西交给楚明淳。
周蕴表面被大楚俘虏,实则并没有安分藏在行宫,魏穆生早前埋下的人查到他和楚明昊勾连的蛛丝马迹,目的无外乎是设计大楚兵败,斩落魏穆生的项上人头。
而大皇子楚明昊安插在军营的一位副将,早在战争初期,便被魏穆生果断斩杀。
楚明淳示意身边信得过的手下接过魏穆生给的证据,郑重道:“舅舅,我的人先一步出发,把证据送往京城。”
京城那边,楚明昊动作不小,可到底没走那最后一步,怕师出无名,落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声。
魏穆生安排了后日跟在楚明淳身边保护的亲卫,便把其余琐事交由两位副将布置,出了帐子,天色暗沉,他走进小院,抬手在房门敲了敲。
刚回不久,他已召来跟在季长君身边的两个侍卫,两人把季长君这几日在军营的动静事无巨细交代一遍,包括那日被蒋副将发现身份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身份似无须再隐瞒。
魏穆生难得有些迟疑。
他在楚明淳面前信誓旦旦说季长君只能是他的人,但他心底并没有这般肯定。
从前他不在乎他愿不愿意,捏在掌心,捆在身边,便是自己的人了。
可眼下分离短短几日,魏穆生忽觉异常难熬,思念的滋味在心底扎根,连同那个人。
可魏穆生一直都知道,季长君不喜将军。不论是最初的假意赞扬,还是后来不遮掩的厌恶,都说明,将军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魏穆生冷峻面孔下,藏着不明显的忐忑。
漫长的思绪不过一瞬间,眼前的门开了,露出一张清俊面容。
魏穆生视线率先移到季长君半披半梳的发髻上,墨色布条取代了他一直带着的玉兔簪子
方才顾忌楚明淳,没第一时间找他,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季长君看见他,弯唇一笑,“回来了。”
对上那双清凌凌的漂亮眸子,魏穆生喉结滚动了下,上前两步,进了屋。
去了一趟季家,知道他从小过的什么日子,就愈发想将他绑在身旁,寸步不离。
季长君忽然皱了皱鼻子,“好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他细白的指尖去碰魏穆生混杂了血渍和汗水的黑色劲装,魏穆生后退一步。
“脏。”他道:“我叫人送了水来,洗干净了再看。”
季长君盯着他不说话,两人堵在门口,没有季长君的退步,魏穆生进不了屋子。
那双浅色凤眸里并无多少忧虑,只冷冷看着魏穆生,魏穆生败下阵来,解下腰带,三两下脱下上衣,露出紧实饱满的胸腹,左肩至右腹斜着一条很长的纱布,透着血迹。
除此之外,腰腹间还有数不清的旧伤,疤痕遍布,狰狞可怖。
这不是季长君第一次见到魏穆生的身体,只不过先前那次视线昏暗,只瞧了个轮廓,未曾这般清晰又细致的看过。
季长君深吸一口气,绕到魏穆生背后,伤痕并不比前面好上多少,他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日可上过药了?”他问。
魏穆生:“不曾。”
季长君这里有当初送来的上药,效果极好,他找了出来,让魏穆生在凳子上做好,他给他上药。
解开纱布,看见狰狞可怖的伤口,季长君心颤了下,抬起的手不太稳。
“怎么弄的?”他问。
魏穆生:“双拳难敌四手,被敌方偷袭了。”
季长君皱了下眉,“将军给的任务这么危险?”
魏穆生:“嗯。”
季长君冷哼一声,手头动作轻缓:“将军只让你们这些手下顶在前头,算什么将军。”
军营未曾听闻将军受伤的消息,想来全是手下人出力,将军坐享其成。
魏穆生见他一边骂着自己,另一边又护着自己,抬手蹭了下鼻尖,未曾多言。
上完药,重新包好纱布,魏穆生光着膀子晾了会,拿起脱掉的脏衣裳披上肩头,这里没有他能穿的衣裳。
季长君收拾好药瓶纱布,忽而鼻尖一动,凑近魏穆生领口,发间,挨个嗅了下,嘴边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血腥味中,他闻到了极其浓重的脂粉花香。
季长君退开一步,手中带血的纱布往桌上一扔,眉目含霜,“别告诉我,你所谓的任务是在女人堆里完成的。”
他怀疑那将军不干好事,以权谋私,人家女子不愿意,他派了手下之人强取,最后才被刺伤。
魏穆生一愣:“你怎么知道?”
季长君愠怒:“你果真听从命令抢了人家良家女子?”
“我怎会做这种禽兽之事,你冷静些。”魏穆生说。
他伸手去捏季长君握成拳的手,被季长君甩开,季长君想起两人初识的场景,对他仍有三分怀疑。
魏穆生思忖道,“是救下一女子。”
卢氏大多时间处于昏迷中,醒来那次,听到季长君的名字,什么都没问,拼了命都要跟来,如今正被送往项城,再等两日与大军汇合。
若现在告知季长君,徒惹他担忧。
“原来是英雄救美。”季长君讽道,“艳福不浅。”
不仅有今日的俊秀公子哥儿,还有前几日的女子。
魏穆生:“不可如此说。”
“我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你还护上了?”季长君不知为何,语气恢复了初见那几日的剑拔弩张,“傍晚对我视而不见,护着一男子,生怕我多看一眼。”
季长君居高临下,俯视坐在凳子上的男人,眼底透着漠然:“我都不知道,如今我在你心中,排在哪个角落,亦或是,不占一星半点的位置。”
“他们怎能与你相比?”魏穆生蹙眉,“况且,你为何要多看他一眼?”
季长君:“我不能看?”
魏穆生也冷了脸:“不能。”
季长君胸口起伏,眼眶也微微泛红,指着门,“出去。”
魏穆生蹭的站起来,肩头衣衫掉落在地,上前两步逼近季长君,黑眸锐利:“你想看他,莫不是觉得,他比我俊秀好看?”
“为什么这般在意他?”
“除了今日,还有何时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