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魏穆生那日抱着俘虏揉肚子时,在发间嗅到的味道一样,清新的皂香,却又带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很好闻。
他没有给俘虏准备多余的脂膏,倒不知这味道哪来的。
见他专心叠被,背后一道身影悄悄靠近,魏穆生余光瞥见,手里动作没停。
指尖悄然触碰肩头的那一刻,魏穆生蓦地反身扼住偷袭之人,不过须臾,季长君视线已天旋地转,魏穆生把人按在床榻,俯身逼视,似擒住猎物的猛禽,正考虑如何下口。
季长君眸光微闪,随即睁大眼眸,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魏穆生:“偷偷摸摸做什么?”
季长君蹙了蹙眉间,侬丽面容闪过一丝脆弱,被魏穆生大掌压在胸口,很不舒服的模样,“你先放开我。”
魏穆生静静凝视了会儿,干脆利落放开人。
季长君坐起身,抬手,展示捏在指尖的一根乌黑发丝。
“肩头落了根头发,我看着别扭,就想帮你摘了,你……”季长君侧了下眸,轻声:“你有些吓到我了。”
魏穆生没追究他是观察他多仔细,才能发现他黑色骑装上掉落的头发,只顾着看那举到眼前的指尖。
雪白如玉的指节,纤长盈润,骨节似泛着粉,指甲修剪的恰到好处,干干净净。
那天他扇了魏穆生一巴掌,魏穆生下巴留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副将发现了指出来,他后来送来的搓甲刀。
只是没想到他会用。
于是这双手就变得和梦中一模一样,最爱攀着他肩,指甲修的很短,也会在他肩上硬生生抠出一道道红痕。
是个狠心的。
“以后不要从背后靠近我。”魏穆生说。
玉白的指尖还在捻着那根乌发,一圈圈缠绕上指节,乌黑冷硬的发丝盘旋而上,被反复把玩,变得柔软旖旎。
季长君:“你可会出手伤我?”
魏穆生没说话。
发丝被硬生生扯断,从指缝飘落。
季长君苦笑一声:“大楚留我性命,当真想把我囚禁到死?不如让我死了痛快。”
他说的是实话,若不是记挂母亲,落到这个下场,确实没什么好活的。
魏穆生瞧着他眼尾一闪而逝的晶莹,“活着便是希望。”
不擅长安慰,眼下已无事,魏穆生也不打算再多逗留。
季长君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脑中浮现母亲慈爱的面孔,咬了咬牙。
魏穆生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栓,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阿生哥。”
压低了嗓音,刻意放柔的声儿,似炎炎夏日,燥热的湖面吹来的一丝清爽的风。
不如女子婉转动人,却是别有滋味。
魏穆生脊背鸡皮疙瘩乍起,回头看去,屋内人追了几步过来,直直看着他,眉间冰霜化作愁绪与哀伤,勾得人心尖发软。
“你为何掐着唱戏的嗓子唤我?”魏穆生说。
季长君:“……”
第63章 将军
外头天幕黑沉, 室内暖黄烛光摇曳,添上几分温馨。
季长君心中腹诽粗鲁汉子不懂情调,面上欲言又止半晌, 似有几分难为情。
“阿生哥这就走了?”
“……叫我阿生便是。”魏穆生一顿,道:“不走难道留下来过夜?你愿意?”
此“过夜”当然不是单纯过夜, 他话里意思明了, 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如此轻浮言语。
好似季长君点了头,魏穆生真就此留宿。
季长君脸上发热, 胸口被戏弄的微微起伏,却还是忍下了, 好声好气的说:“我这两日想起了母亲, 如今距离遥远, 难免思念……”
“阿生常在兵营当差, 不能回家,可思念家中之人?”
魏穆生只答他前半句话:“母亲安好, 自己安好,足矣。”
季长君眉眼微弯,竟是展颜一笑,清霜化作春水般荡漾:“妻子思念丈夫,和母亲思念儿子的心情又是不同, 阿生一定要对嫂子细心体贴, 时常看顾家才是。”
魏穆生:“尚未成家。”
季长君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下定决心后的负担变小许多。
“既如此, 阿生回去休息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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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穆生回到营帐不久, 见了派出去查探的属下,两拨人都带回了消息。
“查到了什么?”魏穆生问。
一人上前,单膝跪地, 道钻漏洞传字条物件进灶房的人,背后不仅有大周人的踪迹,顺着查过去,那人还与大皇子有联系。
魏穆生颔首,示意知道了,暂时按兵不动。
另一人回禀安插在大周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关于大周太子的调查。
大周太子周蕴长相称得上俊朗,性情却嚣张跋扈,利用权势作恶不断。
大周皇帝子嗣不丰,周蕴是皇帝唯一年长的皇子,其余两三个皇子公子尚且刚学会走路,周蕴备受宠爱,但他性情乖张恶劣,脑子也随了他爹,难堪大任。
朝廷中反对周蕴的声音很大,皆被皇后母家镇压,现大周皇帝虽平庸懦弱,但至少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若是周蕴继位,百姓将深受其害。
太子身后的季皇后是个厉害角色,出身于侯门望族的季家,早年季家没落,在季后扶持下,外戚揽权,势力逐渐强大。
季家和太子如出一辙,在官场作威作福,朝堂几乎是季家的半壁江山,皇帝无能,无力反抗,季家鱼肉百姓,作恶不断,平民敢怒不敢言。
季家权势滔天,众人关注的重心在季家几位掌权大人身上,若不是魏穆生特意交代,探子恐会漏掉季家最为平庸的季二老爷。
季二老爷风流不羁,私下强抢民女的事情屡有发生,其中有一小妾,出自京城商户,因那女子极其美貌,季二老爷用尽了手段将人弄到后院做小妾,仅月余便腻了,让那小妾在后院自生自灭,连那小妾生的儿子都不管不顾。
小妾与儿子相依为命,孩子磕磕绊绊长大,不被季家看在眼里,有小道消息流出,小妾的儿子生的容貌稠丽,比大周第一美人更胜三分。
然而季二老爷这位庶子常年被困内宅,鲜少有人见过他。
探子传来确切消息:“季家庶子,名为季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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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季长君态度改变以后,魏穆生与他同处一室时,气氛也自然而然发生变化。
美人俘虏不再对他显露出反感与抗拒,会主动理人,偶尔施舍一抹浅笑,便令这简陋房舍增添色彩。
更会把阿生挂在嘴边。
魏穆生察觉这一变化,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幽光。
再走一遭梦中剧情罢了。
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将军,是阿生。
许是这位俘虏想通了某些事情,在这间小小的房屋内,竟也十分自如起来,不像俘虏,反倒像一位特殊的客人。
——被幽禁于笼中,供主人享乐的雀儿。
行走坐卧时的每一个举动,天然带着勾人眼球的风情。
季长君一袭淡雅的竹色锦衣,腰间束带勒出纤细的腰肢轮廓,他提起小桌上的茶壶,姿态优雅的倒了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缓慢推到魏穆生面前。
“阿生,今日辛苦了,用点茶水。”他轻声说。
魏穆生瞧着不小心碰到自己的粗糙手背的莹白指尖,又噌地缩回,也跟着收了视线。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自己带来的热茶。
“我待在屋中,听闻演武场上士兵们气势恢宏,口号声如雷贯耳,想必训练时很是壮观,”季长君不紧不慢捧了一回大楚将士,“阿生也是其中之一吗?”
魏穆生:“不是。”
季长君:“不训练,是跟着将军办事了?”
魏穆生嗯了声。
季长君:“真羡慕阿生。”
“为何?”魏穆生说。
“魏将军骁勇善战,英武不凡,虽说当初在战场上俘获了我,可我依然仰慕这种好儿郎。”季长君侧眸看来,眼尾勾起荡漾水波,“阿生日日能见将军,甚是让人羡慕。”
魏穆生:“……”
当初开战初期上场的是蒋副将,把大周太子掳来的也是他,听蒋大山说周太子是个弱鸡废柴,长矛一挑,人就落了马。
蒋大山当时哈哈大笑,说敌国太子脸倒是白,绣花枕头不中用。
这话却不能拿到面上说,否则这美人俘虏又要置气不与他说话。
“你想见将军做什么?”魏穆生问。
季长君苦笑:“一介战败俘虏,倒也做不了什么,只求个准话,到底如何处置我?得不到确切结果,我日日心中忐忑,寝食难安。”
魏穆生短暂的沉默了下:“你能做的倒是多。”
季长君:“什么?”
为何只听了他的前半句。
魏穆生摇了下头,季长君不在意,试探道:“听闻魏将军正直仁厚,善待士兵,爱护百姓,对待俘虏,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我自知很难再回大周,阿生以为……”季长君眸中带着恳切,又仿佛晕了浅淡水意:“将军是否会怜惜我半分?”
魏穆生沉暗的眸盯着他,“若不是他率兵攻打楚国,你也不会落得此地步,你不怕他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