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济狐疑地看着他的脸,这坏消息让杜大人的表情拧巴得都快裂了。
“南边快马来报,老国公过岷江时,水土不调,风邪入体,前日晨起忽仆地,卒中不省人事,目下竟已身不能行,口不能言,大夫说,怕是难好了!”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对劲,赶紧咳嗽一声,压着嗓子补充道:
“老国公素体康泰,骤患风痱,口眼歪斜,《内经》云:风之伤人也,或为偏枯...正合他之症状,可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唉...唉...”
可以看出,他已经极力表现伤感,可大帐中无论上下,在老国公中风的消息面前,清一色罹患面部肌肉抽搐的急症——
尤其是裴时济,酒劲退的七七八八,脑子却依旧七荤八素,表情管理险些失控,他两步迈下台阶,用力掐住杜隆兰的肩膀,唇瓣翕动,勉强挤出哀恸的表情,从嗓子里扯出扭曲的嚎哭:
“儿不孝...这可该如何是好...”
第36章
“夫人, 陛下这一病,朝中、府中无主,大小事宜无人定夺, 现在府里上下都赖您筹谋呢!”
老管家捧着库房的钥匙, 觍着一张菊花似的老脸,请求面前的女人执掌中馈。
殷云容轻笑一声, 理了理自己完美的鬓角,柔声道:
“云容才薄,只懂一些粗浅的乐理,哪里学过管家呢?周伯这钥匙,我可拿不了,不如去找吴妹妹, 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就开始学这些的,不比我这教坊出身的强许多?”
吴氏虽然是名义上的主母, 但有什么实权?
吴家了不起, 能比得上杜家还是赵家?说难听点,吴家能嫁到裴家,纯粹是因为杜、赵两家贵女不敢给裴时济做小妈, 他家倒好,胆子贼大。
周管家笑容发苦, 动作却更殷勤了:“夫人哪里的话, 英雄不问出处, 夫人若生成男子, 早已立下一番功业,即便生为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 早年的困苦恰如美玉蒙尘,而今尘土尽去,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挡得住夫人的光彩?”
周老管家敢打赌,出这个门自己但凡敢往吴氏屋里边靠一点,明天他的尸体就得出现在花园的井里边。
这番话即便有一二虚言,但最后一句千真万确,裴老国公一病,全天下再无人压得住殷云容,她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没看见杜、赵两家鞍前马后,跑的多快吗?
那是雍都王的亲娘,未来的太后娘娘,人半点啰嗦不带的,说要做太后,连皇后宝位也不带停留。
老国公怎么病的?
府里边大多在猜,只是猜,一点证据也没有,对吴氏屋里的哭天抢地也不敢应一声,毕竟敢的家伙全都入土了。
殷云容是第一个发现老国公中风的人,哭的那是一个梨花带雨,头三天的时候,延医问诊、端水喂药都不假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感情多么亲厚呢。
谁知道开始的时候,裴钰对要不要带她一起进京都还犹豫得很,得是杜仲芳冒死谏言,殷云容才能跟着一起走。
说到底是裴钰的不是,长眼睛的都知道他能大摇大摆从南边走到北边仰仗的是谁,结果连人家亲娘都不打算带,这主意就是那些力劝他登基的豪族们也没敢打。
所以说假药害人啊,正经的仙师都被雍都王带走了,现在府里来的这些是什么玩意儿,早年间国公还没那么昏聩呢!
但..但就算老国公有千般不是,也不至于下这种毒手啊,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哦,老国公很多年没往夫人屋里去了,大概恩尽了吧。
唉——
周管家无声叹气,态度益发虔诚:“夫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大王想想,陛下这次出来,带的金银、细软、粮秣等用具合计价值二百三十万贯,还有粮船在后面跟着,北边的工事吃紧,大王之后...典礼也需要银钱,咱在这耽搁已久,是要北上还是南归,都需要人拿主意,还请夫人不要推辞了。”
殷云容眼神微动,看着周管家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又问道:
“族老们没有意见吗?”
有意见也叫她杀没了!
周管家险些笑不出声,果然就听上面落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儿在外治河,钱粮短缺,确实不假,但这样的支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召集族老们过来议一议吧。”
周管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又在那双柔美的杏眸面前低下,颤声道:
“遵夫人命。”
裴钰锡城登基,裴府上下虽算不上一致赞成,但拍手称快的居多,有些个脑子不灵光的还想可以凭太子之位拿捏兵强马壮的裴时济,拿捏住了,他们这些宗亲可不得是对方拉拢的对象吗?
于是在裴钰启程北上的时候,族中老少,大多都跟来了。
皇室宗亲,总不能偏安江南,有失体统。
但美梦尚未久做,好日子嘎嘣没了——先是老裴一病不起,他们驻留岷江乐健,为看病,也为找出加害老裴的凶手。
老实说,他们还没想到有凶手,光以为是他自己吃药吃岔了,殷云容这娘们率先发难,蹦将出来把铁证伪证甩了他们一脸。
她信誓旦旦说一定有人谋害,说老国公向来健康,又注重养生,仙长说他已经有半仙之体,怎么可能突然病了?
是啊,怎么可能突然病了?
他们还没问她咧!
作为老国公的身边人,又是雍都王的亲娘,未来的皇太妃或皇太后,她的嫌疑最大好么!
可这话根本问不出来,问了怎么办,让半身不遂的老裴替自己主持公道吗?
精明的人已经掂清楚她的分量,沉默成了大多数人的答案。
可光沉默还不够,这女人要的,他们快给不起了。
族老们来的很快,他们不敢慢,但到了门口,果然又听见内堂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哭的他们手脚哆嗦,老腿麻利,赶紧进去找位置坐好。
明明是裴家宗亲会,屋里却还坐着杜家二子杜仲芳、赵家长孙赵墨轩、韩家长子韩云还有越家长女,越瑶。
越家南夷出身,越瑶还是一介女流,往常哪里可能和他们一起议事。
可老头子们唯唯诺诺,除了心肝狂跳,不敢说一句话。
杜、赵二家最早在裴时济身上下注,是铁打的雍王党,韩、越两家动作稍晚,却也在北方战事吃紧,两河工事修筑期间出钱出粮又出人,也上了他的船,他们后来才知道,这两家之所以跳的那么快,是走了殷云容的路子...
而主座上的殷云容...又哭的楚楚可怜,一边哭,一边开始吟诵:
“妾幸得良人自教坊中救得妾身,使妾免堕风尘,衣食无虞,今有一子,然天各一方,不得承欢膝下。
怎叫天不假年,竟叫良人遭奸人毒手,一日沉疴不起,如今妾孤影对寒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中悲苦难以尽述...
妾曾望与良人共白首,此愿至简,竟不能遂心...彼苍者天,歼我良人,若良人就此撒手人寰,留妾孤儿寡母...可该如何是好?”
知道你和老裴情比金坚,你恋爱脑人设坚不可摧,你老公病了你痛不欲生,知道了知道了!别哭了,再哭,他们心脏要不行了。
座下族老手脚发凉,冷气直抽,回应的声音颤颤巍巍还带了点哽咽:
“大王慈父弃养,夫人怎忍心叫他慈母永诀?纵使夫人同陛下情深如海,也请念及大王伶仃孤苦,强抑哀恸,再望垂慈,为圣主广积阴鸷,以仁止戈,少开杀戮。”
殷云容泪眼朦胧,妆容半点不花,哭的凄美、哀艳,还透着执拗又倔强的悲楚,她望着下边坐的老头们,浑身颤抖,似是怒极:
“各位长老能体谅我儿艰难,妾不胜感激,然天子一怒尚有百万伏尸,良人虽践祚未久,亦是天命在躬,今遭此劫难,宗室元老岂可轻慢圣威?
弑君之逆,十恶不赦,岂容宽宥?若使逆党逍遥法外,国法何存?社稷何存?妾虽是女流之身,也知此仇不共戴天,族老慎言,妾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来的人里面没有资历最老的族亲,那位已经被殷云容气的下不来床,现在能过来的都很乖顺,但即便乖顺,听到不能善罢甘休这句话也是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满嘴国法皇权——但你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陛下!
上次她不善罢甘休,就联手乐健、平康、旸川三府兴起大狱,杀的人头滚滚,说是缉凶,杀的却都是他娘的当初不肯为裴时济出钱出粮的大户,最狠的一桩,以密谋弑君之罪诛了陈家三族。
更可怕的是那场大狱还牵扯到裴家,族中不少子弟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
他们进了乐健,就是进了杜家的势力范围,平康、旸川向来以杜家为首,陈家子死的时候,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江南流血,原以为要等裴时济回来才会发生,谁想竟快成这样,他们根本没有做好一绝死战的准备啊!
你说他们好好地,让裴钰称什么帝呢?他是那块材料吗?
他但凡是块材料,怎么会躺的那么快?
陈家当初有多努力把裴钰拱上皇位,这会儿就有多努力在下面抽自己耳刮子,裴钰但凡不是个皇帝,他们都不用死那么多人。
不止裴家胆寒,其他大族也在瑟瑟发抖,他们都是裴钰的“从龙”功臣,于理,他们没有立场阻止殷云容追查真凶,于情,谁“忍心”阻拦一个心痛发疯的妻子为夫报仇。
在礼教宽仁一点的地方,他们还得给她发贞节牌坊咧!
当然要是她能在老裴去了以后跟着,他们绝对乐意发这个牌坊,可眼瞅着怎么也不可能啊!
哪有给天天给夫主啃烂叶子的贞女烈妇,她别说跟着去了,不送他们跟着老裴去都是发了菩萨心肠。
以至于裴时济再接到南边的信件,竟然是来自那些心思蠢动的豪族。
跳过前面废话连篇的歌功颂德,看到了他们发来的中心思想:
求大王慈悲,管管您老娘吧!
我们体谅她突然失去丈夫,一时神志不清,但这究竟还没有彻底失去,可以收收神通,理智理智了!
这字字泣血,满溢惶惑的文字让裴时济读的津津有味,鸢戾天瞟了眼上面花团锦簇的文字,索性也不细看,直接问:
“怎么了?”
自打那位中风的消息传来,裴时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吃嘛嘛香,只是吃完抹嘴的时候还得念诵一番父亲病中,儿子如何不孝云云,上次就给鸢戾天听笑了。
裴时济也不尴尬,跟着直乐,这回他们一起拆解南边的信函,他告诉鸢戾天:
“十年不见,想不到母亲也有豪杰的一面。”
然后又告诉他南方诸姓盘根错节的局面。
他离开锡城的时候,从他们手上得到了二、三轮风险投资,其中以杜家最为大手笔,杜隆兰独断专行,直接替杜家选好了下家,自己还跟着他东奔西跑,他登了大位以后,不能亏待他们。
但也有瞧不上他出身,处处给他使绊子的,这回老裴称帝,他们不知道怎么出谋划策了。
“那时我势弱,比不得现在,只能处处周全着,北边豪族被我犁了一遍又一遍,南边的势力还正稳固,我原想徐徐图之,他们倒不肯给我这个机会,母亲替我出手,的确再合适不过。”
他出手吧,那些有过小恩小惠的家族免不得到他面前念旧叙情,他又是个宅心仁厚,宽刑薄赋的人设,这刀子砍敌人可以,往南边砍确实不如北边利索——
但母亲不一样。
他们鄙薄她的出身,觉得她不识大体,不通礼数,那手段野蛮了些也是正常,她又是他母亲,即便有些错处,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指摘不得。
何况自古只有劝君王杀老婆的,没有劝君王杀老娘的,所以她即便杀的南方流血漂橹、怨声载道,事毕后,检讨检讨就得了,他们都走到了半路,一条腿踏进了玄铁军的管辖范围,翻不出风浪。
只是一点,终究还有一条腿没踩在大军一箭之地,裴时济拧着眉:“得给她多派点兵过去,乐健即便是杜家的老巢,但要是杀狠了,几家联合起来,杜家也吃不消...你觉得派谁合适?”
李清管着工厂,庞甲坐镇京城,和他相熟的,算来算去只有武荆还闲着,裴时济问他,不就是要武荆去吗?
“武荆。”鸢戾天回答,又笑了笑:“你都想好了,还要我说。”
“此言差矣,你是我的大将军,以后大小事情我都要和你商量的。”
裴时济笑着,果然派了武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