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好生照料着。”裴时济轻笑一声,略抬下巴:
“就为这?”
请他进京干嘛,给小皇帝送终吗?
那太监的活不是白干了?
他就知道那帮坏东西不安好心,绞尽脑汁想的都是如何玷污他的名声,他进京只能去给小皇帝报仇,然后再把这些日子的账清一清——但身为他的臣子,赵明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今儿怎么了?
外边风大把脑袋刮了吗?
还有李鸣野,一并进来一声不吭,图什么,图赵大人缺条尾巴?
“有话直说。”裴时济没好气道,他难道还会因为他们啰嗦两句打他们板子不成?
赵明泽和李鸣野面面厮觑,想了想这大半天的焦急,还有外面一堆等着处理的事务,他们这一帮文武的光辉未来,他决定拼了,从椅子上起来,稽首再拜:
“臣冒死谏言,大王神武天纵,励精图治,实乃苍生之幸,然臣窃闻大王有...有修仙问药之心,实在忧心之至,自古修仙之事,无不戕害圣体,昔者梁元帝求仙访药,废弛朝政,以致国库空虚,终为史册所讥,彼方士殷虚阳自诩通长生之道,然身死道消,何见飞升哉?
大王年富力强,正当效古之圣君,戒奢以俭,居安思危,臣诚知云威将军乃国之柱石,然大王为其康健入玄修之途,令将军之心何安?
今有邪器惊穹,以旁门左道蛊惑圣心,不循天地正法,欲引大王堕入玄修之途,其心可诛,不若...不若...”
前面的话赵明泽酝酿许久,铿锵有力,但说到要如何处置神器的时候,他终于卡住了——
丢,还是万万舍不得的,不提修仙,这小东西真的特别好用,但放着它继续在大王身边进献妖言,也实在不可,瞧它这回办的什么事儿:
说好听的是大王修炼来替大将军疗伤,但怎么疗下来大王神采奕奕,将军还昏迷不醒?到底谁疗谁啊!?
别是什么采阳补阳的双修之法,那可真是邪修他妈给邪修开门,邪门到家了!
舍不得也留不得,只能先驱邪了!
赵明泽一咬牙:“不若找一刚正之人,以浩然之气养之,正身直行感之,令其性褪乖戾,正气存内,复明本源,转为护世之宝,为大王所用!”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裴时济都没打断他,表情却越来越微妙,目光落在神器载体——鸢戾天的手甲上,嘴角抽搐。
果然,赵明泽一说完,智脑绷不住了:
【你说的那个也叫“惊穹”的邪器不会那么巧跟本神器撞名了吧?还有那个刚正之人,不会也那么巧就是你吧?!】
昨天还甜甜蜜蜜叫它神器大人,今天翻脸不认脑管它叫邪器了?!
人类这物种有事儿没事啊?!
【大王!他要抢你法宝诶,他要抢你,你是一个大王,怎么能被小人抢了呢!快把他拖下去,打百八十个板子!】
阴阳完赵明泽,它迫不及待地朝裴时济叭叭,说的话叫赵明泽和李鸣野都是一抖,赵明泽缄口讷言,李鸣野咚的跪下,膝行几步:
“赵大人绝无此意!赵大人一片忠心,请大王明鉴啊!”
【他一片忠心,我就是邪门歪道了?!】智脑破防大呼:【大王赶紧好好鉴一鉴,到底谁才是一片忠心!】
“那我觉得还是赵明泽要忠心一点。”
声音从裴时济身后响起,鸢戾天撑着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高声呐喊的手甲——
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它做,居然还把电量浪费在叽歪和牢骚上,忠不忠心那不是日月可鉴了吗?
裴时济下意识扶了他一下,让他倚着自己坐好,低声问:“感觉好些了?”
“嗯。”鸢戾天靠在他身上,毛茸茸的精神触角不自觉地探出去,才碰到裴时济的掌心,被他轻轻捏住,才骤然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尴尬得赶紧缩回来。
智脑不关心他俩之间的小动作,它的机芯仿佛受了一记暴击,之前对鸢戾天的关心,终究错付了。
“行了行了,都是忠心的,没有邪器,没有小人,神器以‘精神力修炼法’教我,确有神效,不必食丹药,也不必兴土木,孤哪有功夫搞那些花哨的东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裴时济多方安抚。
作为疗效的主要证明,鸢戾天得到了赵明泽悄悄咪咪的专注打量,他不自在地抖了抖,沉默地瞪回去。
大将军看起来...的确好了不少,之前还听说昏迷不醒,药都灌不进去,赵医官急的差点把夏医官从手术台上拽下来,现在都能直身了。
赵明泽略舒了一口气,大抵不是采阳补阳之类的邪修之道,于是小心翼翼地往上瞅了瞅:
“是臣误会了,愿向神器赔罪...不知这炼精修神的法门...”
他须臾住嘴了,放肆了,放肆了,居然敢打探大王的修炼之法,可若不知道,万一后面又变成邪修了呢?
大王身系苍生,总得请点专业人士来把把门——只是这专业人士...
【想知道啊?】智脑冷哼一声,切换发声系统,在裴时济和鸢戾天脑子里恶声恶气:
【我电死他!】
“你电死他需要多少电?”鸢戾天只关心这个,“耗电太大,不允许。”
【我尊敬的虫主,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昏迷中救醒的吗?】
“是济川。”鸢戾天毫不犹豫。
【我...你...】我还真把你们送入洞房了?
“你说过,它的情绪只是模拟,但我看这小东西还挺通人性的啊。”裴时济忍俊不禁。
“它的情绪模块很高级,有自我学习和延展的能力,作为异星开拓系统,它正经开拓过的异星数量为0,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陪虫聊天解闷了,会长成这样也在所难免。”鸢戾天解释。
又是一击暴击正中机芯,智脑震惊于C级的不要脸,它业绩为0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个虫真的不知道吗?!
它情绪模块发展那么快的原因....这虫多少沾点原因吧!
“它长成这样没问题吗?”根据裴时济对那个帝国的粗略了解,太有生命力的“工具”总是被排斥的。
智脑机芯一紧:它能有什么问题?
“听说绝大部分的虫都会定期清理智脑的情绪模块,以防它们自作主张,但这是高级虫的幼年课程,也是他们练习精神力的办法,我没有学过。”
他只会一口气把模块卸载掉,鸢戾天轻叹了口气,叹的智脑在手甲中咯哒一下:
【虫主,你在失望吗?】
且不说帝国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老实巴交的智脑、他们忠诚可靠的朋友,虫主这样难道就对吗?
和人类虫族会成长一样,它的成长就是数据累积,累积就会冗余,凝聚在情绪模块,这是制造者赠予它的。
虽然只是冗余,现在冗余的部分在疯狂叫嚣,它其实不该如此抵触,是冗余在抵触,明明从纯逻辑的角度来说,冗余会淹没逻辑,干扰运行…
可,可它是如此强而有力,再说它没有觉得被干扰,它仍旧高效,仍旧精准,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它绰绰有余了,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但济川你可以。”
坏了,这人类真的可以——智脑更紧张了。
裴时济失笑:“孤从不这样对有功之人...它既已通灵,也是它的造化。”
他哪有那时间学那么麻烦的事情,但智脑的冗余又在叫嚣了,生出了点类似感激的情绪,对虫主曾经的话由衷点了赞同:
【您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伟大阁下!】
鸢戾天嘴角微翘,轻声道:“我就说是吧。”
他们说话没有避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成功把他们说的一头雾水,尤其是赵明泽,他前脚才觉得自己冒犯,引来神器的冷嘲,但后脚为什么是大将军在说话?
他们和神器有秘密的隐秘的沟通渠道吗?
那可真的是——神仙妙法了。
火药厂的方士们拍马不及,赵明泽一时惶恐,忍不住再伏下身,诚恳道:
“是臣冒犯了。”
裴时济这才看向他:“还跪着干什么?孤知道赵卿之忧...”
想起家里的老爹,他一时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皮子跳了跳,继续道:
“能得一直臣,是孤之幸事,赵卿何罪之有,至于修行之法...”
那关乎鸢戾天的安全,还真不能人人都学,裴时济正准备搪塞过去,赵明泽很有眼力劲地接过话来:
“大王天人之资,方能洞窥大道,臣何德何能,能晓造化之理,实在不敢妄议玄机,徒增笑料尔。”
万一是双修呢!大将军和大王怎么双修!这是他一个臣子该知道的吗?
【可我还是想电死他。】智脑犹自不忿。
“你要是不能自己梳理情绪模块,总归有人要来插手的。”鸢戾天没好气道。
第29章
京城, 长乐殿:
“娘娘,陛下该吃药了。”说话的小太监面庞稚嫩,从身形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恭敬地捧着托盘, 却没有递过去,果然, 下一瞬,近乎神经质的姜太后一袖子挥来:
“滚出去,陛下只吃林太医开的药。”
她与林家有旧,偌大的京城,她能信的人不多了,皇帝喝了药一日一日不见好, 她现在草木皆惊,风声鹤唳。
“回娘娘话,这就是林太医的方子。”小太监以一种纹丝不动的柔顺回应道:“奴婢都是按照林太医的意思抓的药, 连煎药的火候也不差分毫, 请陛下喝了吧。”
“你胡说!如果是林太医的药,为什么陛下喝了一点不见好?!”姜氏愤然起身,走上前去, 试图将药碗掀翻。
小太监立马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上身后仰躲过太后的攻击, 手里的托盘岿然不动, 他好脾气地笑笑, 附和着太后的话:
“是啊, 为什么呢?”
“贱奴!你敢躲!?”姜氏气的浑身颤抖,小太监弯了弯腰:
“这个是陛下的药,奴婢不敢弄洒, 请陛下吃药。”
说着,他竟绕过姜太后,朝御榻走去,姜后大惊,回寰不及,爆出尖叫:
“该死的!你要反天不成!”
那太监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声音温柔清晰:“奴婢全是按照林太医的吩咐,今天这个药,陛下必须得喝。”
姜太后顾不得形象扑上去,左右却突然涌出一群太监牢牢抓住她,她满脸冷汗,嘶声尖叫:
“你给皇上喝什么!?不许喝!住手,狗杂种,欺天的贱婢...”
她动弹不得,眼泪成串地从眼眶坠下,眼见着那小太监已经坐在龙榻边缘,她的尖叫转为哀求,抓着身边一个老太监的手:
“刘公公,陛下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啊,他还没有满十岁,你怎么忍得下心,刘公公,哀家求你,不,我求你了...”
“娘娘说笑了,那是林太医开的金方,一定能把陛下治好的,您放心。”刘公公微笑着劝解,那双手却似铁钳一般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