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过去一份李清给的“火药厂生产报告”。
跟上一份文字资料比起来,这份显得格外眉清目秀,虽然还是有些字不认识,但比刚刚那个好猜多了,鸢戾天摸着下巴仔细研读,不时点点头,结论道:
“他们造出了高烈度的炸药,但火药厂差点发生事故,他在请罪。”
“嗯,继续。”裴时济鼓励地看着他。
“火药的化学性质本身就很不稳定,现在工期那么紧张,河道开凿对火药的依赖很大,可不可以...”鸢戾天询问地看着他。
“小惩大诫,孤知道他的难处,李清只是看起来鲁莽,大事上其实非常谨慎,不然我也不会把那么要紧的地方交给他管,人多手杂,难免有疏漏,但若不惩戒又不足以让他们警惕,孤可不想过几天听到他殉职的消息。”裴时济叹了口气。
“应该的。”鸢戾天点点头:“我以后要是做错事情,你也应该惩罚我。”
“...”
你需要什么样的惩罚——裴时济及时把这句话咽回去,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掠过这个话题,抽出一本诗集:
“让我看看你这些天的学习成果。”
说着,他换了个姿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鸢戾天如临大敌,小心翻开第一页,看见大半的字都眼熟,悄悄松了口气。
“不认识的就跳过,没关系。”
很好,第一个要读的字就不认识,鸢戾天硬着头皮跳过它:
“口彼旱口,口口济济。岂弟君子,干口岂弟...口彼玉口,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口口口...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他磕磕绊绊念了半天,好不容易煎熬完,抬眼看去,裴时济嘴角噙笑,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没看到自己丢虫的表现,鸢戾天长舒一口气,转而又有些失落,小心翼翼地挨过去,把他的头摆正在自己腿上,秉着呼吸等了等,确定没有惊醒他,才敲敲智脑:
“这东西咋读的?”
【啧,啧啧啧!】智脑虽然恨铁不成钢,觉得虫主空有它傍身,居然还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道上纠结——
好玩吗?
背的滚瓜烂熟能有什么好处!
他能去考科举吗?
就凭那手狗爬字?
“你也不会?”鸢戾天问。
【请不要侮辱帝国出品的最新科技。】智脑怒道。
“这么久过去了,你已经不是最新的了。”鸢戾天提醒道。
可恶的C级!可恶的C级!
它是因为谁没有跟上版本迭代的!
可恶!
【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智脑祭出机械音,干巴且平静地快速念完。
“你念的没有济川念的十分之一好听。”鸢戾天评价道。
【哦。】它没打算在这条赛道卷成第一。
何况,压根不会有人比裴时济更会讨这只虫的欢心了——智脑看着虫主一句一句跟着默念,只觉得芯累无比。
....
裴时济是被漫入帐中的水腥气惊醒的。
那时天还未大亮,他豁然睁眼,直挺挺地坐起来,脑袋撞上一个硬物,长嘶一声才看清,那是鸢戾天的脑袋。
这家伙金刚不坏,被磕了下巴还只是惺忪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任他靠着自己睡,若是平时,裴时济高低得数落他两句,可现在不行,他关心地看了看他的下巴,见都没有红一点,才赶紧翻身下榻,把大袄披在身上。
“怎么了?”鸢戾天彻底醒了,跟上去问。
“下雨了。”拉开帐帘,裴时济的心沉到谷底。
一开始只是小雨淅淅沥沥,但很快就大了起来。
人说春雨如油,营地里的将士还没咂摸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见大王站在雨中,面沉如水。
不消片刻,嘈杂从营外滚进来,宁姚、李婉柔还有其他河官,有的甚至刚从河道里上来,小腿上全是泥浆,他们神色惶急,身后簇着一帮同样焦虑的将领和工匠,眨眼间就到了帅帐门前。
“进来说话。”裴时济转身进去。
“大王,涨水了。”
宁姚一脸严峻,这场雨来的比他们想象的更早,还只是个开始,上游一定已经开始化冻,顺流而下的冰块会堵在狭窄的弯道口,新修的内堤勉强能挡一挡,可水势再大,外堤尚未完全加高,一样会被淹没。
“河道怎么样,还差多少能通?”裴时济点点头,问李婉柔。
“...大水随时会来,而且下雨了,爆破条件极其恶劣,引线会湿,可能炸不开决口。”
这个草台火药厂保证了火药的气密性,却还没办法生产出足够好的引线,引爆是非常大的问题,李婉柔咬了咬干裂的下唇,那双秀美的杏眸中溢满挣扎:
“除非...”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没能说完。
若是两个月前,她或许可以坚毅而残忍地告诉裴时济,只要寻二三十个敢死的壮士,让他们亲自把炸药埋在坝口抵近引爆,永宁高涨的水量骤然涌入古平,携着水势将河道里淤积的泥沙碎石一气冲进海里,这条河就算通了。
可二三十个人会死于爆炸,即便不被炸死,也会被大河吞没,尸骨被带进海里,再无回归故土的可能。
这些人只能从她身边的工匠中找,其他队伍的人不熟悉爆破,无法正确安放炸药,也没有那个心理素质点燃引线。
可她怎么说得出口,这些玄铁军出身的士卒工匠对她多有照顾,知道她丈夫苦守蓟州,有人特地为她捎来蓟州土产,悉心告知她蓟州战况,知道她才出月子,前半个月更是不让她下水...
知道她没有奶水,他们杀了家里的鸡鸭给她进补,他们的妻子走了一夜的路就为了替她带孩子,做孩子的乳娘,她的孩子吃了两个月的百家奶,如果没有他们,她压根没办法全身心投入河道工程。
她去之前还担心女子之身言辞受人轻视,于是酝酿了一番壮怀激烈,可还未当她口若悬河,这帮出身寒微的普通士卒就脱下盔甲,拿起工具跟上了。
他们中有人就是京郊人士,知道河患凶险,有人却生在南方,在追随裴公前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几十里外的镇上,裴时济征战四方,他们也来自四方。
如果不是这条河,李婉柔和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就像天南海北的每个人,生而无名,死而寂寂,却被一条条自西向东的河系在一起。
君立江头我住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她现在难道要亲口送这些共饮一江水的兄弟们去死吗?
大家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求活吗?
李婉柔的手在抖,她的声带也在发抖,泪水汪在心里,咸的发苦,她看着裴时济,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的话。
裴时济听懂了,也沉默了片刻,才道:
“孤不可能给将士下必死的命令。”
他的兵不怕死,不代表他们想死,他能统帅他们,更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活,这是玄铁军常胜的原因,哪怕只是一个小卒,裴时济下达的每条命令也为他们考虑了生路。
除非他也到了穷途末路,即便是末路,他的队伍也没有溃散,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运气,是天命,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命被主帅抛弃了。
裴时济下不出这种命令,他不养死士,将士们效死的原因恰恰只是因为他不想他们死。
“妾,妾知道...妾知道。”李婉柔失魂落魄。
或许她可以去,她也熟悉爆破,是她力主要修古平河道,如果按照宁先生的意思选择了另一条河道,现在可能已经竣工,而不用拖到雨下下来...
是她害了他们。
可只有她一个没办法炸开整个坝口。
她的手腕被用力握住了,是她的丈夫——莫却之一脸坚定地看着她,无声道:
我和你一起去。
“禀大王,末将愿去!”
“妾和外子同去。”
裴时济差点眼前一黑,这什么馊主意,一个能守住蓟州这么久的大将,一个懂水利工程的能臣,一起去了,干脆把他的心剜了吧。
“能不能让那些俘虏去。”宁姚脸也黑了,瞪了瞪李婉柔,暗骂这妇人瞎出什么主意。
“俘虏不熟悉爆破...”李婉柔苦笑:“而且一定得确保炸药同时引爆,俘虏没有必死决心,引线燃尽前就会跑,若是成功爆了也就罢,可一旦第一次不成功,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炸药是核心机密,压根不会给俘虏知道,何况即便紧急培训了,俘虏肯定也会逃,这帮草原来的凭什么帮你中原王朝修河道呢?
“那就只有募集义士了。”
帐篷里响起宁姚沉重的叹息,气氛压抑得吓人。
“我可以去。”
这个声音平静而笃定,裴时济却勃然色变,拒绝的声音近乎高亢:
“不行!”
鸢戾天却很淡定:
“我不会死,还会救下所有人,我做得到。”
按照智脑的解释,这帮人类陷入了困局:
【现在生产出来的炸药防水性一般,尤其是引线,沾水就灭了,其他技术倒也有,但需要时间实验,他们就是没有时间,所以只能用很短的线快速引爆,那爆破手就没时间脱出,坝口的爆破点有好几个,一下子就需要上很多人,还都必须是熟手,心理素质得够强,这种兵不容易得,裴时济估计不舍得。】
但最后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有的办法把人送过去,人类内部从来也不缺少英雄。
“别瞎说。”裴时济压着怒意,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他高低得骂他一顿,现在这话被这帮脑子犯轴的技术员听进去了,万一他们认真考虑了呢?!
“这和战场不一样,敌人看见你神武,会害怕,会逃窜,敌阵会破,你需要亲手杀死的敌人不用很多,可水火无情,水势不会畏惧你,你即便无敌于天下,不代表无敌于江海!”
这话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裴时济瞪着他,第一次对他如此生气。
“我可以,我的外甲可以抵御爆炸的冲击,我速度够快,可以在爆炸的瞬间将其他人扔出河道,我力量够强,即便落水也能游到岸边,我是最合适的人。”
鸢戾天在裴时济的怒火中安然,他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沸腾,若是在帝国,在怒极的雄虫面前他也只能伏地求饶,高级雄虫的怒火仿佛岩浆,能顷刻让他感受到活焚的痛楚。
可裴时济火焰却只是绕着他,哪怕同样包含压迫,却竟让他生出几分有恃无恐,让他口气铿锵,坚定不移。
就是只有他能做到。
【呃..虫主啊,你别托大了,那可是按照我给的配方改进过的高烈度炸药诶。】
即便雌虫也不一定能幸免于难,毕竟再傻的虫看见要爆炸也会下意识跑,根本没有虫试过自己能在多少当量的爆炸中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