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打算囚禁一位阁下吗?没有背叛帝国的海姆白。”
“我当然也不会这么做,您自愿留下的话,当然是最理想的。”
西格冷着脸:“我必须要走,哪怕在这里留下你的尸体,不要逼我攻击你,我们这些年相处的不错。”
“...那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西格阁下,我不能放您...”海姆白干涩的声音还没完全落地,西格的攻击已经到了。
蓄势已久,没有丝毫迟疑,以一个研究员的身份来说,甚至称得上干脆利落,海姆白根本来不及躲闪,然而——
精神力撞在一堵墙上,轰的一声,海姆白回过神时,他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西格惨白着脸,半晌爬不起来,仰头望进海姆白复杂的眼睛里,惨笑道:
“他给你的?这就是你的倚仗,你为了这个,不息背叛生养你的母国?”
“我没有背叛。”海姆白木然重复道。
“哈...哈哈...他不是雄虫...他根本不是雄虫,他是个人类,你把潘德里拉送给了一个人类!你告诉我这不是背叛?!那什么是背叛,告诉我,海姆白?什么是背叛!”西格歇斯底里了。
海姆白脸上一片空白——人类?
什么人类?
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他才哪到哪?”
原弗维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实验室里,旁若无虫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页还有存储器,在他骇然的目光中,把它们碾成碎片,末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道:
“我这样的,才叫背叛。”
第102章
作为一只高级雄虫, 仓皇逃窜从来不在西格的虫生计划里。
他是个B级,B级在首都星不稀罕,唯独潘德里拉这种偏远星能任他施为, 他在潘德里拉经营多年, 这里已经成了他不能放弃的老巢。
这里的星主是个半遭家族流放的倒霉蛋,醉生梦死度日, 虽然对他时有懈怠,但基本有求必应——西格要的不多,阁下的尊荣是他应得的,此外只要足够多的低级虫,一片全权受他掌控的自留地,充沛的研究预算, 充足的研究资料,充足的研究材料....除了这些,他再无别的要求。
和所有研究所的雄虫一样, 他也在雄虫复原剂研发领域持续攻坚, 如果能继续经营此地,他早晚能拿出彻底解决耐药问题的方案,届时他会成为雄虫中的雄虫, 阁下里的阁下,哪怕是虫皇都得亲临潘德里拉将他迎回圣岛。
适逢首都研究所传来消息, 帝国开拓战争中获得了一种相当珍稀的新材料, 是合成完美复原剂的关键原料, 他百般打听, 多方问询,却只得到毫无价值的只言片语。
首都研究所高度重视这种材料,对原产地的消息严格保密, 摆明不欲让众多殖民星参与这一前景广阔的科学研究。
这好比在即将渴死的虫面前指明了水源的方向,却要砍掉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前行——西格愤怒极了,他曾经也为复原剂的开发做出过贡献,现在却被排除在自己的研究之外,就因为有更高级的雄虫指手画脚。
好在潘德里拉是一颗充满希望的星球,他不需要首都星那些废物襄助也能独立走到研究的彼岸,他离那个目标无比接近了。
他得到了一个人类,那个连名字都被禁止公开的珍稀材料。
可材料太过珍贵,珍贵得他不敢有任何闪失,他甚至有些过度谨慎,态度近乎惶恐了。
他不敢走漏风声,哪怕研究出了意外也不敢告诉任何虫他得到了一个人类。
所以潘德里拉的雌虫懈怠,海姆白敷衍,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他遗失了什么珍宝。
他太过懊恼,太过焦虑,以至于一位莫名出现的阁下住进云瑞庄园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毕竟没过多久,所有虫的注意力又被原弗维尔震裂苍穹的发言占领。
他慢了一步,所以尔后步步皆慢,他对这种材料的了解太少,但了解再少的材料也是材料。
只是材料——西格的目光没有在原弗维尔身上停驻,他看向他身后,那个曾经属于他的珍贵材料正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走进来,这看看那瞅瞅,逛园子一般闲适自在。
态度让西格一阵窒息:“你忘了吗海姆白!这就是我报告的研究所丢失的研究材料!”
海姆白悚然,身后却响起裴时济的轻笑,他没有否认:“我可是第一天就说了,刚落地就碰到了个想活剐我的研究员,原来就是你啊。”
裴时济看着西格:“现在你看起来比较像材料。”
西格只死死盯着海姆白,怒火中烧,如果不是这只愚蠢的雌虫——可他克制住咆哮,语速飞快地告诉他:
“人类只是一种长得像虫的低级生物,他们脆弱的身体承载了不属于他们的力量,你要杀他轻而易举。
我知道,你只是被他蛊惑了,这怪不得你,他们的确擅长伪装,可假的就是假的,他永远成不了你的阁下!你好好想一下,你在他身上闻到过属于雄虫的信息素吗?你靠近他的时候可有过一点冲动?没有!
因为那只是一种有着虫形外皮的低等生物,他根本不是你幻想的高级阁下,他的许诺从来都是空话!
恰恰相反,你只要把他交给我,你想要的一切垂手可得!我会为你向帝国请功,到时候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的雄主也会张开双臂欢迎你,你的家族会以最高的礼制迎接你回去!
你是个久经战场考验的战士,你会得到你的功勋,我保证,你还能得到进入圣岛的机会,虽然你还不知道,但你为帝国解决了一个超级大麻烦,你的名字会被记在帝国史册里,所有虫都会知道你,所有虫都会歌颂你!海姆白,你是帝国的战士!”
“空话?”裴时济啧啧地摇头,看着浑身僵硬的海姆白:“这位阁下好像误会了,我这人从来不说空话,但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似乎还蛮珍贵的,你要试试吗,用我去换取帝国的荣耀与功勋?”
可他说着,利刃出鞘的声音接踵,原弗维尔摩挲着不知从哪抽出的匕首,一眨不眨盯着海姆白,意思不言而喻。
海姆白的魂都像被抽走了,他费力吞咽口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应该告诉你什么?”裴时济叹息:
“告诉你我是这只雄虫的实验品,伟大的星主最好赶紧把我送回解剖台,方便这只虫把我片成碎片?这是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吗,海姆白?”
这个表述太过危险,原弗维尔的军靴叩响地面,他走到裴时济身边,一双冷的像冰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这两只虫。
裴时济的声音还在继续:“太可悲了,你们总以为出身卑贱就是卑贱,可自甘下贱才是真的下贱,帝国给了你们什么,海姆白?”
海姆白有些狼狈地别开头,他不知道...他后退了一步,西格尖叫:
“海姆白!你是帝国的准将,你的荣誉在哪,你的誓言在哪!?你要让圣弗里斯家族蒙羞吗?!你看清楚,这只是一个人类!和臣服于帝国的所有种族没有丝毫区别!”
人类...海姆白额头满是汗水...
“是的,一个人类,一个给了你稳定器,帮你修补精神体,恢复精神屏障的人类,然后你再想想帝国为你们做了什么,如果这都没有答案,海姆白,谁也救不了自甘下贱。”裴时济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冷然:
“我给你一点时间,你好好考虑,仔细想想,这会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他刚说完,搁在海姆白肩上的手就被鸢戾天握住,这只C级非常霸道地把他的手拉下来,然后把匕首塞进A级怀里,看着他剧颤的眼仁,低声提醒:
“你知道的,陛下的时间很宝贵。”
海姆白愣愣点头,浑身都冷了,寒意逼近颅腔,几乎要冻结他的大脑,他傻愣愣地看着那一人一虫相携远去,一声质问突然涌到喉咙口:
你早就知道了?
这就是原弗维尔与众不同的原因?
可他没有问出来,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知道,这是自取其辱。
可西格不这么认为,他勉强站起来,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顺风顺水的一生给了他太多错觉,尤其是当他和一只雌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口气急促:
“那家伙太自大了,现在是个好机会,他的精神力强大,又和原弗维尔在一起,我们很难正面突围,你丢掉他给你的东西,我们从侧门走,那是新开的门,没有装监控,我们一起...”
他伸手拽了拽呆立的雌虫,没有拽动,心头一抖:“走啊,人类发现我们没出去很快就会回来的。”
“丢掉...”海姆白死死握着那片虫甲,那是他身上最坚硬最锋利的部位,丢掉以后呢?
“你听着,他在你的虫甲里灌注了自己的精神力,不丢掉的话你还是受他的影响,我知道你现在不清醒,把那东西给我,我把他该死的精神力屏蔽以后,你就知道我说的有道理了。”西格试探地伸出手,海姆白下意识躲闪,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走了以后呢?”
“当然是回首都星请求支援,该死的人类为什么会掌握精神力,他们已经成为帝国的威胁了,该死的原弗维尔,他背叛了帝国!”西格咒骂着,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拿到那片虫甲,心跳快的吓虫,口气益发暴躁:
“海姆白·圣弗里斯,听从命令。”
“我没有被蛊惑。”海姆白的声音缥缈,也许有那么点情绪上的影响,但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回不去了。”
帝国的雌虫太多了,一只和叛党有过勾结的雌虫不值得珍惜,哪怕是双S级也不值得珍惜,帝国对雌虫从来没有谅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西格:
“帝国没有我这样的雌虫的位置。”
西格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声音,下意识扯起嘴角,那诡异的笑容凝固在他脸上,他喃喃道:“疯了,果然疯了,人类的精神力污染了你,你要为他背叛你的母星。”
“没有污染,没有蛊惑,也没有背叛,就只是单纯的...”海姆白念念有词,声音忽的一顿:
“我很好奇,人类是什么的材料?”他好像有了模糊的答案,可还是想听这位阁下说出来。
“...”西格退了几步,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好,你不走,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是复原剂吗?”
“去和你的人类相亲相爱吧,我自己走!”西格跌跌撞撞地往另一扇门跑去,但雌虫的速度比他快,他的精神攻击撞在稳定器的防护罩上,像雨珠碎在屋檐,海姆白执拗地问:
“在没有发现人类之前,复原剂的材料从哪来?”
西格骤然崩溃:“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雌虫!要不是你们这群疯子,雄虫何必如此辛苦?如果不是为了安抚你们狂暴的精神体,为了应付你们永无止尽的索取,我们怎么会需要复原剂?你们这群趴在雄虫身上吸血的怪物,要不是为了你们...要不是为了你们...”
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雌虫捍卫的门稳如磐石,死死堵在他面前,他双目赤红,精神力失控,疯狂撞击那枚稳定器。
海姆白很熟悉这些咒骂,可它们从未像现在一样让他心头发冷,他哑声道:
“是雄虫吗?”
西格一下子凝固了:“你在说什么?”
“复原剂的材料是雄虫,您也可以是材料。”海姆白说出来,胸口陡然生出一股无尽的空虚和痛快,他举起匕首,看着目眦欲裂的雄虫:
“果然,都是一样的。”
言罢,利刃划破雄虫的喉咙,温热的血液喷出,猩红、黏腻、带着铁锈的气息,和雌虫别无二致,海姆白任由血液泼在脸上,上面的平静近乎麻木:
“我帮您解脱。”
陛下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他不愿深想...人类是材料,雌虫也是材料,那帝国为什么又会放弃雄虫呢?
西格抽搐着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血液堵住了气管,也堵住了他的声音,他瞪着海姆白,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嘶声,只能模模糊糊分辨出意思:
永恒帝国会终结在你手上,罪虫...
虽然拖泥带水,但好歹解决了——鸢戾天踩着血泊,嫌弃地看了眼他血糊糊的脸,一只A级,处决猎物的时候居然不能保证干净整洁。
这只脏兮兮的A级冷不丁问:“那蛋怎么办呢?”
鸢戾天眯着眼看他,哼了一声,知道他贼心不死,是故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倨傲道:
“在努力了。”
.....
“劳奴殿下,您是一只雌虫,不能和雄虫一起吃饭。”
虫皇已经放弃和这只仿佛智障一样的小雌虫沟通了,任务被移交给他忠诚的下属,但这只高级雌虫也有些血压不稳,这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和小雌虫说这个话,可这个语言学习奇慢无比的雌虫总是听不懂他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裴承谨双腮鼓鼓囊囊,努力嚼嚼嚼,听见这只雌虫的话,就从裴承劭碗里挖走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继续嚼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