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殊荣这个词已经离他远去很久了,久得他在潘德里拉星放浪形骸,腐烂发臭,哪怕兄长娶了虫皇的雌子,这份恩泽也没有照拂过他。
他刚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家里面可能已经忘了他们有个孩子被丢在边缘星, 虫皇本虫可能压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亲家。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恢复冷静,唯有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暴露了他仍旧不平静的心绪。
他推开兔子家的门, 滚滚浓烟冲出来——着火了?!
这位疑似虫皇的阁下要在他管辖的潘德里拉星被烧死了?
他寒毛直竖, 惊恐席卷全身,刚刚那点牢骚不翼而飞,他阔步冲进去, 表情狰狞地大吼:
“灭火器,快去拿灭火器!”
话音刚落, 一个矜贵的声音止住所有虫的动作:
“站住。”
裴时济压着咳嗽的冲动, 心中咒骂这群不着调的兔子, 谁他娘的把香料当柴烧!
他就不该在兔子窝里表演这种行为艺术!
但时间紧迫, 还没空教他们正确的焚香步骤,海姆白就上门了。
他比他想象的要更着急,看来雄虫在帝国的地位确实很高。
裴时济眯着眼, 看着门口的身影,两米巨兔也能从容穿行的门洞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好在门一开,客厅里的烟气散了许多,他和兔子们齐齐地吸了口新鲜空气,他还能勉力克制咳嗽,几只兔崽子已经捂着嘴,咳得浑身掉毛了。
海姆白站住,目光定在光区后面的沙发,一个修长的影子坐在那,左手搭着扶手,姿势慵懒恣意,一双深渊般的眼睛隐在缭绕的雾气之后,这位阁下的精神力浩瀚如海...
他喉咙发紧,下意识低头,佝起腰背,理智的脑子告诉他虫皇现在在首都星好好呆着,可情感的脑子逼着他勾腰驼背,双膝发软——
但无论哪个脑子都在疯狂回忆面见阁下的礼仪。
奈何脑子还记得些许,肌肉却已经在漫久的放纵下变得生疏,那个礼不伦不类到兔子以为他要发起攻击,一身毛绒绒悉数炸起,争先恐后地蹦到他俩中间,警惕地盯着他。
“退下吧,他没有恶意。”裴时济口气淡淡,隐约有些无奈:
“原谅他们的过度保护,毕竟他们救下我的时候,情况确实不太好。”
海姆白骤然松了口气,直起腰,冰冷的目光在这窝兔子身上逡巡,轻哼一声,看向沙发的时候眼神恢复恭敬:
“这位阁下,很抱歉没有能第一时间迎接您,在下海姆白·圣弗里斯,敢问您是?”
“裴时济,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裴时济用手撑着下巴,不动声色放出更多精神力。
海姆白他无法分辨这个名字中的姓氏,但很明显,绝对不是首都星的任何一家。
可他来不及质疑,呼吸就变得艰难,四肢沉重,原本佝偻的腰弯的更厉害了——这位阁下在展示他的实力,在做一个无声的声明,他绝对有本事一瞬间击杀自己,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求饶地看向沙发上的“雄虫”。
周身万钧重压陡然消散,海姆白猛地吸了口带着烟雾的空气,和兔子们一样呛得咳嗽不止。
裴时济低声笑出来:
“原谅我的谨慎,突然来到这个地方,先是碰见打算活剐了我的研究员,又遇见五只打算生吃了我的雌虫,我不得不稍微对这个地方多保持一些警惕。”
海姆白一下子想起两天前突然失火的研究所,至于那几只雌虫,应该等级不高,死活尚且干扰不到他,他立马肃穆,诚恳地说道:
“您说的事情我一定一查到底,潘德里拉虽然地处偏远,但也绝对遵守帝国法律,伤害阁下的凶手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处罚。”
“恐怕你只能关注研究所了,雌虫被我不小心弄死了,我没有想到他们的精神体那么脆弱,希望星主能给我一个正当防卫的判决。”
“那您的伤?”海姆白露出一副忧心的样子:“我特地带了医生。”
“兔子们已经处理过了,这次多亏了他们搭救,否则我们的见面不会这样顺利。”裴时济谢绝了他的医生,起码目前为止,任何身体接触都是需要避免的。
海姆白皱皱眉,扫了眼这窝突然挺胸抬头的兔子,撇撇嘴,慷慨道:
“就算如此,这种住处也完全不符合您的身份,您要是喜欢这窝兔子,晚些我会把他们做好送过去给您。”
休捕期并不是绝对的,如果来了特殊的虫客,尤其是雄虫,帝国的法律底线在他们面前会变得格外灵活。
但他慷慨招待的对象表情一滞,裴时济怀疑地问智脑:
【翻译器有没有出问题,刚刚我的是是这窝兔子救了我吧?】
智脑干巴巴道:【您的表述恰如其分。】
所以——这虫有病。
要不是为了这窝兔子,他犯得着在信息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冒险接触这颗星球的最高统治者吗?
裴时济气的咬牙,暴涨的精神力撕毁这只A级的精神屏障。
海姆白轰然跪下,兵在其颈的悚惧让他面色惨白,不知道又那句话触怒了这位阁下,但还好对方的解释很快就到了:
“我说,他们救了我。”
兔子们不明所以,只是听见裴时济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救命之恩,胸膛挺得更高了。
这话一落,海姆白带来的雌虫亚雌稀里哗啦跪了一地,身体伏在地上,颤抖不止。
海姆白这会儿终于通了灵窍,口气坚决道:
“我非常理解您对他们的喜爱,他们完全属于您了,您可以自由地处置他们,任何虫都不能挑战这个决定。”
攥着他精神体的“手”终于松开,裴时济缓缓站起来,在海姆白的仰视中进入光区,款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以后说话注意斟酌言辞,不要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海姆白愣愣地点头,有些失礼地盯着他的脸看——
这无疑是位非常俊美的阁下,但帝国不缺容貌姣美的雄虫,可对方举手投足间明显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气韵,眉峰微扬间自带三分肃重,一双本该含情的凤眼却深如寒潭,不怒而威,让虫不敢逼视。
海姆白赶紧移开视线,被他的手扶着,一下子都有些诚惶诚恐,忘了刚刚为什么跪下了。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放任您留在这种...地方,可否请您跟我们回到领主府,我将立即把您的消息上报至首都星...”
说到这里,海姆白微妙地顿了顿,要报吗?
裴时济微微侧目,他立马低下头,岔开话题:
“我还没有问您的来历。”
“你想问我从哪来。”裴时济单刀直入,正好他也编好了。
海姆白讪笑一声:“这是一般流程,您的姓氏我从来没有听过。”
不然他就算想报给首都星,也不知道咋报。
“这很难解释,我自己都需要一点时间理一理,毕竟我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这,现在是哪一年了?”
裴时济叹息一声,叹的海姆白一激灵,脱口道:
“星历757年,十月三十日。”
他心跳的像在打鼓,不可能吧,虫洞实验稳定那么多年,小说都已经不编这么扯的事情了。
“星历,连历法都换了吗。”裴时济一脸惆怅,怅的海姆白有点结巴了:
“那,那您来自...”
“说不清多久,但我走的时候是永靖四十年...其实那个虫洞出现的时候我就该猜到,这里不是我的世界了。”裴时济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纪年,一定在星历以前,也许是在被虫族抛弃的母星上...那样遥远的过去曾拥有过的纪年——海姆白吞了口口水。
引力膨胀、力场扭曲、量子潮汐、时空穿越、远古雄虫、史前基因...无数概念在他脑中炸成礼花,最后化成一个念头——这是祖宗!
难怪有堪比虫皇的精神海,不,这种级别的能量已经超过了虫皇!
海姆白的目光变得灼热,裴时济的表情依旧怅然,眼底却浮出笑意,他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臂,突然道:
“你的精神体似乎有点问题,有点太脆弱了。”
海姆白一愣,他还在等这位阁下讲远古故事呢!
但他的精神体...刚刚差点就被捏碎了,比起低级雌虫来说他足够强大,可在雄虫阁下面前实在是很不够看...
“之前袭击我的雌虫也是,虽然我没有留手,但也不该至于一碰就死了。”
“...阁下那里,难道不是吗,雌虫的精神体都不堪一击。”海姆白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就见裴时济困惑地皱起眉:
“就算有强有弱,但绝大部分都是健全的,不像你和他们...好像残疾了一样。”
海姆白的心重重一沉,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了。
【哇哦,陛下,你拿捏住他了。】智脑努力鼓掌:【虫洞这个词从您嘴里说出来,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没那么简单,他现在只是在我的影响范围内,等他离我远了,就该慢慢回过神来。”
裴时济没那么乐观,这地方应该有手段检测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虫洞,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慢慢回过神来,他叹了一声,递出一枚虫甲:
“这是我临时做的精神稳定器,你先带着吧,算是赔礼,刚刚下手太重了,我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
海姆白彻底怔住了,双手捧着那枚灰色的虫甲出神——
除了颜色和质地丑陋,它简直完美,躁动的精神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即便是他的雄主也做不到这种程度,这位阁下第一次见面竟然就...
无怪阁下刚才生气,在这样的慷慨面前,他刚才拙劣的表演全被他看在眼底了吧?
羞愧和感动挤在心口,他眼眶隐隐发热,小心握住那枚虫甲:
“多谢阁下。”
“材质不是特别好,是我从之前的雌虫身上弄到的,你要是有更好的,可以拿来我这里重做。”裴时济趁机提议。
海姆白丝毫不觉得这是薅羊毛,恰相反,他感动得无以复加,这种级别的稳定器居然还能量产,居然还能定制?!
这是什么样的阁下啊?他在他们那里莫不是慈善家?!
他当即就掏出自己银光闪闪的虫甲:
“阁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哇哦...】
对这种上赶着送的虫,智脑突然发现鸢戾天当初都能算矜持的了,起码没有见面就把自己当材料送出去。
........
雷德号:
一场舰长的“选举”刚决出胜负。
赢得最终胜利的是一只A级——维特罗·萨菲,现在他已经抛弃萨菲的姓氏,成为这个半破落的家族中虫虫避之不及的名字。
他原本有着光明的前途,起码他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可萨菲家的煊赫只在很久以前,没有高级雄虫的他们注定无法靠一只雌虫实现复兴,维特罗的军伍生涯很不如意,不然他也不会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