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1%不幸命中,那他们现在对艾滋病的态度,就是将来唐辛对他的态度。
沈白看着窗外,在深暮的夜色中眨了眨眼。
唐辛的热烈和磅礴在他封闭沉闷的生活中出现,像突生的波澜。
一直以来,斯多亚的不动心就是坠在他体内的无欲之锚。它常年不动,动了之后就不会马上停,它还会靠着惯性像钟摆那样一直晃来晃去。这样连绵不断的长响,会一直阴魂不散地折磨他。
就像之前唐辛毫无征兆,突然疏远他那次……
唐辛看出他不信,心里想着要怎么解释。也不能实话实说,说他看见别人谈恋爱就不爽。这样解释也没好到哪去,显得自己特别小心眼,好像见不得别人好似的。
唉,真是卧槽了。
一直到蓬湖岛地下停车场,唐辛都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漂亮地解释过去,既能让沈白明白自己不是因为被拒绝甩脸子,又能不影响自己在他心里高大威猛的形象。
乘电梯上了楼,沈白直接回了自己家,关上门。
唐辛想跟他聊聊,喊他也不理。他上前摁门铃,在门口等了好大一会儿,沈白也没搭理。
生气不能隔夜,唐辛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也知道这一点,他转身回自己家。
他知道去哪儿找沈白。
进门直奔主卧的浴室,打开窗,夜风汹涌地灌进来。果然,隔壁浴室已经响起水声。唐辛把头伸到窗外,冲着隔壁近在咫尺的窗户喊:“沈白。”
几秒后,沈白的脸出现,他头发半湿带潮,嘴唇比平时更红润。头发像湿亮的黑羽,有几缕落在眉眼间,他探出头,冷冷地看着唐辛。
他们在几百米的高空中对视,远离地面,远离整个城市的喧哗。
夜风在吹,缠在两人的耳鬓边。
唐辛看着沈白,和他从窗框露出的肩颈、锁骨。沈白看着瘦,这会儿唐辛才发现他并不孱弱,漂亮的小肌群被水浸湿,如鸟如鱼,灵巧紧绷。
唐辛看得口干舌燥,喉结不自觉滑动。
沈白率先开口,冷声问:“干什么?”
唐辛回神,再次强调:“我没生气。”
沈白移开视线,带着保持距离的冷漠,说:“现在不是你生不生气的问题。”
唐辛接过他的话,说:“对,现在是你生气的问题。”
沈白蹙眉,冷硬地问:“还有事吗?”
唐辛看着他的锁骨,眼睛直愣愣的,说:“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生气,可我没有生气,那你这个气是不是生的很没有必要?”
沈白带着一种你说什么也温暖不了我的表情,看着他没说话。
唐辛又看着他的肩,听不到他回应,有点急:“唉,我怎么说你都不信,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沈白眼微眯,突然抬手举起花洒,冲着唐辛喷了一脸。
“唉卧槽!”唐辛赶紧把头缩回去,还是被喷了一脸水。
之前沈白说的什么站在我的浴室用你的热水洗澡,今天还真实现了。
唐辛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甩甩头,拽起旁边的毛巾随便擦了擦,再次探头出去。然而沈白已经没影了,他冲着窗户又喊了几声,声音被汹涌的夜风卷走,沈白始终没有回应他。
唐队垂头丧气的地缩回来,只能先把自己收拾了,脱衣服洗澡。他洗的战斗澡,很快,中间他顶着一头泡泡又探出头喊了沈白两声,沈白还是没回应。
已经深夜十二点多了,唐辛洗完澡无奈地上床躺下,明天再说吧。
困意袭来,唐辛闭着眼,想象沈白钻回被窝洞穴的画面,像一枚蓝牙耳机回到自己的仓,很乖的样子。
怎么这么可爱?唐辛翻了个身,笑眯眯地用脸颊蹭了蹭被子,莫名其妙自己对自己撒了个娇,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唐辛起床后看到沈白给他发的消息,说今天他自己开车上班,已经走了,让唐辛不用等他。六点半发的消息,走那么早。
得,唐辛把手机扔一边,他就知道,生气不能隔夜,隔夜了问题就大了。
洗漱完,唐辛自己开车去上班。城市在晨光中愈发虚幻,明亮刺眼到像是快要自我焚烧。
路过蒸笼冒烟的早餐铺,唐辛停车,下去买早餐。人挺多,还得排队,排在唐辛后面的是一对小情侣,叽叽喳喳地聊天。
“老公,我要吃青菜素包。”
“好。”
“可我还想吃豆沙包。”
“好,老公都给你买。”
“但是豆沙包太甜了,一个我吃不完。”
“你想吃就吃,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老公,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的宝宝,我当然对你好。”
唐辛:“……”
终于排到唐辛了,店员问:“你要什么?”
唐辛看了看蒸笼,说:“青菜包和豆沙包,有多少我全要了。”
处于单方面苦恋的唐队长现在心灵很脆弱,受不了一点刺激。敢给他吃狗粮,他就敢让你们连饭都吃不上。
五分钟后,唐辛拎着几大袋包子,表情冷酷地离开早餐铺。走出去几米,才听见小情侣里的女孩子小声嘀咕:“他这人怎么这样子啊?”
男孩儿说:“没事儿,宝宝,他一看就是单身狗。”
唐辛正好路过下水口,被井盖绊了一下。
进了大楼,早餐先给值班室的分一袋,又拿到公共办公区给人分,有人问唐辛:“你把包子店打劫了啊?”
唐辛没吭声,拿着专门分装出来的一份去沈白办公室,人不在。大早上不老实在办公室呆着,干什么去了?唐辛把早餐给他放桌上就走了。
回到公共办公区,正好看到陆盛年和蓝荼前后脚进来,两人看着尬尬的,互不搭理。
唐辛坐在沙发上啃着包子,实在买太多了,他正在使劲消化。他看了两人一眼,把陆盛年叫过来,问:“你俩怎么了?吵架了?”
陆盛年表情很不自然:“没有。”
唐辛的眼睛多毒啊,眯着眼,问:“你是不是欺负蓝荼了?”
陆盛年连忙否认:“我没有。”
唐辛:“那是怎么回事?”
陆盛年叹了口气:“昨晚我们去看电影了嘛。”
唐辛嗯了一声:“然后呢?”
陆盛年抓了抓头发,语气懊恼又焦躁:“我哪知道半夜的电影院是那样的啊!”
昨晚他们去看电影,进场落座,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电影也很好看。放映厅没几个人,都是约会的情侣,一对对散坐着。
但是也就半个多小时吧,小情侣们就开始黏黏糊糊,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还搂搂抱抱,接吻,偶尔还能听见接吻间隙换气的喘息声,整个放映厅都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
蓝荼明显觉得不适,整个人坐立不安,甚至有些怀疑陆盛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种情况,故意带她来看夜间场的。
陆盛年是真的冤枉,跟唐辛诉苦:“我真不知道午夜场的电影院是这样的,我也不是故意选这个时段,吃完宵夜过去,只有这个时间段了。”
而且考虑到蓝荼的观感,怕有大尺度内容会让她感到不适,陆盛年还提前做了功课。他在网上看了正在上映的几部电影的评价和剧透,确保避开可能会引起蓝荼不适的画面和情节。
陆盛年昨晚选的那部电影据网上评论说很纯爱,纯到连个接吻的镜头都没有,非常小清新。
结果没想到,电影是挺纯爱的,放映厅却很火辣。他避开了荧幕上的雷,却踩进了现实中的坑。
陆盛年说完,又交代昨晚的结局:“最后电影也没看完,中途我们俩就出来了。出来后我开车把她送回宿舍,一路上她都没跟我说话。”
说着说着,陆盛年那无形的狗耳朵就耷拉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挫败又沮丧。
唐辛看着他,突然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沈白没在办公室,是因为被陈文明叫了过去,陈局找他谈话。
其实职业暴露刚发生的时候,陈文明已经找沈白谈过话。第一时间表达关怀和支持,这是陈文明作为领导的职责。这种谈话会一直持续到窗口期结束,危险完全排除。
沈白敲门进去:“陈局。”
陈文明抬头,和蔼地笑了笑:“沈白,坐。”
两人在茶桌坐下,陈文明看着沈白,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文明的圆滑不可否认,但是对下属的关心也从来不掺假。就像唐辛说得那样,除了太官僚,陈文明这人身上确实没别的毛病,他对沈白的关切是发自内心的。
沈白性格沉稳,在陈文明看来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点在于他遇事不会轻易崩溃,坏的点是他什么都憋在心里。
面对那样一张平静到极致的脸,陈文明根本不知道他心里藏了多少情绪,也不知道他能撑到哪一天,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就突然坍塌。
让人扶都来不及扶。
两人聊了好大一会儿,陈文明反复强调让他不要凡事憋在心里,有什么需求就尽量提,最后他问:“你和唐辛最近走得挺近?”
沈白眼皮一跳,点点头:“嗯。”
陈文明:“那我就放心了,虽然我平时老骂他,但唐辛真的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从小长大,了解他的为人。”
唐辛那种热烈如骄阳的性格,很适合在这种时候陪在沈白身边。烈女怕缠郎嘛,虽然这个俗语用在这不太合适,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沈白这种沉静的性子,就该有个咋呼的人在这种时候来搅搅。
沈白没说话,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文明:“你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我一直对你的专业能力、人品很放心。不止我,大家都很信任你。之前取消回避限制那事,还是唐辛主动找我提的。”
沈白愣住,慢慢抬头,有点不可置信地问:“是唐辛找你提的?”
陈文明:“是啊,他在我面前做了担保,有什么事他愿负连带责任。”
陈局长是这么想的,当时唐辛嘱咐不要提是他的意思,说是怕沈白觉得欠人情心里不舒服,由自己这个上级来宣布最合适,当时他也觉得有道理。
但是现在形势不一样,沈白目前处于特殊时期,压力大又脆弱,最是需要感受同事爱的时候,所以他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陈文明又说:“你看,大家都这么信任你,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如果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们讲。心理上的,生活上的,工作上的,不管是什么困难,别凡事憋在心里。”
沈白还怔愣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取消回避限制居然是唐辛主动跟陈局提的。
心里坚硬的冻土层迎来了地壳运动,咔嚓咔嚓地发出一片混响。
一直以来,唐辛偶尔表现出的不信任都是沈白心里的一根刺,有时候沈白自己都觉得自己对此有点应激了,可原来唐辛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绝对信任。
“他在我面前做了担保,有什么事他愿负连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