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转身到沙发坐下,冷着脸又问了一次:“韩青山人呢?”
美人身姿摇曳地走过来,轻声细语:“韩总待会儿就到,让我先招待你。”
她在唐辛膝边矮下身,半蹲半跪,把自己放在唐辛的俯视中,胸前风光更加一览无余,接着请唐辛过目茶几上的那一堆璀璨耀眼的名酒。
唐辛扫了一眼,眼神波澜不惊,其中最便宜的一瓶也能抵他三个月工资了。
美人仰着脸,问:“警官,你想喝什么酒?我给你倒。”
唐辛看着她没说话。
美人服务意识极高,温柔乖巧:“那我每样给你倒一杯。”
唐辛看着她给自己倒酒,知道韩青山打的什么算盘,可惜打错了。财,唐队不缺钱。色,谁还能比沈白绝色?
他把包厢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摄像头,最后,他视线定在沙发正对面的落地镜上。
镜子后。
密室光线昏暗,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韩青山懒散地翘着二郎腿,嘴角噙笑,皮鞋尖直指唐辛,如一柄闪亮的兵器。
他看得见唐辛,唐辛却看不见他。
以上帝视角观察官员,是他一直以来最喜欢的游戏。这些所谓的人民公仆看到美女和名酒时的嘴脸真精彩,他百看不厌。
韩青山一向信奉资本万能论,所有体制内的人在他看来不过都是可交易的对象,这些人的交易“货币”被他分为三种,金钱、美色、把柄。三种货币轮着出,没有买不下来的人。
有第四种人吗?呵,反正他至今没见过。
韩青山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从唐辛踏入这间包厢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自己的观察中。
难怪刘启明说这个小警察不太好对付,面对美女和名酒,这人的眼神居然都不多停留半秒。
当然,也可能只是很会装。
唐辛盯着那一面镜子墙,突然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美人跟在他身后,看他走到镜子墙面前站着不动,脸色一变,眼神也飘忽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唐辛从镜子中用余光捕捉。
镜子后面的韩青山也有些意外,不自觉坐直了一点。
不可能,这警察还能有透视眼?
唐辛隔着镜子和韩青山“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扯起唇角,笑了笑。
韩青山眼一眯,觉得他这个笑不怀好意,像那种气极反笑。
美人见状,准备上前说话转移唐辛的注意力。然而不等她开口,唐辛就收回视线,转身走开了。
美人和韩青山都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见唐辛在包厢内看来看去,像是找东西。最后他视线落在点歌台前那个金属高脚凳上,他走过去拎起高脚凳,轻松得就像拎起一根木棒。
不等人反应,唐辛转身大步回到镜子前,二话不说,举起高脚凳重重砸下去!
铮——咔啦——
一声巨响,璀璨闪银的碎片轰然炸开,如星潮飞涌,闪闪灭灭间银光照亮了唐辛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间隐隐含着煞气。
美人吓得抱着头大叫起来。
哗愣愣——碎片落在地上,一片青白的冷光,
唐辛视线穿过被自己砸破的墙,看着墙后的密室,他看过去的一瞬就像有光照进去,里面潜藏的无形鬼影都四处逃散了,徒留独坐的韩青山一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韩青山坐在高背软椅上,嘴里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来不及收起,定定看着唐辛。
唐辛扛着高脚凳,叉着腰,飒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手指着他:“韩总,哈哈哈哈你果然在这里!”
韩青山:“……”
唐辛踢了踢脚下的玻璃碎片,铮铮刺耳,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审讯室里装的也是单向玻璃,我对这玩意儿太熟悉了。”
韩青山:“……”
哐当一声,唐辛把手里的高脚凳丢开,双臂抱胸,站得吊儿郎当,表情显得很不满意,抬了抬下巴近乎睥睨地看着韩青山,不客气道:“不过我不习惯被人这么观察,因为正常情况下,我才是坐在镜子后面的那个人。”
韩青山:“……”
他在说韩青山倒反天罡,这一砸,砸出了权力重构,砸出了主客逆转,砸出了个匪气冲天、酣畅淋漓。
唐辛嘴角含笑,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沉甸甸又耀眼的存在,如一把急刀袭来,杀得人措手不及。
趁韩青山还没回过神,唐辛转头对美人说:“美人儿,去找你们经理把我砸坏的东西拉个账单出来,找我刷卡。”
接着他提了提裤脚坐下,姿势豪迈沉稳,眉眼间的气场刁钻又强大,语气带着嘲弄,明火执仗地问:“所以,韩总现在能跟我聊聊了吗?”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锋芒锐不可挡。
韩青山不可置信地看着唐辛,有那么一会儿他还真被这个比自己小十来的年轻警察给镇住了。
第71章 半截子
美人出去后,包厢内便只剩唐辛和韩青山两人。
韩青山站起身,踩着那一地碎玻璃,姿态卓然地走出来,高大的身影从幽暗的密室走到光下,站到唐辛面前。
其实韩家兄弟长得都很气派,岁月又给他们增添了沉稳气质。走出来很是个人物,完全看不出他们曾出身微寒。
韩青山到唐辛对面坐下,经过刚才的事,他也没心情再跟唐辛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唐警官说我牵连到一桩案子,是什么案子?”
唐辛:“简丹的儿子简玉失踪了。”
韩青山眼一眯:“你怀疑我?”
唐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韩总怎么会这么想?你是简玉的堂叔,我找你了解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韩青山看着他不说话。
唐辛:“你忘了吗?你的堂弟韩少功强奸简丹致其怀孕,生下简玉。简丹被杀,韩少功死了这么多年,简玉的家属我只能找到你。”
说到韩少功死了这么多年时,唐辛咬字很重。
韩青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少功年轻时确实做错了事,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陈年旧事不必提了吧。”
唐辛:“如果陈年旧事真的尘埃落定,自然是不用提,就怕简丹这个案子不简单。简丹被杀,经查凶手是一个叫刘虎的人,刘虎和一个叫赵坤泰的人来往密切,而赵坤泰……”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悬留一个刀锋上的沉默。
韩青山等了一会儿,问:“赵坤泰怎么了?”
唐辛慢慢开口:“赵坤泰和你哥,也就是韩代表认识,你说这巧不巧?”
韩青山:“确实挺巧,说不定待会儿唐警官从我这里出去就被车撞了,那是不是也挺巧?”
唐辛眼中含着冰冷笑意,说:“也说不定我待会儿出门就能碰到简玉,我们就看看意外和真相哪个先来。”
其实简玉一失踪,双方就是在打明牌了。
话说到这,点到为止。
韩青山看了唐辛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冲门外“嘿!”了一声,接着发出嘬嘬的声响。
唐辛听这声音像在叫狗,以为他把狗带了进来,见状往门口看去。
包厢门被推开,却是一个很矮很矮的男人走了进来。
唐辛第一眼看过去,确实以为是男人很矮。第二眼发现不是,又以为他是跪着走进来的。第三眼直到人走近,唐辛才发现也不是跪。
男人没有小腿,从膝盖的位置截肢。断口处绑了碗状的东西,他是用半截腿“捣”着地走进来的。
男人进来到茶几旁,低着头等韩青山的吩咐。
韩青山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倒酒。”
男人闻令照办,拿杯子,开酒,倒酒,从头到尾头都不敢抬,不敢和韩青山对视。
唐辛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很恶心的寒意,都忘了制止说自己不喝酒,只是眉头紧锁地看着男人。
韩青山把人叫进来本来就是为了给唐辛看,此时又假意问:“唐警官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没见过残疾人吗?”
唐辛抬头朝他看来。
韩青山介绍:“他也是我们甘宁村的,大名韩学义,现在我们都喊他‘半截子’,哈哈哈因为他现在只有半截。”
男人闻言,讨好地露出一个干瘪的笑。
唐辛还是看着韩青山,眼睛都不眨一下。
韩青山手上夹着雪茄,慵懒地双臂伸展,回忆往昔:“甘宁村原来很穷的,你想象不到的那种穷。”
他指指半截子,说:“他爸那时候是我们村的村支书,那还是八几年的时候我记得,我们村第一个买电视的。”
“那时候他们家最阔,我们家最穷。你是不知道,村里的人也很势力,捧高踩低。他们家买了电视,全村人都可以去看,就不让我和我哥进去。”
“我们就在院墙外面看,那时候小啊,院墙又高,我哥让我骑在他肩上驮着我,我就那么扒着墙往里看。被这家伙发现了,你猜怎么着?他放狗出来咬我们,还说我和我哥是要翻墙进他家偷东西,我哥小腿上现在还有狗咬出来的疤。”
“我爷爷知道这件事后,上门找他们要说法,又被他爸打断了腿。”
唐辛蹙眉,他听说过早年间有些村庄的霸凌情况严重,那时法治尚未来得及渗透到乡村,村霸比比皆是。
韩青山眼一眯,冷道:“所以我发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断了他两条腿。”
唐辛闻言猛地抬头,神色一凛。
壁灯撒下幽暗的光圈,整个包厢色调更显诡秘。所有试探、机锋、言外之意顷刻间化为乌有,撕开人皮露出血淋淋的罪孽。
韩青山和他对视一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说:“哈哈哈哈哈哈我开个玩笑……”
他垂眸看向低眉顺目的男人,说:“其实他是出了车祸,腿保不住了,医院给截肢的。”
唐辛看着他,眼睛猩红,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惊乍情绪。
韩青山对他的视线视若无睹,逗狗似的嘴上嘬了两声,问韩学义:“半截子,你自己说,是不是?”
半截子带着一种神经质式的顺服,连忙点头:“是是,是意外,出车祸了。”
韩青山抬头看向唐辛,眼神甚至显得和善,解释道:“他原本是跑大车的,你说人没了腿还怎么开车啊?我就请他来我这里上班。没办法,我看不了乡亲受苦,我们家风就是这样。”
“我哥当年当村支书,就是为了带乡亲们脱贫致富。我哥这人啊,是出了名的慈善家,零几年地震还记得吧?他一捐就是5000万,国家授予的抗震救灾模范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