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个疑点。
唐辛心里突然一个大胆的猜测,因太过匪夷所思而不敢在脑海中确凿。
韩少功,赵坤泰,这两个人……
一个人也许能改变社会身份,甚至样貌,但是不可能连味蕾的记忆和眼神也一起改变。
罗京还不知道唐辛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天翻地覆,咬下半个蒜瓣,催促:“快吃啊,你的面该坨了。”
唐辛没理他,霍然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饭馆打电话。那边接通后,他说:“沈白,帮我个忙。”
第62章 永恒悬空的蜜
给沈白打完电话,唐辛回来还是没吃面,他从兜里拿出另一台手机,警务通专用机,点进去提交DNA数据库查询申请表,勾选特急通道。这还不算完,他没耐心,直接打电话给陈局,让他立刻、上线、签批!
陈局长那边正吃饭,见他催得火急火燎的只好放下筷子,骂道:“兔崽子,也就你敢这么催我。”
国家DNA数据库04年启动,虽然要求对罪犯DNA进行采取、入库,但是工作落实并非一夕而定,还要经过漫长的执行时间。04年后的很多年,每个省份仍然各自为政,没有规范统一。
韩少功这个案子正处于那个混乱时期,唐辛现在根本不确定韩少功的DNA数据是否入库,给沈白打电话就是让他帮忙确认这件事。
忙完这些,唐辛还是没有胃口吃面,盯着上面的葱花。看似发呆,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滇南边境有非常成熟的偷渡产业链和假证作坊,韩少功应该是在韩平易、韩青山的操作下保外就医假死,在滇南边境通过黑市办理新身份,虚假出生证明,再偷渡至缅甸再到泰国。等上几年,风声过去后,以赵坤泰的身份从泰国入境。
这是跨境犯罪分子洗白身份的经典手段,套用在韩少功这个“死人”身上也行得通。
DNA数据库查询没那么快,估计要几个小时。而唐辛这边已经思考预备方案了,如果DNA数据库真的不幸地没有录入韩少功的信息,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赵坤泰和韩少功之间的关系?
从法律上来说韩少功这个人已经死了,只有具备唯一性的生物信息,才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然而刚才在县公安局查阅侦查资料时,唐辛注意到里面没有韩少功的指纹卡,当时他问了保管员,对方回答说是几年前电路短路,档案室起了一场火,烧掉了一部分资料。
他们看的这份资料是原始资料被烧毁后,用法院卷宗、起诉书副本、庭审笔录、判决书、负责人员的工作笔记等补充完成的,都是已认定的事实和被采纳的证据。
内容无误,但是指纹卡这种原始记录已经没了。
当时唐辛心里还没有产生赵坤泰和韩少功的联想,只是觉得县公安局保管不当,口头批评了几句。
现在看来,那次失火恐怕不是意外。
赵坤泰回国后十分低调,名下没有登记任何资产,估计是怕在不知道哪个地方暴露身份。不止他怕,韩平易和韩青山也会怕。想要彻底消除隐患,最先销毁的当然就是案件侦查资料里的原始指纹卡。
早在几年前,他们就想到要把指纹毁掉了。
那么简丹被杀的真正原因也浮出水面了,因为她认出了赵坤泰!
赵坤泰的情人经常光顾简丹的美容院,也许是某次赵坤泰接送她时和简丹打了照面。即使整了容,简丹还是认出了他。
除了这个男人毁了她一生这个原因,可能也跟职业有关,美容行业对整容痕迹会比正常人更敏感。
赵坤泰意识到自己被认出后,就派出刘虎。
刘虎去简丹家里,也许一开始没有抱杀心,只是想警告,但是冲突、推搡间,简丹的头撞到了金属楼梯的尖角,刘虎以为她死了,就想伪造成自杀,失败后又改成埋尸。
也可能刘虎本来就是奔着杀她去的,事已至此,这些已经不重要。
总之,事发后赵坤泰又帮刘虎安排偷渡,发现他即将落入警方手里时,引爆了提前安装在快艇上的炸弹,而他自己则完美隐身。
那些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现在越想越通。
如果赵坤泰真的是韩少功,意味着什么?
要完成这一系列死而复生的操作,意味着当年的派出所、公安局、监狱、户籍科、出入境管理局,都在配合。
甚至现在江平县公安局的人还和韩平易那边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才会在几年前配合销毁韩少功的原始指纹卡。
唐辛突然感觉很冷,好像走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隧道,四周群魔环绕。
不说远的,就说现在,市局有人来江平县公安局查韩少功案件资料的事,恐怕已经被韩平易知道了。
想到这,唐辛先是一惊,接着又冷静下来。
韩家兄弟就算知道自己来了江平县,也未必知道自己查到了哪一步,他们应该想不到自己仅凭赵坤泰饮食习惯就能推测到这里。
那碗面到底没吃,一直凉透、变坨,汤都被吸干了。
两人驱车回临江,郊外夜色深重,车大灯只能探照那么一段距离,前路更远处仍是黑黢黢一片。
罗京开着车,在距离临江还有几十公里时,唐辛收到了沈白那边传回的信息,DNA数据库没有查到韩少功的数据,当年没入库。
唐辛回复完沈白便锁上手机,把车窗打开,看着窗外,兽脊般的山脉在浓黑的夜色中起伏。
头好沉,好昏。他往后打了打副驾驶靠背,半躺下去,用手遮住脸。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烂成这样?
夜风源源不断地从车窗进来,唐辛突然打了个喷嚏,吓得罗京一哆嗦,刚要说话,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二又连三,唐队长足足打了四五个才停下。
罗京见状连忙把车窗升上,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唐辛又把车窗降下来,再开口已经带了鼻音:“知道我感冒了还关窗!你不怕被传染?”
罗京:“我没那么容易传染,倒是你,别吹风了,窗户留条缝换气就行,别开那么大。”
最后车窗留了条缝,唐辛继续靠回椅背,闭着眼不语。前两天就隐约要发烧,他硬是提前吃药压了下去,今天还是发作了。
多事之秋,不是生病的好时机啊。
回到临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罗京开车把唐辛送到蓬湖岛小区门口,临走还问:“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啊?”
“一个小感冒去什么医院,我屋里有药。”唐辛推车门下车:“你开我车回去吧,明天给我开到市局停车场就行了。”
出了电梯,唐辛不回自己家,直接去摁沈白的门铃。好不容易生个病,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沈白穿着睡衣给他开了门。
唐辛身上裹挟着秋夜的冷风气息进去,没说自己病了,他等沈白自己发现。
唐队长到沙发上坐下,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在,问沈白:“你今天干什么了?”
沈白坐下,沈白不解:“什么?”
唐辛:“上午你的心率两次飙升超过常规范围,你今天干什么了?”
沈白:“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唐辛愣了下:“哦。”
顿了顿,他又说:“抱歉。”
沈白:“不过今天确实发生了一点事。”
他把长亭墓园的事据实相告,毫无隐瞒。李铭身上发现符合凶手特征的伤痕,对于他的调查可以提上日程。
而S在沈秋山的忌日出现在他的墓前,沈秋山和S?他们能存在什么关系?
唐辛听完汇报,斜靠在沙发上,手支着脸,眨了眨眼,问:“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来越信任我了?”
沈白强忍翻白眼的冲动,说:“我说了,太自恋是病。你是队长,我发现案件相关的线索据实相告,这是我分内的事。”
唐辛笑了笑,突然看到他的手上贴着纱布,表情沉下来:“你手怎么了?”
沈白低头看了眼:“追S的时候摔了一跤,在地上擦的。”
唐辛眉头紧皱,拉过他的手,掀开一点缝看了看,教育他:“我都跑不过他,你还想抓他,想什么呢?”
沈白真的是受够了,冷冷道:“你何止跑不过他,我觉得你也打不过他。”
唐辛反应很快:“你跟他交手了?”
那应该算不上交手,是被降维打击了,沈白把当时的情况跟他说了。
唐辛听完沉默片刻,突然问:“你都追不上他,怎么能和他交上手呢?”
沈白闻言,表情变得有点不自在:“我摔跤时,他过来扶我。”
唐辛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眨都不眨,空气中寂静了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追他,他跑。你摔跤,他来扶?”
沈白嗯了一声。
唐辛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审视。
沈白很不喜欢唐辛的这个眼神,每次唐辛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都是在怀疑他。
但是他这次确实什么都没隐瞒,除了S折身回来扶他这件事。因为太诡异,他本来想略过不提的,但是唐辛太敏锐了,抓别人漏洞和矛盾点是好样的,审讯那套都用他身上了。
眼看一场争吵在即,两人都不说话了。
许久后,唐辛叹了口气,语气郑重:“沈白,你告诉我,你真的不认识S?”
沈白直视他的眼睛:“我不认识他。”
唐辛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你确实没有必要对我隐瞒,因为你本可以不告诉我这件事的。”
沈白闻言,扯了扯嘴角。唐辛这话说的很明显,相信他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理性分析出的结果。
接下来,唐辛讲了江平县调查到的结果以及自己的猜测,说:“韩少功的指纹没了,DNA数据又没入库。现在要想确认韩少功和赵坤泰是不是一个人,只能从简丹的儿子入手。”
沈白想了想:“当时确认简丹的身份时,用的是从她住处收集的生物样本,没有取她儿子的DNA。”
唐辛:“他现在在平安之家,明天我跑一趟,这件事要私下进行。”
以免打草惊蛇后赵坤泰逃窜,只能趁其不备,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聊完正事,唐辛就一言不发地看着沈白,也不说话。
怎么还没发现我生病了?
沈白从进门开始就回避着他的视线,自然难发现,此时被盯猎物似的盯着,终于忍不住:“你盯着我干什么?”
唐辛:“喜欢你,当然就想盯着你。”
沈白:“......”
窗外夜色无边,霓虹闪烁。
沈白沉默片刻,说:“所谓喜欢,不过是多巴胺的分泌。我觉得你就是单身久了,一时对我产生了错觉。”
唐辛愣住,他发现沈白改了战略,从之前否认“喜欢唐辛”转换成直接否认“喜欢”本身。
唐辛头脑烧得昏沉沉,有种如梦似幻的不清醒感,他看着沈白眨了眨眼,叹了口气,轻声问:“沈白,科学真的能解释爱情吗?以前人们无法解释爱情的发生,于是虚构出月老和丘比特,现代人又试图用多巴胺解释爱情,可是爱情真的可以被科学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