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表情平静,点点头:“我先走了。”
唐辛透过门缝,看着他撑开伞走进黑茫茫的雨幕中,往停车场方向去了。
江苜突然在他背后说:“他都听见了。”
“什么?”唐辛转头看向他。
江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门口地上。
唐辛低头看去,是水,映着冷白的灯光,那是从沈白的雨伞上滴下的,已经积了一小洼。
第56章 灰色地带
唐辛回办公室拿了把伞去停车场,正好和沈白的本田打了照面。沈白来停车场这么大会儿了,一直没离开?
本田越过他开出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唐辛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沈白平静的侧脸在他眼里一闪而过。
唐辛撑着伞继续往里走,走出几步突然停下。
他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东宇大厦。当时他的情况没人敢让他开车,警车一路把他们送到医院,从医院回来时他又是一路昏迷。
现在怎么办?打车?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天气,不知道好不好打车。
这时,几米外的白色本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倒着退回来,沈白降下车窗,没看他。
“上车。”
雨滴急促地拍打着车窗,雨刷来回摆动,车厢内安静如坟。
唐辛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他想起江苜的话,“占有欲、保护欲、性。欲,都很正常,但如果同时出现,就只有一个可能。”
只能有那一个可能。
这些话,沈白假装没听到,唐辛假装不知道他听到了,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一路沉默到底。
这件事卡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况上。严格来说,唐辛的行为已经触发了性骚扰,起码也要需要启动内部调查,对双方进行谈话和心理干预,并且不可能再单独一起工作。
但是之所以说卡在一个很尴尬的点上是因为,唐辛当时误服致幻剂。
而且沈白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唐辛当时把自己困在病房是出于“保护”,尽管这种保护非常自以为是。
更何况唐辛是因公接触这种违禁品,所以让事情的划责和处理更加复杂。不上报是沈白的意思,他想把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控制在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现在查案到了关键时期,谁都不想浪费时间在写检查和接受心理干预上。两人的职业性质也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在工作中做到真正隔离,除非一方调离或者辞职。
冷处理,当做无事发生,绝对是最好的办法,沈白是这样想的。
而有趣的是,沈白的“宽容”反而剥夺了唐辛表明态度的自证机会。
至于沈白,他那颗斯多亚的不动心就是坠在体内的无欲之锚,理性主宰情绪一向都是他的人生信条。
第二天,审讯室。
唐队长一夜都没怎么睡,带着两个黑眼圈cos国宝,眼神阴沉烁冷:“快点交代,你以为你不说,就拿你们没办法吗?”
对面男子三十多岁,昨晚抓那批人的茶室的老板,名叫叶子庆,平凡不出格的长相。茶室当然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它处于东宇大厦13楼左侧深处,根本不是适合做生意的门面。
据了解,这家店开了才两个月,
叶子庆表情淡淡的:“我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错。”
“不知道?”唐辛重重拍桌子,其中多少掺了点私人恩怨,气他们让自己误食裸盖菇导致自己对沈白这样那样。气正没处撒,语气自然也不好,怒道:“自建国来,邪教有一个灭一个!”
叶子庆蹙眉:“我们是通灵体验,跟你说的邪教根本不是一回事。”
唐辛无语冷笑,把桌上的裸盖菇的照片丢出来:“拿这个通灵?知道这是什么吗?”
叶子庆:“它是媒介。”
唐辛:“让你见上帝的媒介?”
接下来叶子庆跟他扯了一大段通灵、上帝、与神对话的东西。
唐辛听不下去,打断道:“那都是裸盖菇素引起的幻觉,你还真以为有神啊?”
叶子庆:“你可以不信,但我信上帝不犯法吧?”
唐辛不禁感到心累,他不怕聪明狡猾的人,但是却很怕这种思维完全成了闭环的家伙,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
接着唐辛提到S,并观察叶子庆的表情。叶子庆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直接承认了S的存在。
叶子庆:“警官,我们国家对于邪教的认定标准是什么?”
唐辛:“利用迷信邪说蛊惑欺骗他人,发展控制成员,打成骗取钱财、害人夺命、奸淫妇女、扰乱秩序等具体危害社会的行为。”
叶子庆:“邪教有哪些特征?”
唐辛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打断。
叶子庆:“我来告诉你,邪教有排他性,但是S从来否认过其他宗教,也没有宣称自己是唯一的正统,更不存在强迫行为。”
“邪教往往以敛财为目的,但是S没有以任何理由从我们这里拿过一分钱。”
“邪教首脑对成员有很强的控制欲,上世纪旧金山的一个邪教的首领担心自己被逮捕后成员们解散,甚至教唆900多人自杀并且成功。可是S从没有控制我们,他甚至不怎么搭理我们,我们完全来去自由。”
“邪教不尊崇已知的神,而是尊崇某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就是神化领袖。但是S几乎不跟我们接触,也从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的身份。”
叶子庆问:“那你说,S图什么?”
唐辛沉默了,他也在心里问,是啊,这个狗日的S他图什么?
他不敛财,不乱性,也不享受被供奉的快感,因为他甚至都不怎么乐意搭理这些人。
而且他听出来了,S从头到尾做的根本不是洗脑,不是把一些新的东西塞进这些人的认知里,而是固化他们的认知,放大他们的想法,通过裸盖菇造成通灵的假象,深化这种认知。
唐辛抬头看着叶子庆,在心里思索着。
叶子庆的辩驳相当有说服力,唐辛甚至能从他的论述中听出他对S从怀疑到认同,再到深信不疑的过程。
这样的人不怕逻辑辩论,因为他的所有结论都建立在不可证伪的主观体验上。
但唐辛也知道,自己是来审讯的,不是来跟叶子庆辩论的。他不需要从逻辑上说服叶子庆,只要确认罪证就行,难道法律还需要先被你认同才能裁制你吗?
唐辛:“裸盖菇这种违禁品,就这一条你知道能定你们什么罪吗?”
叶子庆:“裸盖菇在我们国家来说确实属于毒品原植物,但是我们没有加工、贩卖,而是当成宗教仪式的一部分。我问你,我们国家的公民是否有宗教自由的权力?”
唐辛点头:“是,但指的是已被承认的宗教,而不是邪教。”
叶子庆面无表情地摇头:“话又说回来了,警官,我们不是邪教,我们有的崇尚自然,有的崇尚上帝,有的只是崇尚个人感受。既然宗教自由,那么我们用裸盖菇来通灵有什么问题吗?”
唐辛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半晌后抬了抬眉毛,说:“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了解了相关法律。”
唐队长了一张反恐精英的模范脸,俊美无匹,还正得发邪,板起脸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无端就让人发怵。此时,他看着叶子庆,强硬说:“那我来告诉你,首先,我们国家确实有宗教自由的权力,但是前提是新兴宗教必须备案并经过审核,才可以在规定内展开宗教活动。其次,刑法中没有任何例外条款,说可以把违禁品用于宗教活动。”
唐辛看着他,眼中毫不容情,道:“我们国家的禁毒法不会为任何理由让步,别说S,耶稣来了也没用!”
叶子庆嘴唇紧抿,看着唐辛不再说话。
唐辛冷着脸,不屑道:“别跟我玩逻辑,还是这种伪逻辑。在法律面前,你的逻辑游戏都是狗屁。”
“法律也不管你有没有见过上帝,但是如果你触犯法律,法律倒是可以送你去见上帝。”
所有人都审问一遍并查了账后,唐辛发现叶子庆没撒谎,S没敛财、没乱性、也没教唆犯罪,除了叶子庆,其他人甚至没有见过他,就连叶子庆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很会伪装自己,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这些人就像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蘑菇爱好者,心血来潮就聚在一起泡蘑菇吃。
目前只能从持有违禁品这件事上来定罪,叶子庆虽然提供茶室作为空间,但很难构成组织罪,因为他没有主动召唤、聚集的行为,顶多算收容、提供场地。
唐辛在审讯室说得牛气冲天,和缉毒大队的队长林清越一聊,发现事情不简单。
裸盖菇素属于二级毒品,持有5g以上才够上刑事标准,一公斤裸盖菇大约含有2g裸盖菇素。满足5g大约要2.5公斤新鲜裸盖菇。
2.5公斤,五斤,够炒好大一盘菜了......
这些人的持有数量远远达不到刑事标准,最多拘留十来天,和“露阴癖”李琦差不多。
林清越:“要么就证明他们“微量多次持有”,正常来说,持有数量是可以叠加的。”
唐辛摇头:“难,因为裸盖菇没有加工过程,这不像别的毒品,你们可以从他们使用的设备和原材料上可以证明数量。裸盖菇即种即食,蘑菇生长周期又短,甚至连储备都不需要,很难从加工设备上来证明他们多次持有。”
林清越:“没有贩卖,所以构不成贩毒。无法证明多次微量持有,持有量不能叠加,够不上刑事标准。”
唐辛:“种子呢?持有毒品原植物种子超过多少可以定罪?”
林清越想了想,突然顿住,表情怪异地说:“孢子不能算毒品原植物种子。”
唐辛都懵了,问:“为什么?”
林清越:“因为它是孢子,不是种子。”
唐辛:“……所以?”
林清越:“它首先都不是种子,那怎么被定义为毒品源植物种子?”
唐辛往后靠了靠,不可思议:“你在跟我聊生物学吗?我不管这个孢子是不是种子!你就说它是不是能种出裸盖菇?裸盖菇是不是毒品源植物?”
“你别急。”林清越安抚他,接着说:“我们国家的《禁毒法》是列举制,也就是说必须是毒品原植物品种名录中的物种,才能定罪。这个裸盖菇虽然上了名单,但是它的孢子确实没上。”
“尽管我们统一叫法是毒品原植物,但蘑菇嘛,它本来就是真菌,不是植物。毒品原植物中就它一个真菌,孤孤单单混迹多年,不受重视。法律上确实有滞后性和空白地带……”
唐辛闭眼。
按照叶子庆的说法,S弄出来的这个通灵宗教就像他随手制造的玩具。不管目的是什么,首先就能看出S对此并不重视,他甚至连名字都懒得取。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S随手弄出来的一个东西,居然就能这么完美地避开刑法边界。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整个东宇大厦就像一个巨大的生态箱,S种下的菌丝在阴暗不见光的角落四处蔓延,而那些秘密也像蘑菇一样,没破土而出之前,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唐辛担心的是,如果这批人处罚过轻,就很难起到震慑作用,被关个十来天出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们现在不知道S想干什么,这种看似无目的性的犯罪有时候往往更可怕。
林清越:“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拿那些孢子种出蘑菇,证明两者之间可转化关系,作为补充证据,说不定可行,主要就看检察院和法院怎么说。”
唐辛起身:“我去打报告。”
出来的后唐辛脸色还阴沉得可怕,半路遇见沈白,脚步忍不住一滞。正得发邪的唐队一见到沈主任,马上变得心虚惭愧。
沈白看了眼他的表情,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