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张吉玉的死让它突然翻转——
沙砾下漏,他开始看清每一粒,看着它们彼此拥挤、碰撞,交换位置,然后归于新的秩序。
车厢陷入一片沉寂,一直持续到牧马人驶入蓬湖岛地下停车场。进电梯,沈白走到角落,连洁癖都顾不上,直接倚在电梯内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唐辛看着他的侧脸,知道每次提到过去,对沈白来说其实都是一场刑罚。
各自进家门后,唐辛没有急着去洗澡,最近他一直有意错开沈白洗澡的时间,哪怕隔着一堵墙,哪怕淋浴一开其实就什么都听不见。
等在沙发上的时候,微信突然来了消息,小兔子头像,唐辛点开聊天框就是一串活泼闪动的表情包。
是之前在东宇大厦要跳楼的小青年发来的,他最近谈恋爱了。据他自己说是换了公司后认识的新同事,双方gay达对接上信号后,两人就开始暧昧。
小青年现实中没有同性恋朋友,就认识唐辛这一个,而且对唐辛有警察滤镜,感觉什么事告诉他就像放进一个厚实安全的树洞,因此什么话都跟唐辛说,明显是把唐辛当闺蜜了。
此时他正在微信上绘声绘色对唐辛描述自己的第一次。
昨天小青年他们公司部门聚餐,他和暧昧对象两人都喝多了,借酒乱性滚到了床上。金风玉露一相逢,天雷勾地火,一触即燃。对方年轻火气旺,一晚上小青年被搞了五六次。
第二天醒来,被搞成破布娃娃的小青年默默起身,准备倔强又悲伤地离开,结果被对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表白,于是两人就这样确定了关系。
破布娃娃是小青年自己的形容。
“……”唐辛盯着破布娃娃四个字,无话可说。
他啃着大拇指的指甲想了半天,敲字回复。
“这样多好,以后遇见事可别想不开了。你想想你当时要是真死了,你还想当破布娃娃?只能当碎片娃娃。”
回复完,他看着聊天记录里小青年发来的表情包,觉得真神奇,这才多久,当初落拓寻死的人居然能变得这么活泼。
爱情的威力好大呀。
落地窗外灯火欲燃,唐辛想沈白现在应该已经洗完澡了,却还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唐辛确实是一个看簧片都能看得想执法的人,但想到沈白他又想犯法。
他想对沈白犯的法太多了。
绑起来,扔床上,衣服撕了,腿一掰,骂也不停,哭也不停,挠人也不停,求饶也不停,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摸遍摸透,先弄疼他,再亲亲他,逼他喊老公。
把他摁在沙发上,落地窗上,书桌上,洗手台上,摁在各个地方,把“犯罪”痕迹涂抹得到处都是。
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唐辛甚至可以在脑海中补充很多具体的细节。比如沈白刀锋般的侧腰在他掌心中颤抖,因持续的兴奋而紧绷。还有滚烫的汗,狂跳的心,急促的喘息,发红的眼睛,微张的嘴唇。
是的,唐辛觉得如果他们真的干那事,沈白也会很舒服,怎么可能不舒服?
以他搞多年刑侦队分析能力可以确认,小青年被搞成破布娃娃心里其实可高兴了。
避开沈白洗澡的时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脑子里想的内容越来越肮脏、龌龊。但是想想又不犯法,作为人民警察,唐辛当然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只能在脑子里强他八百回。
第二天上午,江苜找到唐辛,他这几天把东宇大厦相关资料过了一遍,希望把人召集起来开个案情分析会,唐辛去鉴定中心通知沈白,找到他办公室。
门半掩着,还没来得及推门,唐辛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章的声音。
“我喜欢你。”
唐辛抬起准备推门的手顿住,忍不住放轻呼吸,从门缝望进去,小章站在沈白的办公桌前,只看背影都能看得出,他的忐忑和决绝并存。
被表白的对象坐在办公桌后,细窄的门缝让唐辛视野受阻,只能看到沈白搁在桌上的手,却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小章说完这句便打住了,肩膀绷得很紧,等待最终判决。他不知道门外有人正和他一起屏息,在等着听沈白的回答。
屋里沉默了好大会儿,唐辛终于听见沈白说话。
“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第49章 暗示
“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轻飘飘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唐辛的紧张和期望一起打包扼杀,他眼前空白着,心也冰寒地冻了。
沈白坐在办公桌后,看起来既不惊讶,也没有因此感到困扰。
其实这段时间他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小章似乎对他产生了正常范围外的依赖和情感。这个表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章:“我知道你不是。”
他声音很低,明知不会有正向回应,还是要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这样的表白似乎看起来很莽撞,甚至会影响工作,但其实是小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知道在沈白这里,没有官场和职场的龌龊,一切只看实力,他的所有决策都基于专业判断而非政治平衡、个人喜恶。
沈白在工作和私下都贯彻严慈并济,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永远给你兜底。
这种领导如果在企业中大概率会被孤立,但是公安的法医鉴定中心恰恰相反,沈白与环境相互成就,让鉴定中心成为一个纯粹的技术乌托邦。
实习期能遇到沈白这种导师型领导,对小章来说确实是三生有幸。这份信任和依赖让他对沈白生出了别样的感情,也同样是这份信任和依赖让他敢于把感情说出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白沉默片刻:“嗯,现在我知道了。”
空气静英英的,氛围有点哀伤。两人都没说话,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也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小章眼睛红了起来,轻轻吸了吸鼻子。
沈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工作,你能做到吗?”
小章:“能。”
沈白又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得比平常温和一些:“去忙吧。”
听到这句,唐辛转身连着大步跨出去好远,再猛地转身回来,刚走出两步,就看到小章推门出来,若无其事地问:“沈主任在吗?”
小章果然没起疑,点点头:“在里面。”
他眼睛微红,但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难过和失望,这场他自己也知道不会有回应的表白正如他说的那样,只是想让沈白知道,没有别的期望。
唐辛推门进去时,沈白正坐在办公桌后出神,听见声音抬起头:“什么事?”
唐辛:“过来开案情分析会。”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和平常不同,显得有些冷漠。
沈白奇怪地看了看他,起身:“走吧。”
两人一起往会议室去,唐辛大步走在前面,把沈白甩出好几步远,头也不回。
会议室。
唐辛正坐主位,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说:“这就是关于东宇大厦案目前所有情况。”
墙边的白板上已经将近期来围绕东宇大厦发生的所有事进行了排列、梳理,所有繁乱的线头最后归结一处,直指正中心的那个大写字母,S。
“重点就是这个S。”
说到S,唐辛看了沈白一眼。沈白察觉到并看过去时,他已经收回视线。
唐辛接着说:“这个人身份不详,年龄不详,样貌不详,甚至连性别都不详。虽然看着是个男的,但是我们不能犯先入为主的错误。”
说完,他想起那句‘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停顿了一下,唐队又说:“算了,当我胡扯吧,他就是个男的。”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唐辛:“目前我觉得,S很有可能就是所有事件的幕后推手,他有计划、有步骤,先是翻出东宇大厦二十年前恐怖传说的旧帖在网上传播,引导本来有自杀倾向的人去东宇大厦跳楼。又用了不知道什么办法让刘年去东宇大厦纵火自焚,成功将东宇大厦打成焦点。接着,就开始有服用裸盖菇后行为变得诡异的人在东宇大厦出没。”
“我们最开始认为有露阴癖的那个人一直不肯交代家中裸盖菇从哪来的,查了他的购物记录以及平时接触的人,没有查到来源,回头还要再审。裸盖菇来源是关键,我觉得大概率还是来自S。”
他言简意赅,思路清晰地说完,转头问江苜:“江教授,你怎么看?”
江苜本来垂着眼皮,闻言抬眼,说:“S能让刘年对产生他那种极端病态、扭曲的情感和追随行为,我认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情感范围。而且裸盖菇本身就是宗教用品,和死藤水一样都属于致幻剂,经常被宗教拿来使用说可以让人进入多维时空,与神灵对话。出于这些考虑,我觉得不能排除S有宗教背景。另外,S这个代号听起来像有某种涵义,也许是什么的缩写,比如邪教教义的宗旨。”
罗京:“邪教啊?这算意识形态犯罪,是不是归国保处管?”
唐辛抬头,目光犀利地看向他:“别说那废话,这个案件属于复合型,目前和东宇大厦有牵连的已经涉及网络犯罪、纵火、违禁品流通、邪教活动等等多种犯罪形式,网警、缉毒、国保处哪个都没办法单独侦查,初期由我们牵头合情合理。”
说完S、刘年的情况,唐辛又调出从网上下载的几个视频,就是前段时间被网友拍下并上传的在东宇大厦发现行为诡异的人。视频中的人要么神情呆滞、行动恍惚,要么就是又哭又笑、大喊大叫。
这些内容现在在网上的讨论度非常高,已经越传越邪乎了。
唐辛:“这几个人估计都是摄入了裸盖菇,但是因为录像的人距离他们很远,面部识别不清晰,无法确认身份。询问了东宇大厦的商户,也没有得到有用的指认。”
这也正常,看到行为举止这么诡异的人,谁敢往往前凑?视频都是隔着很远录的。
唐辛:“江教授,你觉得这个S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江苜已经看完了关于东宇大厦一系列时间的资料,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发出的所有行为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行暗示。”
“暗示什么?”
“暗示这个世界上存在超自然现象,也就是所谓的灵异。再具体一点,他在暗示大家,东宇大厦有鬼。”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罗京率先心直口快地说:“这不扯呢嘛,世界上哪有鬼?暗示一个两个还好说,还暗示所有人?”
江苜看着罗京一言不发,接着才心平气和道:“心理暗示在我们的生活中十分常见,也没那么难,这些等回头有时间了,我可以跟大家好好聊聊。不过这会儿先插个话,我有别的事要说。”
会议室的众人闻言都看向江苜,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江苜看向沈白,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说:“本来不该闹到明面上,但是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开会前我的手表不见了,我知道是谁拿的,希望他自己还给我,我保证不追究。”
说完,他又看向沈白,大家的视线都随之转向沈白。
唐辛倚着椅子靠背,拿笔敲了敲桌子,语气有点不高兴:“江教授,你搞错了吧,这不可能。”
蓝荼也开口:“沈主任不可能偷东西。”
其他人也都蹙眉看着江苜,居然在警队指控警察偷东西,离谱到让他们忍不住都有些恼愤。
江苜表情波澜不惊,摊了摊手,说:“我可没说是沈白偷的。”
罗京:“可你说的时候一直看着他,谁不知道你是在说他?”
江苜表情淡淡的,说:“我确实没有说是沈主任偷的,我只是看了他两眼,这就是我用眼神给你们的心理暗示。我说了,心理暗示在生活中十分常见,也很简单,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瞬间将人的视线聚焦。你们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这件事确实在你们心里走了一遍,S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我认为他并不在乎大家信不信,他只是要大家的关注。就像我的这个试验,你们也不信沈主任偷东西,但不妨碍你们在这件事上进行讨论,S要得就是这个讨论度。”
众人沉默不语,就在大家陷入思考的时候,江苜又说话了:“另外,我根本就不戴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