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似乎早已习惯别人第一眼看到自己时的反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冷静、毫无意图地看着唐辛,等他说话。
短暂的怔愣后,唐辛回过神来,问:“你报的案?”
年轻人嗯了一声。
视觉冲击带来的震撼已经隐退,唐辛回归正题,语气带着发怒的前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此时也察觉到他来者不善:“……沈白。”
沈白看着这人身上的交警制服,心中疑惑,交警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唐辛举了举手里的本子,机关枪似的一顿输出扫射:“报完案就在门口守着,不能动死者和屋里的东西,这点常识都没有?你是哪来的?破坏现场的责任你负得起吗?”
“……”
沈白被他劈头盖脸的呵斥弄得怔了一下,接着眉头紧蹙,开口时气势竟隐隐要压过唐辛,说:“我还想问你是哪儿来的?你跑错片场了吧。车祸出不到16楼,这里也不是交通事故现场。”
唐辛都快忘了自己还穿着交警制服,低头看了一眼:“我不是交警,我这是……”
他顿住,刑侦支队的行动没义务跟外人解释。
沈白也没听他解释的意思,直接带出反客为主的老辣,面无表情道:“不是交警?那更好办了。根据《人民警察制式服装及其标志管理规定》条例,非法使用警用标志制服,最轻15日以下拘留。”
他微抬下巴,强势又冷漠的双眼紧盯唐辛,说:“现在把衣服脱了,我算你自首。”
算你自首?
唐辛闻言眯起双眼,简直倒反天罡!
这时蓝荼终于追过来,及时插话,给将吵起来的两人互相介绍身份。等她说完,两人都为对方的身份惊讶了一下。
唐辛打量了沈白几秒后,不太相信地开口:“你就是从南州调过来的法医鉴定中心主任?”
根据他接到的消息,新主任职称是副主任法医师,他还以为是个四十左右的地中海。
沈白看了看他身上的交警制服,又看了看他,眼神也是质疑:“你是刑侦支队长?”
来之前他确实听人说这个支队长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
就这样,两人明明自己年龄都不大,却还都嫌弃对方没资历。
血腥弥漫的命案现场,侦查人员来来去去,周遭人影恍惚,交谈声嘈杂且细密。
两人四目相对,视线闪光相连,如两把新刀初会。
第3章 无懈可击
临江是少有的设置了法医鉴定中心的地级市,一般都是法医科,隶属于刑侦技术部门。
然而相比内陆城市,沿海城市的尸检情况更为复杂,高腐、浸泡、溺亡类型的尸体量远高于别处。
而临江因为地理原因,比别的地方还多了偷渡、走私、藏毒等特殊案件。
出于鉴定技术和效率的双需求,省编办将临江法医科升为法医鉴定中心。
为了遵循“刑侦技术一体化”原则,法医鉴定中心仍然设在临江市公安局的刑事大楼,设备升级,增加了专用解剖室。
作为改革新试点,南洲派来的沈白当然也是高配。
因此,唐辛理所当然将沈白的态度归咎于他年轻却身居高位的傲慢。再加上沈白刚才张口就引用规章条例,唐辛更是直接把他归类为“书呆子精英”那类难搞的范畴中去了。
背条例谁不会?
唐辛看着沈白一字一句道:“《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确实允许在紧急情况下,具有法医资格的人可以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犀利地逼视沈白的眼睛,说:“前提是这个法医不能是案件关联人。沈主任,做为本案的报案人,你的做法依旧不合规。”
沈白这才赏脸似的用正眼看向唐辛,表情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后,他说:“我打电话给陈局报备过后才做了初步尸表检测,并且全程都有录像。”
唐辛闻言转头看向蓝荼,蓝荼一直在旁边听着,见状冲他点点头,证实沈白的说法。
沈白又把双手举起来,给他看上面的手套,示意自己的检测过程符合标准,没有污染现场痕迹。
从两人对话起,沈白就沉静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如山。此时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线条仿佛也跟着他一起活了,摇晃、扑闪。
唐辛的视线忍不住跟着他晃动的手走。
沈白又说:“确实不太合规,但是为了保护易灭失证据,这也是没办法。取证和尸检都是越早进行越好,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比如气味,还有尸体的超生反应。我出具的结果只给你们做参考,不替代正式鉴定结论。”
“还有,这个案件接下来我会全程回避。如果还是信不过我,你可以让其他法医复检,或者申请第三方机构介入。”
唐辛:“当然会复检。”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再追究下去就有点挑刺、排挤新同事的嫌疑了,于是僵持着。
好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他,唐辛应了一声马上来,又转头对沈白说:“等我下,我还有话要问你。”
两人交锋弄得刀光闪闪,叫旁边人心惊肉跳。
唐辛走开后,蓝荼想了想,对沈白道:“唐队工作时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沈白知道她是好心,淡淡笑了下,说:“我没放心上。”
蓝荼点点头,到一边忙去了。
她走开后,沈白朝唐辛看去。
唐辛正在现场绘图员交谈,双手叉腰,微微附身,表情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侧脸轮廓分明,高折叠度的完美骨相,身姿尤为挺拔锋利,像枚刚出厂的崭新一元硬币,铮铮然闪着银光。
性格直接,姿态锐利,这是沈白对唐辛的初始评价。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便收回视线,转而继续望着窗外的细雨。
唐辛这边跟人说着话,也时不时瞟沈白一眼。低头又看了眼上面的记录,重点关注着其中血迹分析。
本子上写着“滴落状血迹重叠顺序间隔时间较短,确认为第一现场,排除有转移的可能。”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唐辛对现场情况初步了解完,再次回到沈白身边,语气比之前稍缓:“你和死者李万山什么关系?”
沈白:“他和我父亲以前是朋友,我过来看望他。”
以前,是朋友。
职业使然,唐辛听人说话非常关注逻辑重音,同样一句话,逻辑重音放在不同位置就能解读完全不同的意思。
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自己没注意,但是唐辛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低头看记录,嘴上不动声色地问:“现在不是朋友?”
沈白闻言,眼皮一抬看着他,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我父亲死了十几年,两个人很难做朋友吧。哦对,现在他们又能重新交朋友了。”
唐辛:“……”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白是法医的缘故,这种地狱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更加地狱。
唐辛:“你平时和死者联系得多吗?”
沈白摇头:“实际上,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唐辛又问:“那你跟他是提前约好的?还是临时来访?”
沈白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直接递给他:“提前打电话约好的,有录音。”
唐辛接过他的手机看通话记录,上面显示沈白对李万山共有三次拨出记录。一个礼拜前一通,今天下午三点多和八点各一通。
八点拨出的没有被接通。
现场太嘈杂,唐辛转身准备问谁有耳机,再一回头就见沈白冲他伸出手,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粒米色的蓝牙耳机。
唐辛看了他一眼,捏起那枚耳机戴上,点开录音听起来。
第一段一个礼拜前的,开头寒暄,接着沈白提到自己已经从南州调回临江,希望到时候能来看望他。
李万山答应了。
第二段是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沈白说自己已经到临江了,确认李万山今天在家后,两人定下了晚上八点的时间。
两段通话录音中,李万山的语气都听不出什么问题。
李万山三点多还在和沈白通话约时间,八点被发现死亡,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在三点多到八点之间。
唐辛听完,低头又瞟了眼笔录,按照沈白的尸表检测,给出的初步死亡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沈白是八点发现的尸体,这个时候尸体的超生反应还没有消失。
沈白有句话说得很专业,尸检越早越好,超生反应可以更精准地确认死亡时间。死亡时间缩短到半个小时以内,对后续工作肯定是……
等等,沈白甚至还测了李万山的肛温。
唐辛抬了抬眉毛,问他:“你随身还带温度计?”
沈白顿了两秒,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问温度计,指了指茶几上打开的家庭医药箱,回答:“那里面拿的。”
唐辛闻言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了沈白,沈白接过手机,又朝他伸出手。
唐辛:“?”
他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那枚蓝牙耳机,从耳朵里掏出来还给沈白。
沈白拿回蓝牙耳机后,当着唐辛的面从兜里掏出一包酒精消毒湿巾,把耳机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唐辛:“......”
他没太在意沈白这稍显不礼貌的行为,但判断沈白有洁癖,接着他又问:“我注意到你在电话里的说法是调‘回’临江。为什么用到回这个字?”
法医作为三级警种的小警种,门槛高,待遇低,工作又辛苦,因此一直都很缺人。整个临江的法医也才不到二十个,这还是把除了公安机关之外的司法鉴定机构和检察院任职的法医也算上了。
所以,如果沈白在临江工作过,那自己没道理不认识。如果沈白没有在临江工作过,那“回”这个说法就很奇怪。
沈白认真地擦着耳机,头也不抬:“因为我是临江本地人。”
唐辛愣了下,哦了一声。
沈白普通话极标准,他确实无法从沈白的口音判断他的出生地。
唐辛:“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沈白抬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想要发现唐辛对自己的怀疑很容易,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掩饰的意思。审视的目光带着施压,就这么朝自己催逼而来。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李万山的尸体说:“现场血迹只集中在客厅,并且有大量重叠情况,重叠的边缘处有明显变形,说明初始血迹被覆盖时处于湿润状态,血迹重叠的间隔极短,不会超过五分钟。这个出血量,不出三分钟,不死也会休克,符合血迹重叠情况。”
“从血迹被踩踏的情况来看,只有李万山一个人的脚印,地板没有任何擦拭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李万山死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白继续分析道:“如果有凶手,那么他近距离割开李万山颈部动脉的时候,身上一定会沾染到大量血迹。他不可能不清洗就直接离开,只要一出去就会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