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高铁站入口,三人话别。
唐辛问:“回南洲还要继续研究犯罪心理学吗?”
江苜点点头:“对,我大概会一直研究下去。”
他转头看向车站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说:“犯罪心理学研究的是犯罪的动态心理,找到犯罪的原因和动机。只有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才能找到办法预防别人也这么做。犯罪问题追溯到最后都是社会问题,在这种事里,事先预防比事后追责更有价值。”
他看着唐辛和沈白:“如果说你们的终极目标是打击犯罪,那我的终极目标就是预防犯罪,说到底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唐辛点头,心里非常赞同:“说得对,我们之间也算有革命友谊了。以后如果有需要,还可以来我们警队,随时欢迎。”
江苜:“好,那就再见了。”
在夕阳的万丈金光中,他洒脱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高铁站,身影在站内明亮的光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所有事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推进着。
李常青下来视察灾后工作,其实只在临江待了两天,但却办了很多事。
韩青山被拘,韩城集团直接地震。为了保证重要工程不因涉案受影响,李常青最终拍板决定重组,让国企牵头,民企联合,接下龙江大桥这个工程。
在这之前,还要确认韩城集团在龙江大桥招标中是否有不公操作。唐辛和沈白之前假装卖大闸蟹的在东宇大厦租户那里的取证,在此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租户手里的真实租约和韩城集团备案的虚假租约一经对比,便可发现其中猫腻。
这些东西被唐辛直接递交给了李常青,在李常青回去一个多礼拜后,省厅签批了韩平易的拘留证,名目是涉嫌行贿、串通投标。
一场精心策划的雷霆抓捕行动也旋即展开,唐辛主导指挥,刑警、特警、交警、治安多警种联合,十几辆武装车浩浩荡荡,直扑甘宁村。
韩家的大宅院张灯结彩,今天是韩平易的女儿韩秋月的婚礼,他们在市里已经办过一场,老宅这场中式婚礼主要宴请村里人和亲戚。排场之大,穷尽了这方水土所能想象的富贵荣华。
从大门外几十米就开始铺红毯,如一道血河延伸到庭院深处。琉璃瓦在阳光下耀眼刺目,门口彩绸灯笼高悬,院内人声鼎沸。
村头。
十几辆武装车停在高处,可以眺望到韩家大宅,听着远远传来的欢庆音乐,唐辛跟负责主攻的特警队长商量:“里面都是宾客,还有小孩儿什么的,韩平易那里有枪,我就怕贸然暴力镇压会引发枪战,伤及无辜。”
特警队长:“那你有什么打算?”
唐辛手抵着方向盘,看向韩家大宅的方向:“现在不能来硬的,要是让他反应过来抓着个人质那就麻烦了。待会儿我带几个便衣先进去,混在宾客里面。韩平易不知道咱们阵仗有多大,就不会贸然反抗。”
“到时候瞅准时机,只要我能近得了他的身,就有把握把人带出来,主要是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接着他们又详细商议了一下配合口令之类的问题,商议完毕,唐辛便带上几人先行一步,驱车进村。
韩家大宅门口停了不少车,他们在十几米外找位置停下,便下车往门口走去。
唐辛面带喜色,大步踏上红毯,在门口迎宾区的礼金台前停下。桌上礼金堆了好几摞,旁边还放了点钞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写礼人,笑道:“给新人添喜。”
写礼人起身,和气地双手接过,给唐辛递烟。韩家办事大气,散的不是散烟,一人一包中华。
唐辛接过烟,俯身在礼金簿签上自己的名字,道了声恭喜便直接进去了。
韩平易正在台上讲话,新婚的夫妻两人站在他身旁,台下所有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因此唐辛和几名便衣进来后并未引起注意,他们分散着地插入人群中,互为策应,一边听韩平易说话,一边寻找时机。
韩平易站在话筒前,台下喜庆的乐声、喧闹的祝福、推杯换盏的碰撞声,交织成一幅烈火烹油般的盛世浮华图。
在这轰轰烈烈的繁华盛景中,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张最不想看到的脸,那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再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他在人群中寻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最近局势不妙,连女儿的婚礼他都在强撑笑脸。摁下心中不安,他继续致辞:“今天小女出嫁,承蒙各位前来道贺,一定吃好喝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韩平易致辞结束,司仪上前接场,红光满面,声若洪钟,走了一连串流程后,司仪说:“我提议啊,这个时候应该拍张团圆福照,定格这永世昌隆的瞬间!”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流程之一,司仪说完,韩家的亲朋好友们便涌上台,朝着韩平易簇拥,唐辛见状也顺着人流上去。
这时韩平易终于看到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众人纷纷朝他涌来,个个喜笑颜开,将他身边围得水泄不通。
台上喧喧赫赫挤满了人,司仪在一旁热情洋溢地说着吉利话。
唐辛和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笑,趁着众人调整站位的时机,靠着好身手挤过人群缝隙,朝韩平易一点点靠近。
“天赐良缘,韩府嫁女,福满乾坤,大吉大利。韩代表德高望重,恩泽乡梓!”
在司仪高亢的背景音中,唐辛终于挤到了韩平易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韩代表。”
韩平易冷汗簌簌而下,没说话。
“韩府今日龙凤呈祥,瑞气盈门! 这真是——百年好合结连理,五世其昌耀门庭!”
唐辛:“拍完全家福,麻烦跟我走一趟。”
“韩氏家族根深叶茂,瓜瓞绵绵, 基业永固,富贵万年长——!”
随着司仪最后一个音拉长,韩平易眼前天旋地转,他刚要动,唐辛就将他手臂牢牢攥住,仍然在微笑,说:“现在叫人已经来不及了,村口、门口都有我的人,刑警特警都来了,而且我也带了枪。”
他看着镜头,低声:“92式。”
韩平易闭上眼。
急刀已至。
咔嚓——
快门摁下,画面定格。
巍峨华丽的门楼上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积厚流光”四个大字,牌匾下,数十张脸面向镜头。
韩平易站在正中间,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照相的人检查照片,抬头道:“韩代表闭眼了,我们重来一张。”
唐辛眼睛看着镜头,微笑着提醒他:“睁开眼看最后一眼吧,你们家这宅子是真厉害,不过违章建筑最后都得拆。”
拍完照,人群缓缓散开,唐辛看似亲热地拽着韩平易的胳臂,手上却如铁钳般死死扣着他的肘关节,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另外几名混在宾客中的便衣见状,微微偏头,用通讯器联系村外人马,同时不动声色地朝两人移动,形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隐形包围圈。
收到指令后,十几辆武装车驶进甘宁村,激起浩浩荡荡的尘烟,声势骇人。村里其他人看到了,频频侧目。
“这是干什么?”
“韩老大嫁女儿,来吃席的呗。”
“这么大阵仗?”
“你不想想韩老大现在什么身份,省长今天说不定都来了。”
他们夸张地猜想着。
唐辛出了大门,几名策应的便衣也一起跟着出来,立刻密不透风地围上来将韩平易铐住。这时车也到了,韩平易直接被塞上车。
整个过程丝滑流畅,一气呵成。这个盘踞临江三十年的黑金帝国轰然落幕,迎来了它命中注定的末日。
韩平易已经被控,接下来特警主攻,刑警抓捕,交警外围布控,治安维护秩序,将韩家大院乃至整个甘宁村都围了起来,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抓捕行动。
除了韩青山,此次抓捕名单上的目标还有十来人。
行动前,唐辛从江南枝那里拿到了她这些年的暗访记录,将早年间加入过甘宁村拆迁队后因“过失”杀人入狱,并家中莫名暴富的十来号人都重点圈出,由市局签发传唤证,准备带回接受调查。
不得不说,韩秋月的婚礼给他们的抓捕提供了极大便利,这些人几乎都在此次婚宴宾客当中。将现场控制住之后,唐辛直接拿着名单点人,点到一个带走一个!
随着人一个个被带走,现场众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很多人开始脸色发白,氛围凝重异常。
这时,突然有人高喊:“祠堂还有人!”
唐辛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之前在夜总会见过的那个半截子,韩学义。他捣着两根半条的腿,从人群中一晃一晃地走出来,眼睛发红,恨意滔天,指着院落后方大喊:“后面,祠堂里面还有人!”
唐辛闻言,立刻带人穿过深长的庭院,往后方冲去。来到韩家祠堂,他一脚把门踹开,然而祠堂早已人去楼空,一个人都没有。
根据半截子的指认描述,唐辛很快确认藏在祠堂的人就是简玉,还有赵坤泰。祠堂后面没有门,赵坤泰是带着简玉翻墙离开的。
韩家大宅倚山而建,后面便是浩荡无边的林海,直接通到山上。唐辛立刻打电话回市局,申请警力,搜山!
一直到深夜,人都抓齐了,其他人留下继续搜山,唐辛则先把这些人带回市局看押起来,再回来跟进度。
重大行动,法医随队,负责可能会出现的伤亡勘验,好在此次并无人员伤亡。虽然赵坤泰逃脱,简玉下落不明,但仍称得上收获颇丰。
沈白这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收队时和唐辛一起返程。
靠近临江,武装车在沿江路疾驰,龙江水面被灯光染成了一段流动的熔金,对面的老城区已经彻底拆除干净。
沈白转头,透过车窗看着曾经东宇大厦的地方,久久凝视。
陈细妹,千禧年的灰尘落下来了。
你的坟茔旧址上,即将建起一条新时代的闪光大道,如龙如虹,越过江面,直指海洋!
第138章 尘埃落定
回到市局,唐辛忙得脚不沾地,办交接手续,接着又协调警力、搜救犬、无人机等资源,组织搜山行动。凌晨一点多,和沈白驱车再次赶往甘宁村。
此时搜山行动已经持续六个小时,进展并不理想。范围太大,绵延的山带斜贯而过,向各方延伸出支脉,放眼看过去,莽莽无边。
他们虽然带了搜救犬,但是数量有限的搜救犬投入山中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山中河流小溪极多,这些都是切割气味线的天然断点。
搜捕主要还是依赖地面警力进行拉网式排查,以及无人机高空侦察。初夏时节林密草深,视野受阻,即使离得很近有时候可能发现不了彼此。
总之形势很不利。
搜山行动的指挥点临时借用了护林员的屋子,山中信号不好,他们目前都是依靠对讲机实时联系。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搜捕还是一无所获。赵坤泰是习武之人,体力好,身上有武器有人质,危险性极高。
正常来说,每平方公里大约要投入最少10名警力才能达成有效搜索,但目前他们的警力只有几百人,密度远达不到这个标准。不得不向上打申请,又抽调了一次警力。
夜色浓得化不开,一处背风的陡崖下,赵坤泰闭眼眯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枭鸣,他警惕地睁开眼,确认无事发生才转头看向旁边靠着树睡觉的简玉。
把简玉带出来也是不得已,这次是否能顺利逃脱还是未知数。简玉落在警方手里,自己如果不幸被捕,那就全完蛋了,带着简玉关键时刻还能有个人质。
不过弊端也很明显,带着个人他逃不快!
他冷冷地看着熟睡中的简玉,觉得自己真造孽,以前不能和简玉同时出现,现在又和他捆绑着不能分开。
简玉一无所知,睡得很香,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
休息了一会儿,赵坤泰站起来,踢了踢简玉的脚,把他踢醒:“走。”
简玉从来没走过这么多路,又累又困不肯走,揉了揉眼睛,嘟囔:“睡觉。”
“睡什么睡!”赵坤泰吼他:“起来,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