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毫不犹豫:“信。”
沈白:“好,到合适的路段上,你直接把韩青山的车截停,将人控制住,等我带拘留证过去。”
这话犹如给唐辛吃了定心丸,他目视前方,眼神坚毅起来。
牧马人跟着库里南一直驶到郊外无人路段,车流渐稀,道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林。天色愈发阴沉,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
唐辛看准时机,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油门踩到底!牧马人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瞬间超越库里南,紧接着一个干净利落却又带着决绝意味的斜刺,车头一甩,稳稳横在了道路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沉闷的空气,库里南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险险地在距离牧马人车头不足半米处停了下来,车头微微下沉,晃了两晃。
唐辛打开车门下车,走到车前,前车窗玻璃映着阴沉的天空。
这时,车窗降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刘启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唐警官?这是怎么了?”
唐辛透过车窗看向车厢内。
韩青山在后排,面色沉静如水,掀起眼皮朝唐辛看来。他身边是一个保镖模样的人,身材壮硕,剃着短短的板寸,眼神彪悍,那种练武之人的压迫感。
一文一武两名大将护送,果然是要潜逃出国的配置。唐辛收回视线,这才回答刘启明:“办案,请韩总下车,他涉嫌参与重大刑事案件,我需要将他带回审理。”
刘启明闻言面不改色,推开车门下来,狐狸眼笑眯眯的:“既然是警方办案,那我们肯定要全力配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麻烦出示拘留证。”
唐辛面沉如水:“拘留证已经签了,就在路上。”
刘启明哦了一声:“这么说就是没有拘留证,那么,恕不奉陪。”
说完,他拉开就要上车。
唐辛眼疾手快,手如铁钳般猛地伸出,一把扣住了车门。
刘启明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还是面带微笑:“还有事吗?”
唐辛:“我说我要把韩青山带回去接受调查,听不懂吗?”
刘启明摊了摊手:“我们是很乐意配合的,但是飞机可不等人。再不去机场就赶不上了。等我们办完事回国,你拿着拘留证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唐辛一言不发,扣着车门的手也不松,铁塔般杵在那不动,将车门堵得严严实实。
刘启明看了他几秒,说:“在出示拘留证之前,我想唐警官你是无权限制韩总的人身自由的。”
唐辛寸步不让,面无表情:“今天韩青山走不了。”
刘启明眼睛微眯,突然上前一步,微笑有礼地看着他说:“唐警官,你可能不清楚,我给韩总当秘书之前是做律师的。”
“口头传唤只适用于实时案件现场发现的嫌疑人,其他传唤需要机关负责人批准,开具《传唤证》,拘留需要《拘留证》,搜查需要《搜查令》。”
“现在情况明显不符合口头传唤标准,你没有拘留证就要强制执行,警察现在办案这么随心所欲吗?”
唐辛当前目的以拖延时间等沈白赶到为主,不理会他,依然挡着车门。
刘启明见软的不行,脸色便冷了下来,语气强硬道:“如果你无法出示公安机关的公文,那现在你的行为就是滥用职权!我们作为公民有权反抗,到时候你可别说我们袭警。”
唐辛面不改色:“我说了等一会儿,拘留证马上就到。”
刘启明脸色阴沉:“等多久都没用,我现在就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不管是谁跟你说拘留证已经签了,都是在骗你。”
他微微倾身,在唐辛耳边低声说:“整个临江,没人敢签韩家两兄弟的拘留证。”
唐辛闻言,胸口火气噌得一下烧起来,目光锋锐地朝他刺去,居然嚣张至此。
刘启明说完又退回原地,露出同情的表情,劝道:“唐警官,你还年轻,别被人当枪使。”
唐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和他对视:“他今天走不了。”
刘启明眼睛微眯,沉默半晌,转头看向车厢内,冲保镖使了眼视色。
保镖会意,推开车门下来,大步朝唐辛走来。钵大的拳头带着破空之声,毫无花哨地直捣唐辛面门,又快又狠。
唐辛立刻沉肩缩头,利落地避过这一击,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带着风声横扫对方下盘,厉声道:“敢袭警!”
刘启明开口制止保镖:“不要动手,拦住他就行,让韩总先走。”
唐辛转头,冲着陆盛年雷霆般厉喝:“陆盛年,把他们的车熄了。我再说一遍,今天谁都不准走!”
有了刘启明的命令,保镖不敢再动手,只是很缠人地拦在唐辛面前。陆盛年则绕过车头,强制将库里南熄火。
唐辛转头看向刘启明,用手指着他警告道:“我不跟你动手,那有失斯文,我劝你最好配合我们。”
刘启明见唐辛被缠住,便上前阻止陆盛年,几人缠绊在一起,你拦我,我挡你。推搡间,刘启明被甩开,狼狈地坐到地上,他身上考究的西装沾了灰尘,头发凌乱,眼镜也斜斜挂在鼻梁上。
这只笑面狐狸脸上的半永久微笑终于挂不住,坐在地上怒不可遏:“荒谬!可笑!你们简直就是强盗!”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引擎声由远及近, 白色本田疾驰而来,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了路边。
刘启明还在怒吼:“我要举报!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没有公文就敢随便抓人,你等着被撤职吧!”
“谁说没有公文?”
沈白推开车门从本田上下来,手里拿着拘留证出示给他看:“这是韩青山的拘留证,我们现在依法对他进行拘留。”
刘启明的怒吼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白,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接过拘留证,把鼻梁上的眼镜扶正仔细看起来。
真的是韩青山的拘留证,临江市公安局签发,审批人那里签着的是陈文明的名字。
第130章 程序正义
为了达成一个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劣的手段。
——《君主论》
天际线上乌云翻滚,如天穹将倾,刘启明表情凝重,转头看向车厢内的韩青山。
唐辛不理会两人的视线交流,推开拦路的刘启明,上前拉开车门把韩青山铐上,塞进自己车后排。他亲自坐在旁边押送,让陆盛年开车。
沈白开着本田紧随其后,几人直接返回市局。
回到市局,陆盛年将韩青山带去暂时看押,准备审讯。
唐辛和沈白大步快行,并肩往里走,说:“好险,差点就让他出境了。不过我挺惊讶的,你居然能说服陈局。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据我对老家伙的了解……”
四周无人,沈白淡然道:“他没签。”
唐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心里发凉,声音都变轻了:“……什么意思?”
沈白也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你打电话时陈局就已经出发去开会了,拘留证上的签名是我伪造的。”
没人会在那种时候去质疑字迹,仿个几分像就能暂时混过去。当然最最最主要的是根本没有人能想得到,沈白居然敢伪造局长的签名!
这个操作的风险高到近似自杀,且败露时间极短。当下糊弄过去容易,但事后想隐瞒绝无可能,更不可能不被追责。
唐辛睁大双眼,往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怒斥:“你疯了?”
沈白转头看着他,瞳仁在阳光下显得很淡,半晌后他说:“我应该会被撤职。”
唐辛纠正他:“你肯定会被撤职!”
沈白到了这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他轻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唐辛。
唐辛自己先疯了,原地转圈,恨不得起飞。撤职他都说轻了,上面要是真想处理沈白,往少了说就是三年以下。他停下转动,用手指着沈白的额心,怒道:“撤职都是轻的,认真追究,你要坐牢。”
三年以下。
这还是轻的,不管韩青山的处理结果是什么,只要韩平易没有被拉下马,到时候他再施压,定个情节严重,那沈白要面对就是三年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唐辛被吓得胸口发疼,低声道:“伪造公安机关公文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没想过后果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规不规范的问题了,沈白此举赌上的也不仅仅是职业生涯,他的整个人生都可能因此被毁掉。
沈白眨了眨眼,静静地望着他,轻声反问:“那怎么办呢?陈细妹的事还是轻轻揭过吗?草菅人命的人继续逍遥法外吗?唐辛,我们都清楚,不会再有第二个陈细妹了。”
陈细妹的尸体掩埋于大楼下二十多年,终于得见天日,现在,他要让陈细妹成为撬动高楼的最佳支点。
唐辛看着沈白的眼睛,看到他眉宇间的光芒,以及周身哗然畅通的勇气,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硌人的沙砾,问:“沈白,值得这样吗?”
沉默在空旷的走廊弥散,沈白闭了闭眼,说:“一路走来我们做了这么多,能做的都做了,该查的都查了。可始终难以再进一步,多米诺骨牌已经全部摆好,只差轻轻一推。”
他把自己的牺牲说成轻轻一推。
唐辛:“可是你这么做根本瞒不了多久。韩青山被拘,马上就能问到陈局那里。抓了又放,那还抓他干什么?请他来市局参观一日游吗?你把自己搭进去,争取这么一点时间值得吗?”
沈白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是孤注一掷后的奇异冷静:“所以我才趁陈局不在临江的时候这么做,他这次去省厅开的是封闭式廉政会议,手机要统一没收。等别人联系到他最快也要到今天晚上,就算他否定,我也一口咬定就是他签的,除非他回来跟我当面对峙。这种会议不能中途退出,等他回来,最快也是后天。”
这是沈白对系统运作的反向利用。
曾经,多层传递导致的效率低下一直都是他们工作中的痛点。然而现在局势反转,曾为他们所痛的,现在他们所利用。
信息传递层级越多,也意味着他们能反制时间就越长。
唐辛看着他,沈白在代价这么大的豪赌中,居然还能如此缜密地计算这些。
沈白异常冷静:“这两天是绝对安全期,字迹分析也需要时间,鉴定结果出来后,陈局不会被牵连。”
他继续说,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记住,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从头到尾完全不知情,也不要告诉警队其他人,这样你们才不会受波及。而我现在之所以告诉你,是为了让你知道时间紧急,要速战速决。”
陈文明想走稳,沈白却认为现在只能走险。
沈白:“只要能把人送进看守所,启动侦查的几率就会大大提高,因为放人比关人需要更多手续。”
他此举等于是把肉身当炸弹,炸出一个不可逆的推进节点。而这个节点,恰恰就是多米诺骨牌的牌阵需要的那轻轻一推。
沈白牵住唐辛的手,垂眸看着地面,甚至不敢直视那双惨痛的眼睛,说:“唐辛,我们不能寄希望在别人的胆魄上,我们不能让李常青的个人意愿决定走向。陈局要探他的口风,可难道他不想查我们就真的不查了吗?更何况时间根本来不及,你也说了,今天只要再晚一点,韩青山就逃出国了。”
一旦韩青山潜逃成功,那他们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这段时间他们深受制度的掣肘之害,就是因为他们太尊重规则。
只有尊重规则的人才会被规则困住,那反过来说,为什么他们不能利用规则?
尽管这个代价高得离谱。
唐辛还是一言不发,胸腔剧烈起伏,呼吸颤喘,感官被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他无法忍受一个警察居然要赌上自己的人生,才能换来所谓的程序正确。
窗外烈阳惨照,明亮的日光照着走廊上张贴的标语,“打击邪恶,弘扬正气。忠诚履职,保障安宁。”。
字字带血。
一时间,唐辛内心涌上无数说不清的诘问。
当最关键的决策系挂于“某人”的政治胆魄时,他们是不是只有以身代薪这条路了?
当程序正义要靠违法行为维系时!法律又究竟沦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