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此刻催发,在漫长的沉默中,两人用无言的对视完成一段维护真相价值的对话。
江南枝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跑,不再回头。
唐辛没有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废墟中。
十来分钟后,看到唐辛垂头丧脑地回来,陈文明上前一步问:“拦下了?”
唐辛摇头:“没有,给她跑了。”
陈文明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跑了?你在警校长跑成绩常年第一,现在跟我说追不上一个抱着相机的女孩儿?”
唐辛叹了口气:“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女的天生跑得就比咱们男的快。”
陈局:“滚蛋!”
唐辛一通胡言乱语后,就看着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出神。
他也不知道把人放走是否正确,在追她的时候,他迅速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目前的情况。龙江大桥是政府项目,韩城集团是工程承接方。
如果韩家出事,就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前那些远的不说,就说大桥招标的公平性也会引起公众的猜疑,而韩家在这件事上真的经得起查吗?
大伞们肯定会想法设法施压、阻扰案件的正常调查,最后很有可能是随便推出一个人顶罪。
维稳,维稳,他们维的从来不是社会治安的稳,而是政治生态的稳。
当后者凌驾于前者之上时,舆论就是对司法制度的公众监督,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暗箱操作的可能,甚至还有可能引起更高级别部门的注意,突破地方保护伞的屏障。
唐辛无法控制舆论走向,但是这段时间一直深受掣肘之害,他也想尝试着改变局面。
现场工作完成后,他们就先撤了,只留了几个人保护现场。回去时沈白开着唐辛的牧马人,却不是回市局的路,唐辛坐在副驾驶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沈白目视前方,语气烦躁:“带你去打破伤风,不然看着你死吗?”
还没等唐辛说话,他接着又说:“我真不知道陈局怎么想的,让你去追人,现场那么多人就你有腿吗?伤口本来已经凝血了,一跑又挣开了。”
语气极其不满,斤斤计较得不像他。
唐辛叹了口气,笑道:“我只料到没有婆媳矛盾,却没料到会有公媳矛盾。”
沈白看都不看他:“闭嘴吧你。”
打完破伤风,沈白没让医生上药,准备回到市局后让唐辛去值班室洗个澡,然后再干干净净上药消毒。
唐辛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按照沈主任的交代,去了他办公室,乖乖脱了衣服接受上药服务。
他身上的伤口都不大,但耐不住多,沈白眉头紧蹙地给他消毒,看着那些细碎密集的伤口,忍不住问:“在刀片刺网里打滚爽吗?”
唐辛:“心疼我就直说,是不是心疼了?”
沈白不肯正面回答,甚至冷哼:“我想想你们三个打完架分头去打破伤风的样子就想笑。”
他话说得冷,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
说到这点,唐辛忍不住扭头:“这就是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S居然会让自己流血,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沈白听唐辛说着当时打斗的情景,若有所思地皱眉,手上继续给他上药,说:“先看尸检结果再说吧。”
上完药,沈白嘱咐道:“要是有感染发烧的迹象立刻告诉我,今晚就别洗澡了。”
说完,他就收拾东西准备去解剖室干活。
唐辛穿好衣服,看了他一会儿,把人拉到怀里,亲亲抱抱,说:“沈主任真辛苦啊,管完活人管死人。”
沈白顾忌唐辛身上的伤,没敢挣扎,看着他胸前的创可贴,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小声说:“所以你以后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别再受伤了。”
沈白去解剖室,唐辛则去了指挥中心,调取报警电话的录音。听完后,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报警人就是S。
沈白值了一晚上夜班,又不停歇地做尸检,这天晚上也没回家,在办公室睡了一宿,盯实验室检测结果。沈白开了加急通道,两天后结果终于出来。
唐辛召集大家在案情分析室开会。
沈白首先说了尸检结论:“死者为女性,年龄23岁左右。”
“23岁?”唐辛蹙眉,那具尸体看起来很瘦小,他下意识觉得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结果居然是成年人。
沈白:“对,根据耻骨判断的,误差最多1-2岁。水泥干燥是导致干尸化的主因,水分流失会让尸体缩水,更何况死者本身就不算高,身高大约在152左右。再加上蜷缩的姿势,就会在视觉上看着很小,但确实是成年人。”
唐辛又问:“死因呢?”
沈白:“死者全身骨骼完好,没有任何骨折骨裂现象,但在上颌窦及气管残端均检出水泥,与坑底及包裹尸骨的水泥块成分比例一致,综合分析认为,死者是因吸入水泥浆堵塞呼吸道,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他抬头面向众人,说:“也就是说,死者是被活生生灌进水泥地基里的。”
此话一出,整个分析室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在场人都算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但还是震惊了。原本他们猜测的是凶手在杀了人之后,为了藏尸把而遗体投进水泥地基。
可现在沈白告诉他们,这不是单纯的毁尸灭迹,而是残酷又漫长的活葬。
短暂的寂静后,沈白又说:“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发现。”
唐辛抬头:“什么发现?”
沈白垂下眼眸,呼吸窒重:“刀片刺网上三人的血液检测都出来了,除去你和赵坤泰的,剩下的那组就是S的。你说S不在乎自己流血这事儿很奇怪,所以我有了一个猜测,我想S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了。”
唐辛还没明白过来:“什么猜测?什么没必要了?”
沈白将另一份报告放在桌上,说:“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我同时多加一组DNA亲缘关系鉴定,结果显示,死者是S的生物学母亲。”
第122章 抽丝剥茧
这个发现让唐辛愣了好大会儿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又感觉很多事都通了。
千禧年,23岁,年龄倒是确实对得上。
这应该算得上一个好消息,唐辛心想,只要确认了死者身份,就能顺着确认S的身份,这是“好”消息……
可心底还是有一种难以忽略的窒息感。
因为S这一系列的行为意味着,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埋在哪里,唐辛不敢深入去想S在这件事上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就在唐辛思考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调查的时候,网络再次掀起波澜。临江日报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微博,标题:东宇大厦水泥地基惊现女尸,还附了一张照片。
唐辛听说后,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看消息。原微博已经被官方账号自己删掉了,但被网友截图保留,包括现场的照片。
江南枝说得没错,大炮镜头拍的照片很清晰,尸体身上褴褛破碎的衣服,附着的水泥块、灰尘,皮革样的皮肤都一清二楚。可仅从照片是看不出性别的,江南枝怎么知道死者是女的?也是S告诉她的?
因为前期漫长的酝酿发酵,水泥女尸的照片一经发出直接引爆。和之前似是而非、不了了之的事件不同,这次东宇大厦的都市恐怖传说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惊悚的落点。
这栋“闹鬼”的邪门大楼,地基里居然埋了一个女人。
唐辛找到一条还没来得及被删掉的,热度最高的微博,点进去看评论。
“还要捂嘴到什么时候?”
“我刚发的帖子,不到一分钟就没了,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所以东宇大厦建成棺材的样子,是要镇压冤魂!”
“难怪东宇大厦建好的头几年接连有十来人在那里跳楼,煞气冲天啦。”
“先不说鬼不鬼的事,我就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东宇大厦是千禧年建的,这是被压了二十多年啊!”
“好吓人啊,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打生桩啊?”
“楼上的不懂别乱说,打生桩压根不会用女的,女的阴气重。”
“女人连被打生桩的资格都没有吗?那很惨了。”
“服了,什么事都能打拳,不扯男女对立就不会说话了吗?”
“感觉有点像养小鬼的那种啊借运什么的,有没有懂的出来说一下啊?”
“想知道那些探险博主现在什么心情,估计吓得够呛吧。”
“难怪总有那么多失踪案,像这种情况上哪儿找人去?”
“当年的开发商和施工队呢?怎么不见人出来?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网警已经通知各大门户网站,一旦有相关视频发布就直接做封号处理。但在人均自媒体的时代,动动手指就能转发,视频还是雪片般被复制转发,呈几何倍数增加。
关于东宇大厦的事,网警一直都是以删帖的方式压制,捂嘴态度引起了网络群众的不满,在这个节点终于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扑。
甚至有海外IP的网友直接用专用程序一次性注册各大平台上千个账号,专门用来发散这些视频。
而网络报警有延迟,封锁的速度总是赶不上发布的速度。
网警熬夜加班,说是兴师动众、人仰马翻毫不夸张。陈文明当天都没回家,就待在局里关注事态发展。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低头看着手机,继而又冷哼一声把手机扔桌上,抬头呵斥:“看看,看看!这就是你放跑那个女记者的下场。”
唐辛坐在茶桌前,睁着眼,眼神不知道漂浮在何处,对陈文明的训斥充耳不闻。
陈文明径自发泄:“龙江大桥本来就是政府非常重视的工程,现在搞成这个样子,直接问责到我这里来了,说我们保密工作做得太差。”
正说着,被掷到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陈文明拿起来看了一眼,眯着眼沉默几秒才接起来:“哎呦老领导,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新闻?当然当然,我这边一直在关注。”
“不会有问题,网警已经在处理了,只是需要点时间,绝对不会再继续扩大影响。”
“您放心,案子我们正在努力侦办。”
“……嗯,目前还没有头绪,时间久远,还在确认死者身份。”
“好,再见。”
挂完电话,陈文明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说:“市委来的电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老大哥说。”
唐辛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目前来看,舆论的方向似乎对案件调查是有利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也不敢太过乐观。
陈文明站起来,在办公室转着圈踱步,发脾气:“日报的人是疯了吗?这种新闻敢直接发出来,还想不想干了?就不怕被开除?!”
“我被开除了。”江南枝坐在唐辛和沈白对面,看着桌上唐辛还给她的记者证,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
唐辛在新闻发出后,就着手调查她的联系方式,这天中午抽空打电话约她出来,在这家咖啡厅见面。
听她这么说,沈白一怔:“因为你发的那个微博?”
江南枝:“嗯,那是我们日报的官方账号,我没有经过审核就直接发的。”
沈白看着她还年轻的脸庞,问:“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