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事、海关、公安、港务等多部门反而稀释了责任,管理部门的“多”不仅没能造成治安的“强”,反而因为“散”而导致了治安的“弱”。
管辖权重叠,谁都能管,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不想管。
长期以来,三不管地带盗窃、抢劫、地下赌场、贩毒散户的犯罪率奇高。老城区那些人转移到码头就像回了老家,临江的黄赌毒在那里算是齐聚一堂了。
百日计划就是在过年前的年底大会上提出的,针对那个地带的治安整顿行动,过完年各部门就开始投入工作,经过历时三个月左右摸排,扫黄、缉毒、刑侦等多部门联合行动,即将收网。
这些天唐辛除了跑江平县,就是在忙这个,今天是收网前最后一次大会,行动时间在明天晚上。
往会议厅去的路上,唐辛领头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的是陆盛年和蓝荼,两人小声说着话。
陆盛年:你吃午饭了吗?
蓝荼:吃了。
陆盛年:吃的什么?
蓝荼:牛肉面。
陆盛年:牛肉多不多?
蓝荼:挺多的。
陆盛年:是粗面还是细面啊?
蓝荼:店里说是手擀面,不粗不细吧。
陆盛年:辣不辣?
蓝荼:有点辣。
陆盛年:那你有没有喝饮料?
蓝荼:没有,我喝的茶。
陆盛年:什么茶?
蓝荼:一大壶放桌上自己倒的那种茶。
“……”走在前面的唐辛皱着眉,听两人琐碎且无意义的谈话,谁家好人暧昧期聊这些玩意儿?
他转头嫌弃地撇了两人一眼,嘴里攒了一大堆槽想吐,抿抿唇,忍住了。
会议大厅。
会场内灯火通明,主席台后方悬挂着巨大的深蓝色背景板,上面印着醒目的大字“百日计划治安整治专项行动誓师大会”,背景板两侧,国旗和警旗分列对仗。
市委和市局的领导依次上台讲话,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却肃穆无声。
领导发言完毕,领誓人上台,哗啦啦全体起立,在领誓人的带领下,举起右拳。数百人的声音汇聚起来,像一条磅礴汹涌的河流,在偌大的会议厅回荡。
“我宣誓,忠诚履职,勇于担当;严守纪律,协同作战;不惧危险,坚决打赢‘百日计划’攻坚战!维护法律尊严,保障人民安宁!”
声浪如潮,淹没了每一个个体的声音,融在集体的轰鸣里。
散会后,众人肃穆有序地离开了会场,回到刑事大楼,唐辛专门去了趟局长办公室,详细汇报本队的准备工作。
陈文明听完,点点头:“可以,准备得很好,人员分配合理,到时候都注意安全。”
唐辛:“明白。”
陈文明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口:“这种活动能出成绩,好好表现。”
百日计划声势浩大,却只能短期压制、清扫一些窝点,想要完全根除基本不可能。但这种整治行动对他们很有好处,不仅能满足考核要求,而且政治能见度高,表现好的话有助于进入上级领导的视野。
各部门纷纷摩拳擦掌,因为这种行动往往能写出很漂亮的报告,是一个共享功劳的“盛事”。
想到这里,唐辛忍不住笑了声。
陈文明抬起头:“你笑什么?”
唐辛张了张嘴,又打住:“算了,没什么。”
陈文明眉头紧蹙,重重拍了下桌子:“想说什么就说,别在这里给我扭扭捏捏!”
于是唐辛就说:“我在笑百日计划真宏大、真壮观,这一趟下来各部门全年的业绩都满足一半了。誓师大会激情澎湃,可是真正的大老虎不敢打,真正的毒瘤不敢挖。”
陈文明指了指门:“滚出去。”
唐辛很听话地滚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夜幕降临,海面上渔火若隐若现。
在距离货运码头几公里外,一些小型舢板、三无渔船在夜色中静泊。再往下,几条道路交汇处便是三不管地带,一到夜间便自发形成夜市,密集的出租屋、小旅馆、饭摊、台球厅,街道肮脏,灯火通明。
外围近河地段,则是一些租金比出租屋更低廉的低矮铁皮房。
出租屋、发廊、小旅馆、酒吧,还有一个临时堆放集装箱的货场,用于放置废弃或者需要检修的集装箱,其中不少集装箱被改造,成了地下赌场,门口摆放一些物品作为赌鬼们认门的标识,比如堆满废弃油桶。
这些都是他们前期摸排后圈出来,要打击的重要窝点。
腥咸的海风里混杂了柴油的味道,低沉持续的船舶引擎轰鸣、龙门吊的电机声、车辆经过时的声音在夜幕下,交织成背景音。
夜色越来越深,所有点位全部布控完毕,接下来就是等待指挥,同时出击。
云层在夜空中缓慢移动,转眼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砰!砰!砰!
几乎是同时,好几个方向传来巨大的破门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警察!不许动,抱头蹲下!”
床上纠缠在一起的男女惊惶转头,手忙脚乱拉过衣服、被子遮挡赤裸的身体,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赌徒和庄家惊愕地看着冲进来的警察,个个脸色煞白,有人反应迅速,直接掀桌冲逃,扑克牌、筹码、钞票飞了满屋。
醉生梦死的瘾君子被破门的声音惊得大骇,有人破窗而逃,被提前围堵的人直接撂倒,还有人焦急之下冲到洗手间,准备把毒品冲进下水道,当场被摁住。
各处汇报不断从对讲机发出。
“A区控制完毕!”
“B区已经控制完毕,发现大量赌资,物证可以进场清点了。”
“C区有人逃窜,往左边去了,注意拦截!”
百日计划的大规模收网,如同死水中被投入一块巨石,掀起惊天浊浪,此起彼伏的斥骂声哭喊声中,逃窜、追逐、制服,在各个角落上演着。远处红蓝光芒撕破夜幕,警笛在风中长鸣。
公安的防暴车早已堵住主干道,缉毒警牵着缉毒犬跑步入场,在各个集装箱探嗅。
蓝荼在分割港区和市政道路的铁网附近埋伏着,这里的铁网时常破损,被人为撕出方便通行的“鬼洞”。她的任务主要是盯着有没有漏网之鱼从这些鬼洞逃离,然后及时通知外围人员围堵。
今晚天气不好,夜空没有一颗星,只有浅淡的流云浮动。蓝荼听着耳机里的各处的情况,眼神机警,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边情况。
突然,一个人影从铁网外慢慢靠近,穿过“鬼洞”,手里拎着东西,看起来像是从夜市那边回来的。
这些“鬼洞”虽然被那些不法分子当做秘密通道,用来隐蔽行踪、逃跑,但平时也有人只是从这里抄近路。
蓝荼看那人走路不紧不慢,便没在意。
随着那人走到路灯下,蓝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顿时便愣住了,是蓝田。
远处传来悠长沉郁的汽笛声,蓝荼在暗处看着路灯下的蓝田,眉头紧锁,他在这里干什么?
这时,收网行动接近尾声,对讲机耳麦里响起唐辛的声音:“蓝荼,你那里可以撤了。”
至此,蓝荼的原定任务完成,她盯着蓝田,压低声音回答:“发现了可疑人员。”
两秒后,唐辛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是逃窜的吗?”
蓝荼:“不是……”
凑着路灯微弱的光,她盯着蓝田拎着的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是一块色彩鲜艳的小蛋糕,就是那种老式的花篮小蛋糕。
在她小的时候,每次蓝田逞兽欲前,都会买这种小蛋糕给她……
味道甜腻,廉价的植物奶油鲜艳得像是有毒。
为什么……蓝荼看着蓝田手里拎着的小蛋糕,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喉咙发紧。
唐辛还在对讲机里问:“什么样的可疑人员?蓝荼?”
对讲机在公共频道上,蓝荼没办法在对讲机里跟唐辛说这些,而且蓝田的身影已经快要从眼前消失了。再往前,就是杂乱无章迷宫般的小路,通向一大片铁皮房,再想揪出蓝田难如登天。
蓝荼迅速给唐辛发了个短信,然后就把手机调了静音,放轻脚步朝蓝田的方向跟了上去。
“我看到蓝田了,他可能有情况。”
唐辛的短信很快追了过来。
“你现在在哪儿?”
蓝荼紧紧跟在蓝田后面,在曲折狭窄的小路上快转,这里道路情况太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跟丢,她专注地跟着,并抽空用手机回复唐辛,说了自己的猜测。
许久后,眼前出现一大片破旧的铁皮屋。屋后紧挨着一条污水河,屋前是一大片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蓝荼在拐角处停下,微微探头,看到蓝田打开其中一扇门进去。她确认了蓝田进去的门牌号,低头用手机给唐辛发了这里的位置。
接着蓝荼绕到屋后,听里面的情况,污水河散发着刺鼻难闻的气味,熏得人想吐,她贴着铁墙皮,慢慢走到窗边,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听不清,她屏住呼吸,只能听出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听起来年龄很小,她的猜测没错!
那边收网刚结束,唐辛能不能立刻抽得出人来还是未知数,就算过来也需要时间,而且这里车开不进来,蓝荼在心里估计了一下,最快要二十分钟左右支援才能赶到。
天上无星无月,夜风带着污水沟的腥臭,把铁皮墙刮出呜呜的声响。蓝荼躲在屋后,焦急地等待着,同时专注地听着屋内的声音。
兜里的手机微震了一下,蓝荼拿出来看,是唐辛的回复。
“我现在带人过去,大约要二十分钟。”
跟她估计的时间差不多,蓝荼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等待。
然而这时,屋内突然传来小女孩儿的哭声,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混杂着蓝田的说话声,还有悉悉索索的不祥声响。
这些声音近乎残忍地勾出了蓝荼最惨痛的记忆,多年来就像一只厉鬼在她身后追,狞笑着,穷追不舍。污秽的言语,绝望的眼泪,无助的惨叫,最后是晃动的天花板……
有时候她觉得她终于摆脱了,可总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现身,告诉她还没有。其蛮横程度,简直让她愤怒!
耳边女孩儿惊恐的哭声让人闻之胸口酸闷,蓝荼迅速做出了决定,在唐辛他们赶到前,她起码要先中止犯罪行为,控制现场。
二十分钟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等唐辛他们赶到再阻止,就什么都迟了。
蓝荼把枪抽出来,在女孩儿凄厉的哭喊中,迅速从屋后绕到前面,朝着门重重一脚踹过去,单薄的门板挡不住这样的蛮力轰击,直接被踹开。
她双手扶枪对准蓝田,大喝:“抱头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