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可惜我没当法医。”
陈主任收回视线,看着唐辛:“但你找了个当法医的男朋友。”
唐辛怔住,耳朵微红,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主任低声笑了:“眼神。”
世间人有千百种,可看向爱人的眼神都一样,她也曾被那样注视过。
唐辛也笑了,抬手搂住她,像小时候那样往她身上歪,在她耳边轻声说:“妈,我很爱他。”
陈主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出来了。”
唐辛又枕回她的肩上,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妈,我爸去世后,你是多久才走出来的?”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到现在,还是会很想他。”
唐辛抬头看向她,突然发现妈妈开始有白头发了,心中五味杂陈,抬手把她额边掉落的头发捋到耳后。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无声拂过脸颊。
沈白那边签完字了,陈主任也恢复了以往的理性干练,对唐辛说:“你们忙去吧。”
唐辛嗯了声,起身去找沈白。
陈主任看着唐辛高大挺拔的背影轮廓,和记忆中丈夫走路时的姿态那么相似,总是走得大步又坚定,她眼神越来越柔和,仿佛陷入到不可追溯的往事中去了。
那些因为思念,蜷缩在地板上崩溃痛哭的记忆已经遥远得恍如隔世,不知不觉,她都五十多岁了。
她抬手摸到脖子上的项链,拉出来,摩挲着坠在上面的戒指,语气温柔,对那个人轻声说:“我们的儿子很好,快赶上你了。”
第109章 春雷始鸣
被动过手脚的药物被沈白带回鉴定中心,经鉴定,里面被加入的药物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人体后,会立即致人死亡。
虽然没有抓到投毒的人,但是这件事可以侧面印证有人要对老瓢实施灭口,那么之前的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要重新审视,局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黄昏,细雨微茫,池春雨早早闭店上楼,他们家这栋小楼下面开店,上面则是住所。
二楼卧室的灯亮起,在细雨中晕染着昏黄的光。
“妈。”
儿子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问:“你在干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
他刚大学毕业,现在市里工作,周末如果不加班就会回来,见母亲拿着一张照片出神,便拿过来看了眼,问:“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我都没见过。”
池春雨把照片收回来:“很早的了。”
儿子又问:“跟你站一块儿那个是谁?”
池春雨沉默几秒:“你舅舅。”
儿子惊讶:“我还有个舅舅呢?没听你说过,我舅舅是干什么的?我怎么没见过?”
池春雨没回答儿子的问题,把照片放回抽屉里重新上锁,起身做饭去了。厨房氤氲着蒸气,儿子在外面打开了电视,不停地换台。
你舅舅叫池春雷,为人正直,看到不公平的事总会忍不住站出来,能吃苦,有孝心,他很聪明,也很用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他是越过龙门的鲤鱼,本该金光闪闪去化龙,可他被当成强奸杀人犯枪毙了!
灯光昏暗,烟雾熏蒸着眼睛,笋切到一半,池春雨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盖住哭声。
你舅舅池春雷,他是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儿子,如果活着也会是最好的舅舅,可他99年就死了,没能活过千禧年,也没有机会看到日新月异却与他无关的新世纪。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说你当然不知道。
我也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我从来没有过哥哥,假装没有一个人在小时候曾把我托举到肩上看露天电影,假装没有一个人曾在我哭闹时走在月光下背着我去找妈妈。
假装不知道什么是栽赃陷害颠倒黑白!
水龙头哗哗出水,蓄满池子漫流出来,池春雨瘫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春雨连绵不断下了好几天,池春雨在摇摆不定的迟疑中快疯了。
她不想管了,真的不想管了。可是这几天总有春雷轰鸣,在梦里都会把她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天亮。
晚上十点多,唐辛洗完澡出来时,沈白正窝在沙发上看书,他有点无聊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猫粮碗空了,就又加了点。
回到沙发上,唐辛问:“对了,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沈白:“它没有名字。”
“嗯?”唐辛不是很理解,抬起头:“为什么不给它取名字?”
沈白头也不抬:“它不上学、不上班,也不交社保,有没有名字对它来说没区别。”
唐辛:“那也要名字啊,不然你怎么叫它?”
沈白:“喵两声不就行了。”
说完,他冲着房间角落“喵”了两声,几秒后,黑猫从桌子下钻出来,探头看着沈白,确认这人没吊事就又缩回去了。
唐辛:“你知道命名权有时候基本就等于归属权吗?你给它取了名字,它才真正是你的猫。”
沈白:“我没那么强的占有欲。”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抬了抬眉毛,问:“那你对我的牛牛唐小辛有占有欲吗?”
“……”沈主任终于抬起头,看着唐辛,说:“我真的觉得给自己那个地方取名这事儿很奇怪。”
唐辛:“养猫不取名才奇怪吧。”
说完,他转头“喵”了两声,把黑猫叫出来后,唐队给它赐名:“你以后就叫沈小黑。”
沈白把手里的书朝他甩过去:“你有病吧!”
就在这时,唐辛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池春雨的来电。
第二天一大早,唐辛和沈白驱车再次前往中江县。还是那个小卖店,还在上次那个小杂物间,唐辛坐着一箱水溶C100,沈白坐着一箱东方树叶。
唐辛率先开口:“案子的卷宗我们看过了,想必上面的内容你也很清楚,我们想知道些没有被记录的内容。”
池春雨深吸一口气:“我把我知道的跟你们说,但是我希望你们查案的时候量力而行,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唐辛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很讽刺,居然只有受害者家属在愧疚,他点点头:“你放心。”
当年,池春雷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甘宁村。父母在,不远游,因为放心不下寡母和妹妹,他没有选择留在城里工作,而是回村后在村委会当了会计,工资微薄,但能陪伴照顾家人也很知足。
就是在村委会当会计期间,他发现了韩青山侵吞扶贫基金的事,开始他是直接劝告韩青山,希望他迷途知返,见不奏效后,就对他进行了举报,上面还派人调查了,结果不了了之。
自那之后,池春雷在村委会开始受排挤。
那时池春雷住在村委会的宿舍,受害人陈小米在县里上高中,事发时正好是暑假。她马上要升高三,成绩不错,经常去找池春雷问题。也许是在陈小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池春雷对她也算倾囊相授。
案发当天,陈小米在池春雷的宿舍待到晚上九点多,然后自行离开。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地横尸在村头的田边,距离她的家只有不到五百米距离。
而池春雷隔壁宿舍的人说,当晚陈小米走后,听到了池春雷出门的声音,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池春雷也承认了自己外出,说法是一个人去了屋后的池塘边,但这点无人证明。
然后就是案卷里记录的那样,做了血型对比,池春雷对罪行供认不讳,写下认罪认罚。接着宣判,死刑,枪毙,整个流程下来不到三个月。
池春雨:“陈小米家几乎就在村子最边上,从村委会过去要穿过半个村子,还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当时警察推测,陈小米就是在经过小树林的时候被人拖到田边强奸,然后杀掉的。”
唐辛点点头:“这些卷宗里都有注明,我想知道当时除了池春雷,就没有锁定过别的嫌疑人吗?”
池春雨回答:“那时候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几乎没人出门,即使出去也是就近串门、打牌什么的,相互都能作证,都有不在场证明。”
唐辛又问:“陌生人呢?没有人看到吗?”
李赞曾跟唐辛说过老瓢的犯罪特点,老瓢当年一直是流窜作案,大部分时候会提前蹲点,但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看到落单的女性,如果周遭无人环境合适就会动手。
陈小米被害大概率就属于这一类随机作案,因为老瓢的处理很潦草,他大部分时候是抛尸、埋尸,但是陈小米的尸体没有被移动,就随意抛在田边,一个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地方。
池春雨张了张嘴,回答:“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到有一个陌生人。”
唐辛睁大双眼,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跟警察说?”
在全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到池塘边的池春雷确实有重大嫌疑,但是如果当晚有陌生人进过村子,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池春雨闭了闭眼:“我说了,但是他们没有记下来。”
唐辛和沈白一愣,所以他们在卷宗里没有看到这条信息。
池春雨:“他们不信我说的话,因为池春雷是我哥,他们说我撒谎,是为了给我哥开脱,还呵斥我,说我干扰他们的调查。”
“我们家也在村子最边上,就挨着田地,我那晚从窗户外看到一个男人经过,不是我们村的人。”
唐辛紧接着问:“那人长什么样?年龄多大?多高?”
池春雨:“看着三十左右,身高中等,我目测没那么准,但大概在175-180之间。长相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他的头很大。”
唐辛和沈白都屏住呼吸,头很大。老瓢这个外号的由来就是因为他脑袋大,像个葫芦,但又是扁头,所以叫老瓢。
年龄、身高也都对得上,池春雨这条信息在当时来说非常宝贵,但就这样被那些人故意忽略了。如果当时能抓到老瓢,不仅池春雷不会被冤死,99年后那些死在老瓢手上的受害人也都可以幸免于难。
这一桩冤案,害的又何止池春雷一个人?
池春雨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能证明我哥不是凶手,但他们还是不信。”
沈白问:“什么事?”
池春雨:“陈小米喜欢我哥。”
唐辛和沈白都是一愣,这里面居然还有这种事。
沈白问:“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池春雨:“是陈小米告诉我的,我和她同岁,小学时同班,初中也是同校,我们关系不错。她跟我打听我哥在大学有没有谈女朋友,现在是不是单身,也承认了自己喜欢我哥。”
沈白:“那你哥知道吗?”
池春雨:“知道,小米说她给我哥写了情书。”
沈白:“情书呢?”
池春雨:“小米死后就找不到了。”
唐辛接着问:“这事儿除了你们兄妹俩,还有别人知道吗?”
池春雨摇头:“没有。”
唐辛和沈白双双蹙眉,只有池春雷和池春雨两人知道,确实不具备参考意义。
陈小米那个时候才十六七岁,这个年龄的少女情窦初开,喜欢一个人自然是不会大肆宣扬,没人知道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