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细碎的火星从S的指尖滴尽,他手指一弹,烟头飞出,落到地上,瞬间被冲刷进雨水汇聚的水流中,混进落叶流走。
接着,他也直接转身离开。
唐辛在一片渐大的雨势中,看着S的身影在废弃建筑物深处消失,眼神最终归于绝望。
沈白和江苜见唐辛一脸丧气地回来,居然不怎么惊讶,莫名觉得这个结局很合理。
江苜:“又没抓到?”
唐辛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苜说话从来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这个“又”字轻易刺穿了唐队最后的颜面。他闷声道:“只差一点。”
江苜哦了一声。
只差一点,这个说法听起来是多么可悲啊。
押着李铭,他们离开了旧剧院大楼。
身后的门洞像一张漆黑的深渊大口,而发生在这里的故事,终于等来了时隔十四的延迟落幕。
沈白状态不能开车,唐辛要押解李铭,于是江苜担任了司机。唐辛和沈白押着李铭坐后排,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唐辛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江苜开了暖气,他把外套脱掉直接扔在脚边,转头看向沈白,两人中间隔了一坨李铭。
沈白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辛问:“S跟你说了什么?”
沈白没说话。
唐辛等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不用说我也知道,他肯定是怂恿你杀了李铭。”
沈白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接茬。
唐辛和沈白都是几乎两天两夜没睡觉,此时两人都有种平静的疯感,唐辛突然提议:“现在也来得及,我们可以直接开车到郊外山上,先把李铭宰了,再挖个坑埋了。”
“如果位置找得好,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今晚天气也合适,正好下暴雨。我们一个刑警,一个法医,还有一个犯罪心理学家,合伙把这件事瞒过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安静开车的江苜愣了下,看了眼后视镜,开口表态:“我不参与。”
沈白闭上眼一言不发,唐辛也不再说话,江苜专注开车,李铭半死不活。
雨声喧哗,一直到市局,车厢都陷在死了般的寂静中。
把李铭移交给值班的人关押,办手续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处理完天都快亮了。
唐辛48小时几乎都没合眼,沈白也一样。再熬下去恐怕要双双猝死,把江苜送回警务招待所,唐辛便开着车和沈白回蓬湖岛。
天蒙蒙亮,雨还在下,一直冲刷着车玻璃,雨刷扫来扫去的动静让人心情愈发烦躁焦灼。
停车,上楼,一直到出了电梯两人都没说话,看到沈白要直接回屋,唐辛叫住他。
沈白停下动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唐辛看了他许久,问:“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唐辛嘴唇紧抿。
空气里是近乎难堪的沉默,许久后,唐辛问:“因为我是最不重要的,是吗?”
沈白:“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聊这些?”
他疲惫地闭上眼,语气堪称哀求:“唐辛,就当行行好,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力气应付你吗?”
唐辛怔住,语气苦涩:“应付?原来我在你眼里是需要应付的。”
沈白眼皮一颤,缓缓睁开眼。
唐辛:“为什么我是需要你“应付”的人,而不是能陪伴你、和你一起面对的人?为什么你早上可以亲我晚上就能开车撞我?为什么你那么容易就能放弃我?”
面对唐辛的诘问,沈白心脏一震,说不出话。
唐辛:“我不是要你选择我,因为我觉得我根本不该被你放在选择的位置上,我应该是那个可以和你面对一切的人才对。”
沈白:“唐辛……”
唐辛深吸一口气:“不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在这段关系里,我到底是做的太多,还是做的太少?”
除了办案时对线索敏锐,唐辛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那么细腻的情绪。可是再大大咧咧的人,被喜欢的人开着车撞也不可能不受伤。
沈白不知道怎么回答唐辛,做的太多还是做的太少?问题根本没有出在唐辛身上。
唐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问:“你开车撞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是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吗?”
沈白沉默片刻,说:“那种距离,你不会受伤。”
唐辛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晌后,声音干涩地问:“所以就可以撞?”
沈白痛苦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廊风静,晨光缓缓照进来。
唐辛过了许久才说:“沈白,有没有可能你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最起码我无法想象,什么情况下我会去开车撞你,哪怕知道你不会受伤,我也做不出这种事。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第90章 因果链
唐辛纵使被伤得千疮百孔,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露出委屈的模样,只是语气平静地叙述:“你真的没那么喜欢我,也没那么在乎我的死活。”
沈白在这两天两夜的时间里,心情大起大落,整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还能头脑清醒地站在这里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面对唐辛的质问,他也自厌自弃到了极点,说:“我跟你道歉,是我做错了。”
可唐辛想要的又不是他的道歉,而且沈白的消极和疲惫更衬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还在纠结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好像很没意思,但他的性格又不喜欢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
他看了沈白一会儿,突然问:“沈白,你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沈白没说话,唐辛很耐心地等着,注视着他睫毛边缘颤动的光斑。
过了许久,沈白终于开口:“以后?男人的以后总是要结婚成家。”
唐辛怔住,问题果然出在这里,沈白从没想过和他的将来,他睁大双眼:“你意思你以后还打算结婚?”
沈白立刻否认:“我没有。”
唐辛:“那你是觉得我会?”
沈白试图隐藏自己的叹息,语气平静:“我们情况不一样,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人管我。但你还有母亲,还有陈局他们。”
唐辛瞪大眼,问:“关他们什么事?”
沈白无奈地扯起嘴角,反问:“怎么可能不关他们的事?”
被爱是有代价的。
唐辛享受了来自长辈的关爱,就不可能所有事都一意孤行,完全不考虑他们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唐辛曾经相过亲,说明最起码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唐辛是想过要组建家庭、结婚生子的。
唐辛蹙眉:“这些事不是都可以商量吗?你为什么想那么复杂?”
沈白:“是你想的太简单。”
这时,电梯突然打开了,物业管家拎着一份外卖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看走廊里的两人面对面罚站似的两人,又回头看了看,迟疑着上前,问:“220……”。
唐辛转头伸手:“给我吧。”
管家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唐辛,看了气氛微妙的两人,就离开了这个诡异的是非之地。
唐辛把外卖递给沈白,叹了口气:“我想你这两天没怎么吃饭,给你点了粥,吃点东西再睡。”
沈白怔怔地接过来,粥还热着,暖意透过包装传递到手心。看送达时间,唐辛应该是在离开市局那会儿下的单。
雨已经停了,明亮的晨曦灌满走廊。
唐辛看了他许久,最终挫败地点点头:“你说我想的简单,可能确实如此,因为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屋,在沈白面前关上了门。
沈白拿着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终于也转身回屋。
阳光穿透落地窗,客厅一片澄澈,沈白一个人坐在茶几前,把粥吃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案情分析室。
李铭归案,证据确凿,今天的分析会议主要就是梳理整个过程,以及带出来的其他牵连。
唐辛穿了件深棕色夹克,廓形简洁冷硬,低着头,坐在会议桌首位翻资料,沈白坐他斜侧,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
经过一天的休息,唐辛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眼神锋锐,逻辑清晰地带众人梳理:“首先,李铭的所作所为,李万山绝对知情,这点毋庸置疑。因为当年李铭说自己离开剧院后直接回了家。而当天李万山就在家,李铭实际是什么时候回去的,他肯定清楚。除此之外,还是有一些疑点。”
“第一个疑点,当年张吉玉三人自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供出李铭?第二个疑点,李铭当年才十五岁,为什么能在调查的时候躲过刑警的专业审讯?这不是李万山教他几句应对话术就能蒙混过去的。”
沈墨案中,虽然沈秋山因检察官的身份需要回避,但是对整个过程的合法性,他还是有权以家属身份提出质疑。
有沈秋山的眼睛盯着,这就注定了沈墨案的每个环节都需要很严格,不能有模糊不清的地带。按正常逻辑来说,以李铭当年的心智很难通过刑警的调查,光是单独接受询问这一关他就过不了。
罗京说:“这很明显,贿赂。不是说当年负责沈墨案的刑警、法医都死了吗?现在看也是被灭口了吧。”
唐辛点头:“这个可能性极大,但问题是李万山哪来的钱去贿赂?你们别忘了,之前经侦把他工作起至今三十多年的经济往来都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包括他妻子和李铭经济情况。经侦那帮人可是专业的,连他们都查不出问题。”
陆盛年蹙眉道:“经侦查十来年前的经济来往,只能查银行流水和不动产变更这类的,如果当年李万山给的是现金,那经侦确实查不到。”
这点唐辛也想过,他点头:“只能是现金,否则那些人也不敢收。但还是有问题,那么短的时间李万山去哪里弄那么多现金?张吉玉他们可是在事发的第三天就自首了,李万山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就储备了不会被追查、数额又大到足以贿赂那么多人的现金。”
如果去借呢?
唐辛想起李万山妻子的娘家很有钱,李万山会不会去跟老丈人家借钱?李铭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外孙。
但也不太可能,李母娘家再富,女婿突然上门借这么大一笔钱,也不可能不问原因。以李万山的谨慎程度,不会再让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扩大。
他应该清楚,知情人越多,事情败露的风险越大。
“黄金劫案。”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白开口了。
唐辛愣了下,抬头看向他,脑海中白光一闪。
陆盛年闻言双目圆睁,也想起来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坐自己旁边的罗京,说:“对啊,你还记得不?李万山妻子的金店十四年前被抢过,是几十公斤黄金?我们俩当时还算来着,在当年折合人民币一千多万。”
“五十公斤。”唐辛开口补充,立刻又问:“黄金劫案是哪一天发生的?”
当时那个资料他就看了一眼,只记得发生时间是李万山一家搬到居仁里前几个月,他当时还怀疑过李万山家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导致的经济原因搬家。
因为那时他还不知道沈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