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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楼人_分节阅读_第103节
小说作者:十八鹿   小说类别:耽于纯美   内容大小:584 KB   上传时间:2026-03-15 17:02:10

  唐辛抬头看着他。

  江苜继续说:“话说回来,李铭记错了楼层,去了三楼,在里面迷路后两人再次争吵。李铭一气之下,把沈墨丢下独自离开。”

  旧剧院的三楼满是灰尘,空气里混合着霉烂、陈腐的气味,经由潮湿的雨水催发,味道变得沉重又怪异。

  沈白看着李铭,说:“你离开后,沈墨在这里遇到了张吉玉他们三个。”

  李铭猝然睁大眼,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沈白:“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他看着李铭,语气平静淡漠就像陈年的月光。

  李铭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和沈白隔着一大团黑暗,沉默着对视。可在这沉默中,仿佛时间和空间的折叠,他们似乎能听到女孩儿凄厉的惨叫和哀哭。

  就在隔壁,就在耳边。

  会议室。

  江苜指着资料上李铭的证词,对唐辛说:“根据李铭去买冰淇淋的行为,还有冰淇淋化得很快把沈墨的裙子弄脏了这个细节,我们可以推断那天温度很高。我查了一下当年的天气预报,那几天台风“蝴蝶”即将登陆,确实很闷热。”

  “另外,那天是周末。我还查了当年171路公交车的路线途经地点,其中包括了少年宫、中心公园、百货商场,以及他们要去的剧院。十多年前,这几个地点几乎涵盖了当年临江市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我们可以想象得出来,台风来临前天气闷热,时逢周末,公交车上人又多,空气里都是人的汗味和体味,这也是争吵爆发的原因。我说了,人的怒气是会叠加的。两人在这个过程中,其实一直都各自含怒,环境也是催发情绪的重要因素。”

  唐辛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江苜:“在李铭梦里,人多的周末变成了周一。但是在正常情况下,周一他们应该去上学的。”

  唐辛蹙眉,表情困惑:“这不是在梦里嘛,周几重要吗?”

  江苜摇头:“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我只是想说,梦不会完全遵循现实的逻辑,因为所有逻辑都要为满足欲望让步。李铭觉得周末人多导致公交车拥挤,是他们争吵的导火索之一,所以在梦里把周末换成了周一。”

  “同样的,在梦里他没有给沈墨买冰淇淋,而是矿泉水。他没有把钱弄丢,所以他们是打车去的剧院。他说在梦里,车内香氛的味道很好闻,沈墨笑得很好看。”

  唐辛没说话,看着资料沉默。李铭的懊悔使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重复做这样的梦,像被困在那一天的时间囚徒。

  这时,江苜说:“我最开始以为,李铭是在梦里用一场完美的约会来弥补自己当年的行为,消除懊悔和负罪感。”

  唐辛一怔,抬起头:“难道不是吗?”

  江苜抬头看着唐辛,语气沉重:“不是。”

  他说:“梦的内容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变幻多端,但实即上只有两种情况,就是是否经过替换或者修饰。”

  “李铭在梦里,特别说明自己没有迟到。他也许觉得,如果他那天没有迟到,沈墨不会生他的气。如果那天不是那么热,他不会去买冰淇淋。如果冰淇淋不那么快融化,沈墨的裙子也不会脏。如果没有坐公交车,他们就不会吵架。”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个如果,这么多如果里,但凡有一个能成立,那当年的事可能就会不一样。

  江苜说了最后一个如果,他说:“如果他没有丢下沈墨,沈墨就不会遭遇那件事。”

  唐辛听着,眉头微蹙 这不就是懊悔吗?

  根据他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李铭就是因为懊悔,严重到无法和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不得不接受心理干预。甚至影响到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性能力。

  这时江苜再次开口,他话锋一转,问:“可是为什么在梦里他们顺利进了剧院后,李铭这个梦还没有结束?”

  唐辛看着他,眨了眨眼,他还没完全跟上江苜的速度,但也疑惑起来,问:“为什么?”

  江苜:“梦还在继续,在梦里沈墨去了洗手间,李铭在外面等她。他说沈墨来了例假,于是离开去帮她买卫生巾。然后,李铭就一直找不到沈墨。”

  唐辛怔怔地看着江苜,似懂非懂。

  江苜:“所以,沈墨的例假,替换了什么?”

  唐辛:“替换?”

  江苜:“对,你没发现吗?李铭的梦虽然大事件是在重复当年,但是很多细节都被替换了。”

  “矿泉水替换了把裙子弄脏的冰淇淋,出租车替换了公交车,好闻的香氛替换了难闻的汗味,笑容替代了坏脾气。”

  唐辛张了张嘴:“那例假,替换了什么?”

  江苜的视线巡视着会议桌上的资料,很快挑出其中一份,指着上面的内容给唐辛看:“根据沈墨的尸检报告可以得知,沈墨因遭遇暴力抡奸,导致荫道撕裂出血。李铭在梦里用例假替换了出血这件事,他的弥补行为,也转为帮沈墨买卫生巾。”

  说到这,江苜抬头,表情怪异地看着唐辛,问:“可是为什么到梦的最后,李铭都找不到沈墨呢?”

  唐辛想了想,说:“这能说明什么?有点像人总是梦到自己找厕所,最后怎么找不到。不过说起来,这种找厕所的梦,似乎可以推翻你说的梦是为了满足欲望存在的理论。”

  江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问:“你知道为什么在梦里总找不到厕所吗?因为尿急时找厕所的梦,要满足的欲望根本不是排泄,而是醒来。我说了,在梦里,欲望会进行矫饰和伪装。”

  “我也说了,梦是潜意识的浮现通道,正常人在潜意识里都知道不能尿床,所以这种梦里,找厕所是伪装过后的欲望,醒来才是真正的欲望。”

  唐辛听明白了,他呼吸变得困难,直觉前方匍匐着一只恶鬼,等待着和他会面。

  江苜:“所以这个梦里,李铭的最终欲望根本不是弥补自己,也不是帮助沈墨。他的最终欲望,是离开,或者“别回去”。”

  唐辛怔了两秒,突然感觉被无形的鬼爪攥住了喉咙,看着江苜说不出话。

  江苜:“这就很奇怪了不是吗?如果像李铭所说,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要在梦里反反复复地满足这个欲望,换句话说……”

  他看着唐辛,问:“李铭当时真的离开了吗?”

  唐辛后背直窜起一阵阴寒的冷和麻。

  雨声仿佛一首潮湿的歌,无法剥离,黏连在耳边,见缝插针地钻流,无孔不入地穿梭在废弃剧院大楼的每个角落。

  沈白看着李铭,神情淡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道呼吸的吐纳都带着钝痛,层层叠叠,拧转曲折。

  在暴烈的雨声中,他语气甚至堪称平静,问李铭:“所以你当年真的离开了吗?或者说,你真的没有再回来吗?”

  李铭垂着头,像被无形的重物压着。

  窗外雨声那么大,仍然压不住隔壁刺破十四年的光阴传来的惨哭。

  会议室。

  江苜:“荫道撕裂出血被例假替换了,李铭的弥补行为转换成帮沈墨买卫生巾,那卫生巾又替换了什么?”

  唐辛眨了眨眼:“安全套……”

  江苜点点头,声音像叙述一个悲剧的落幕,说:“对,安全套。李铭就是第四个人。”

  唐辛缓缓闭上眼。

  江苜:“例假替换了初血,卫生巾替换了安全套。李铭在梦里,把对沈墨的侵犯行为替换成了帮助行为。他在梦里让自己找不到沈墨,其实是想在潜意识里终止犯罪,或者反复麻痹、欺骗自己当年没有参与暴行。”

  “你说李铭的前女友说他有性功能方面的问题,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确实有一些镪奸犯会有勃起障碍。同样的,我也相信李铭心里的愧疚和懊悔是真的,你说李铭这个人给你感觉总是很矛盾,因为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唐辛听完,久久不语。

  窗外雨声震耳欲聋,仿佛一场崩溃的天哭。

  雨水倾盆而下,尖锐的寒意直刺骨髓,在空气中凝结成时间的锈味,那是十四年前的鲜血、尿液、精斑被雨水激活的味道,沉甸甸地倾压而来。

  沈白看着李铭,一字一句道:“所以,当年你也强奸了沈墨。”

  李铭猝然睁大双眼,一阵空茫后,又似顿悟。就像被提醒了一件被他遗忘很久的事,耳边突然响起悲壮诡异的长鸣,紧接着又变成了无序的杂音。

  他的脸色达到了一种活人几乎不可能有的惨白,好像的肉身开始腐朽,灵魂落荒而逃,只留下躯壳自行面对。

  沈白的呼吸直到此时才逐渐急促起来,极力克制的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是我从你梦里知道的事,还有我不知道的。把你带过来就是想问你,你当年是被他们威胁的吗?”

  “我想知道你杀他们三个,到底是为了灭口还是因为愧疚?我还想知道,你每次站在沈墨的墓碑前都在想什么?”

  沈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声厉问:“我最想知道的是,如果当年你没有参与,沈墨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到底死于羞愤!还是死于对你的失望?!”

  仿若濒死之鸟的最后绝叫,一个接着一个的尖锐问题从沈白嘴里冲出,如利箭刺向李铭。

  很难说沈墨最后究竟是被什么摧毁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到底在想什么。那天黄昏她从楼顶一跃而下,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只言片语。

  当时台风“蝴蝶”将至,每次台风来临前,临江总会有一两个补偿似的绝美黄昏。壮观的反暮光像一把折扇,铺陈整个天际。

  沈墨倒在血泊里,血迹无声蔓延、扩散,像残破的蝴蝶翅膀,她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暮色中绝美的天空,好像在问:老天,你为什么要给我这种命?

  漫长的沉默之后,李铭终于开口了,声音含着无尽的疲惫,像将死之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他说:“那年夏天,太热了。”

  台风来临前的天气真的很热。

  在那漫长的故事源头,“蝴蝶”虎视眈眈,在它闪动翅膀的那一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齿轮已经转动,开始它玄秘莫测的紧密秩序。

  他那天和沈墨吵架离开后,自己在楼下生了一会儿闷气,觉得还是应该回去找她,回到三楼就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沈墨初熟迸裂的青春,初血像甜美的桃汁一样在空气中扩散。

  李铭忘记了当时张吉玉他们三个人笑着说了些什么,可能威胁了他,也可能没有。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沈墨摁在身下侵犯。她看着他,眼神就像已经死去一样绝望。

  以后十多年,这双眼睛都没有在李铭的梦中闭合过。

  途中安全套用完了,他们对沈墨的折磨还没结束,张吉玉他们勒令李铭去买。其实这个时候李铭出去后可以选择报警,带人回去救沈墨。

  可是他没有。

  台风“蝴蝶”来临前的闷热让人烦躁,蝉疯了一样叫。青春、欲望、压抑、争吵、愤怒、初血、眼泪。

  李铭觉得那天的一切都混乱得像个梦。

  他怪台风来得不是时候,怪那个夏天太热,怪冰淇淋融化得太快,怪公交车上人太多……

  但他知道,一切的一切,都该归咎于自己的懦弱和卑劣!

  人性对矛盾的包容力超乎想象,他把灭口包装成复仇,形成自洽的逻辑闭环。

  抛下沈墨时的愤怒是真的,冷静下来回去找她时担心是真的,面对张吉玉三人时的懦弱是真的,对沈墨产生的欲望是真的,事后的懊悔是真的。

  想逃避罪责是真的,在沈墨墓前流的眼泪是真的,在沈白面前的忏悔是真的,害怕被揭露是真的。

  灭口是真的,复仇也是真的。

  十五岁那年,李铭的人生也打了死结,在那以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部分相互打架,你死我活。

  他的矛盾,他的割裂,都是因为生死两边都容不下他。

  沈白闭上眼,他身上每一寸的骨头都在疼,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说:“连你都这么对她……她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李铭,眼中刺刺的杀气疯茂生长。

  “想杀了他吗?”

  有声音传来,沈白猛地回头看向门口,连帽衫,口罩,修长漆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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