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最后,江翊和察觉不对,停下筷子:“阿驰,吃饱了吗?”
“饱了。”江翊驰点头。
“饱了就别吃了,等会积食了。”江翊和把他面前的碗挪开,示意李叔帮他舀了一小碗炖汤,“再喝点汤,补补身子。”
“好。”江翊驰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巴,“哥,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江翊和从未见过弟弟如此听话的模样,一时有些不适应,转头朝李叔吩咐,最近小少爷有什么想要的尽量满足。
江翊驰脚步虚浮地往楼梯上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巴,想要坚持到卫生间,可四肢抖得不像话,根本不听指挥。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面向他的李叔,惊呼着跑过去:“小少爷,您怎么了?”
江翊和随之转头,看到的就是江翊驰跪在台阶上不停呕吐的画面。
“阿驰!”
江翊驰把刚吃进胃里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霎时间,眼前一阵晕眩,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
那之后,小少爷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着生命力,不得不依靠吊水补充营养,维系这具日渐衰败的躯体。
江翊和请来一批又一批顶尖的医疗团队,一轮轮的检查与治疗,依旧无法让江翊驰咽下一口东西,到最后,甚至发展成闻到食物的气息都会本能抗拒。
短短两周时间,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少爷瘦得皮包骨,纤细的手腕仿佛一碰就断,宽松的衣物套在身上,犹如挂在一副骨架上,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费劲。
这事终究还是惊动了江父江母,他们连夜坐飞机赶到洛海市。
踏入病房的瞬间,江母看到床上了无生气的小儿子,捂着嘴巴不敢置信,泪水很快模糊双眼,她小心捧起江翊驰的手,抽泣着问:“我的小宝怎么变成这样了?”
江翊驰费劲地睁开双眼,虚弱地唤了声:“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父红着眼睛质问大儿子,“你就是这么照顾弟弟的?”
江翊和自责地垂着头,无话可说。
江翊驰清醒的时间不多,没一会,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
江母擦干眼泪,走到大儿子面前,牵住他的手:“阿和,我们去外面说吧。”
江翊和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不得不将许秋实的事全盘托出,才从儿子病重的打击中恢复些许的江母骤然得知小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终于无法承受新一轮的刺激,直接晕在丈夫怀里。
“小玉!”
“妈!”
父子俩只能手忙脚乱地把江母送进另一间病房。
不知是不是因为母亲在身边,江翊驰这两日的状态好转了点。
江母坐在床边,耐心地喂他喝了两口汤,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的嘴角,柔声询问:“感觉怎么样?还想吐吗?”
江翊驰摇摇头,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庞,艰难出声:“妈,我想见他。”
江母脸上笑意淡去,叹了口气:“小宝,你哥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你好,他是你哥,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我没有怪他。”江翊驰看出母亲的意思,眼底浮现浓浓的失望,“妈,你也觉得同性恋是病吗?”
“是不是病妈妈不知道,但总归是不被世俗接受的,这条路有多难走,你现在体会不到,妈妈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或者好奇,误入歧途。”江母一边说着,一边垂泪。
江翊驰:“我没有冲动,也不是好奇。”
“小宝,你还那么年轻,未来说不定有更适合的人在等着你,不是非得一条路走到黑的。”江母心疼地抚摸他凹陷的脸颊。
“我不要什么未来,我只要现在。”江翊驰抬手握住胸口那枚拼命护住不让人取下的戒指,“我知道我是同性恋的事会让江家丢脸,但我没办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许秋实,我一样不会和女人结婚,更不会有孩子。”
“小宝,别这么说。”
“妈,要是你们接受不了我是个同性恋的事实,把我赶出江家吧。”
“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妈妈都不要了吗?”江母抹着眼泪,心痛不已。
“不是因为许秋实,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江翊驰虚弱地喘着气,说这么多话已经耗费他太多的精力,此刻力竭般闭上双眼。
“小宝,累了就睡会,妈妈在这陪着你。”江母替他盖好被子,轻声哄道。
江翊驰这一睡,彻底陷入昏迷。
江母哭到差点昏过去,不得不妥协:“阿和,把那个人带过来。”
江翊和看着病床上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弟弟,转身朝守在病房外的洪林下达命令。
*
兰乌市到洛海市,走高速差不多五个小时的车程。
车子才停进医院的停车场,许秋实便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拽下车,向电梯走去。
电梯每上升一层,许秋实的心就下沉一分,他不敢想小少爷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走廊上,站着江翊和的一众保镖和郑助理,许秋实被人推搡着进入病房,入眼便是一对气质卓然的中年夫妇。
江父皱眉审视了他一番:“你就是许秋实?”
“是。”许秋实隐约猜到他们的身份,不敢随便称呼。
江母没什么力气地朝他点点头:“你在这里陪陪小宝吧,我们先出去。”
江翊和扶着江母往外走,露出身后躺在病床上的江翊驰。
许秋实的视线落在那张与梦境中如出一辙的脸上,噩梦成真的恐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曾经饱满精致的脸蛋,如今凹陷得厉害,苍白的皮肤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根本遮不住深陷的眼窝。
输液管里的营养液一滴一滴缓缓流淌,顺着能看清血管的手背进入他的身体,努力维持那副躯体上仅有的生命体征。
许秋实一步一步走向床头,重重跪地,双手颤抖着握住小少爷没有输液的手,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小江,我来了。”许秋实几番哽咽,泪水溢出眼眶,砸落在雪白的被面。
他的小少爷,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许秋实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打着为小少爷好的旗号,却让他受到这样的折磨。
那一刻,愧疚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许秋实痛苦地将头埋进手臂,抽噎着开口:“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第72章 苏醒
树叶凋零, 花草枯萎,过程往往悄无声息。
许秋实老家的院落中曾种过不少花花草草,有时无暇照料, 几天就能收获一地的枯叶花瓣。
而人也是这般脆弱。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江翊驰褪去了所有的鲜活张扬, 静静躺在床上,犹如植物枯败,一点点失去生机。
许秋实就这么跪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小少爷,直至病房门被打开,江父江母跟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
江翊和走在最后, 见许秋实在医生的呼唤下毫无反应, 挥手让两个保镖上前把他拉开。
许秋实死死抓住床沿, 不肯退让,两个保镖用尽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要不是床脚固定得牢,大概已经连带着小少爷一起拉出去了。
洪林在门口摇摇头, 低声骂了句:“两个废物。”
随后亲自出手,干脆利落地给了许秋实一耳光,气沉丹田对着他的耳朵吼道:“医生要给小少爷做检查, 你在这碍什么事?”
许秋实这才回过神, 松开手, 默默退到一旁,说什么都不肯离开病房。
江母不由回头多看两眼,高大的男人低头站在墙边,两眼通红,时不时伸手抹眼睛, 心头倏地一软,那点对许秋实的怨念随之消散不少。
在医生的建议下,许秋实得以留在病房陪伴江翊驰。
江翊和虽然松了口,但仍不允许他们独处,于是继续由阿南阿北轮流看守。
许秋实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照顾他的小少爷。
他按照医生给出的食谱熬制流食,知道小少爷爱干净,每天都要替他仔仔细细地擦拭身体,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便握住小少爷枯瘦的手,轻声说着以前的小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翊驰的脸上渐渐恢复一丝血色,呼吸不再那般微弱。
小少爷在慢慢好转,许秋实欣喜的同时,又感到无比愧疚:“小江,你还在怪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跳动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我错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睁开眼睛看看我吧。”哪怕一眼也好。
房门被轻轻推开,是江母来了。
许秋实起身微微鞠躬:“江夫人。”
江母名唤苏惜玉,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有五十六岁了。
许秋实替江翊驰掖好被角,转身欲走,想为他们母子留出空间。
苏惜玉却只让阿南出去,对许秋实道:“坐下吧。”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床边,视线汇聚在江翊驰脸上,谁也没说话。
苏惜玉看得出来,许秋实将她的小儿子照顾得十分妥帖,连长长了的头发丝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许久,苏惜玉率先开口:“我听阿和说,你之前给小宝当过保姆?”
许秋实:“嗯。”
“小宝被我们宠坏了,照顾他很辛苦吧?”苏惜玉抬眸看向许秋实。
“不会。”许秋实摇摇头,“他很好。”
“你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苏惜玉顿了几次,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年后没多久。”许秋实没有隐瞒。
“你……”苏惜玉不是那种爱唠家常的性子,对上话本就不多的许秋实,总觉得自己像个八卦的大妈,一时不好意思再往下问。
许秋实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道:“江夫人,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