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泽闻言,想起往日种种,鼻子发酸,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泪落进碗里,将米粒浸得发涩。一只鸡腿突然落入他的碗中,抬眼看见哥哥微微上扬的嘴角:“多吃点,好好补补。”
许秋泽悄悄抹了泪,冲他哥灿烂一笑:“谢谢哥,哥,你也吃。”
“阿泽啊,你哥这么疼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你哥。”
“知道了叔,我肯定会孝敬我哥的,等我工作赚钱了,还要孝敬您呢。”
“哈哈哈哈,好好好,就你小子会说话,不像你哥,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村长被许秋泽哄得开怀大笑。
酒过三巡,几个年轻人羡慕许秋泽能考上大学,簇拥着他好奇地问这问那。
村长坐在许秋实身边,敲了敲自己的老烟杆:“石头啊,别嫌叔啰嗦,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许秋实夹菜的手一顿,不自在地道了句:“不急。”
“什么不急?你看王家那小子,以前跟你一个班的,现在人家孩子都会跑会跳了。”村长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恨铁不成钢地意味,随后话锋一转:“林家的大女儿你觉得怎么样?模样周正,人品也不错,前两天她父母让我帮着找人相看相看,我马上想到你了。”
“叔,我这条件,别耽误人家。”许秋实垂眼道。
村长一拍桌子:“怎么耽误了?你家的债都还完了,阿泽也供上大学了,该为自己打算了,人家姑娘是个勤快的,你又踏实肯干,还怕过不上好日子吗?”
许秋实不吭声了。
村长只当他不满意对方,又道:“那你说说你喜欢啥样的?叔保准给你找个合心意的。”
许秋实知道村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沉默了会,说:“叔,我要跟阿泽一起去洛海市。”
“咋地?阿泽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怕他一个人走丢啊?送到车站得了。”村长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许秋实解释:“不是,我想去洛海市找活干,跟阿泽也有个照应。”
村长完全没想到这茬,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应。
许秋实默默给村长添上酒。
村长端起酒碗,后又重重放下,猛吸两口手上的旱烟,半晌才点点头:“年轻人是该出去闯荡闯荡,总比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好。”
许秋实“嗯”了一声,看着村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心中觉出几分愧疚。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还没下定要去洛海市的决心,是村长的话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不喜欢女人,这种事放在消息闭塞、保守落后的农村里,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呢?男人必须娶媳妇,女人必须生孩子,那些仿佛约定俗成的事,谁要是跳脱出规则之外,就会被当成洪水猛兽,被口伐笔诛。
许秋实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娶妻生子,“同性恋”这个词还是他当初偷偷去网吧查到的,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但他不想看着身边的人跟他一起被戳脊梁骨。
长期留在村子里,将来少不了各种闲言碎语,不如离开村子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劳永逸。
*
夜深,大家吃饱喝足,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东倒西歪地站不直,还记挂着要帮许秋实收拾院子。
许秋实一手揪起一个,吩咐:“强子,你和大毛一起送他们回家,这里不用你帮忙。”
“行,那我们先走了。”强子和另外几个比较清醒的年轻人扶着那些醉汉,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许秋实装了一袋子剩菜,送村长走到外面的主道上,把袋子递给村长,让他带回去给小黑吃。
村长伸手接过的时候,才发现手里多了个礼袋,里面装着那两瓶没开封的酒,连忙推拒:“干什么干什么?你拿回去,我不要。”
“家里没人喝,放着浪费。”许秋实推了回去。
“不是让你拿去退了吗?”
许秋实语气坚定:“买都买了,您带回去。”
“你……唉,真是……”村长知道推脱不掉,叹了口气,问:“什么时候走啊?家里打算怎么办?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跟叔客气。”
许秋实斟酌着开口:“还得半个月,这几天就在家收拾收拾,以后要劳烦您多看着点房子。”
村长挥挥手,喊上小黑,一人一狗被路灯拉长了身影,渐渐远去。
许秋实转身回到家,跟弟弟一起收拾起院子和厨房,一直忙活到大半夜。
洗碗时,许秋泽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哥,这个给你。”
那是村长趁许秋实不注意的时候硬塞给他的,强子他们也想给,被许秋泽用他哥的名义劝退了,可村长不吃这套,只能收下交给他哥处理。
许秋实打开红包清点了下,有五百块,刚好抵掉两瓶酒的钱,有些无奈地把钱塞回红包里:“给你的,收着吧,要记着人家的情。”
许秋泽点点头:“我都记着呢。”
“嗯。”太晚了,许秋实催促弟弟先去洗澡,自己把剩下的餐具洗干净晾好,明天得拿去还的。
天气热,平日他们都直接用井水洗澡,此刻更深露重,气温降低,许秋实烧了些热水,让弟弟用桶装着去和井水洗。
许秋泽洗完澡出来,换他哥去洗,自己则坐在院中摆弄起新买的手机。
这是许秋实送给他的升学礼物,许秋泽人生中的第一部智能手机,宝贝得不得了,生怕磕着碰着。
他现在的手机卡套餐没有多少流量,需要联网的功能玩不了多久,即便如此,许秋泽已十分满足,毕竟他哥用的还是从他这淘汰掉的二手功能机。
许秋实端着一盆换洗衣服走向洗衣池,不忘回头叮嘱:“别看太久,把眼睛看坏了。”
许秋泽闻言立即收起手机:“哥,我来洗。”
“不用。”许秋实人高马大地往那一杵,撼动不了分毫。
许秋泽便在边上等着,把他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去晾。
对许秋泽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和哥哥一起度过的普通又惬意的夜晚。
许秋实将弟弟赶去睡觉,自己却坐在院中点起一根烟,想到自己今晚刚下的决定,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抬起头,眼里倒映着满天繁星,点点星光下,隐藏着些许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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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离乡
洛海市,江家别墅。
宽敞的客厅里,几名佣人各自忙碌,视线偶尔瞥过沙发上默不作声的两人也是立即收回,生怕触了霉头。
电视屏幕上,财经频道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最近的新闻,语调平稳,声音清晰。
江翊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一副誓要与他哥耗到底的模样。
“大少爷,小少爷,可以吃饭了。”管家李叔走到沙发边上,恭敬地说。
江翊和应了一声,关掉电视,起身往餐厅走。
江翊驰一动不动,冷冷吐出一句:“我不吃。”
江翊和自顾自地吃完晚饭,回头一看,沙发上的人仍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
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越大性子越倔,居然在他面前闹绝食,江翊和低声斥责:“是你说的不想住宿舍,这会又闹什么?”
见对方主动开口,江翊驰才生气地说:“我是想自己住,你非要我住你这。”
江翊和不解:“你自己怎么住?就你那生活自理能力,还不是得请一堆人伺候着你,跟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我不管,反正我不要住你家。”
“不想住我家,那你去住宿吧。”江翊和一边说着一边往二楼书房走,他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才不住宿舍,一群人挤一个破房间,脏死了。”江翊驰跺着脚跟上去,往他哥对面一坐,继续一言不发地施加压力。
江翊和本想多晾自家弟弟几天,让他知难而退,但江翊和明显低估了弟弟的倔脾气,连他洗澡这人都想跟进浴室。
江翊和揉揉鼻根,呼出一口气:“你小子,到底什么毛病?”
“给我一套公寓,我要一个人住。”江翊驰直勾勾地盯着他哥看。
江翊和“砰”地一声关上浴室门。
洗完出来一看,江翊驰自顾自地坐在他床边,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江翊和无语:“回你房间去,我要睡了。”
江翊驰仿佛没听见,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江翊和伸出手指,朝江翊驰虚点几下,愤愤掀开被子躺进去,闭上双眼努力忽视床边那个存在感强烈的人影。
一个小时后,根本睡不着的江翊和想起小时候的弟弟便是如此,总是因为一点不如意的事情闹脾气。
有一次,没能获得钢琴比赛参赛资格的江翊驰回到家越想越气,大半夜趁着所有人熟睡时,跑去客厅弹钢琴,一首加速版的《野蜂飞舞》把全家上下都吵醒了,差点给江老爷子气出心脏病。
事后,江老爷子和江家父母不舍得打他,只训了几句话了事。
此时此刻,江翊和脑中不自觉地响起那首钢琴曲的旋律,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真睡着的话,床边那臭小子不知又会整出点什么幺蛾子。
说起来,江翊驰被惯成这样,也有他哥出的一份力,两人年龄相差十岁,成长轨迹几乎没有重叠,不同阶段下的兴趣爱好和认知水平有着明显差距,很难产生共同话题,导致江翊和总喜欢用最简单的方式来与弟弟相处——有求必应。
小孩子的需求大部分都可以用钱解决,久而久之,江翊驰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只要是他想要的,爷爷、爸爸、妈妈、哥哥四个人里总有一个会满足他。
来洛海市之前,江翊驰已经因为要独自居住的事在家里闹过一场了,江家父母实在拿他没办法,才把他打包丢到大儿子这。
现在,最后一道防线马上也要宣告溃败了。
江翊和想,或许让那小子独居会是个不错的契机,正好锻炼锻炼他独立自主的能力,最好再改善一下他骄纵的性子。
于是他坐起身,妥协地说:“你想一个人住可以,但你搬出去的话,就得生活自理,不管是靠自己还是找保姆或钟点工,总之我不会给你提供这方面的任何帮助,能接受吗?”
“可以。”江翊驰想也不想地回答。
“明天我会吩咐郑助理,现在马上回你房间睡觉。”
达到目的的江翊驰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谢谢大哥”,嘴角上扬地往外走。
在郑助理的超高效率下,江翊驰很快入住了自己的新公寓。
名为“金麟湾”的高档小区里,新业主江翊驰正在指挥发小顾承飞打扫卫生。
“不是,你都搬出来住了,不能从你大哥家里带几个佣人吗?”顾承飞弯着腰,用下巴抵住拖把柄的顶端,明显累得不轻。
“才不要,他们是我哥的人,肯定会天天上报我的情况。”江翊驰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他哥开出的条件正中他下怀,好不容易能一个人住,他可不想一言一行都受人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