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锋这大半年来所有打过交道的人都不同,傅景秋就像是完全没有经历过末世一样,原先冷肃的气场倒是减弱了一些,变成稍显柔和的,在舒适的生活中浸润了很久的姿态。
在他身上,陈锋看不见任何末世困苦留下的痕迹,好像对方在乌托邦里住了大半年,并不知晓世界的险恶。
这些形容要是换在往常是绝对不会跟傅景秋有任何联系的,但此时此刻,他切切实实给了陈锋这种感觉。
想来队长在末世中应该另有奇遇。
随着最后一口浸满了汤汁的大米饭和酥脆猪排下肚,餐盘内的所有食物包括点缀的西蓝花都被吃的一干二净,陈锋满足地接过傅景秋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又道:“楼里我们刚排查过,没有其他人身上出现过注射的痕迹,但说实话,我对这个丧尸病毒一无所知,或许除了注射之外,还有其他强制传染变异的方式。”
这个蜂蜜绿茶好好喝,再来一杯。
润过喉咙,搁下茶杯,陈锋终于问出了那句话:“队长,那你呢?”
傅景秋道:“我早就退役,叫我的名字就行。末世后的这段时间,我和……”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把姜清鱼的身份暴露出来,权衡再三,实在是不愿意说什么‘朋友’、‘弟弟’之类的称呼,于是道:“我跟我的爱人一直在一起。”
陈锋:“啊?”
不是?啊???
在说什么啊?
“……”姜清鱼在虚拟屏这边默默单手捂住了脸。
傅景秋:“我们在末世之后一直待在一起,并没有进入地下城,之后也不打算加入任何组织或是队伍,我们在这里,的确是路过,恰好撞见地下城塌陷,顺手救人。”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陈锋还没有从傅景秋的那两个字中回过神来。
爱人?傅景秋吗?队长吗?
他……之前在队里的时候,每次队员聊到这种话题,别说参与了,他连听都不爱听,私底下有人叫他‘唐僧’,曾经有其他队员在私底下说他装,后来传到傅景秋耳朵里,他更是连理都懒得理。
当然了,也有人当面直接了当地问过,被傅景秋一句‘关你什么事’给打发了,对方敢怒不敢言,最终还是没问出个结果来。
但现在,傅景秋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跟他说,爱人??啊?
傅景秋显然不知道他的重点在这儿,又对救生舱稍微补充了一下说明,中心思想就是一个:这东西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就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而已,而且这东西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爱人的。
又是爱人。
陈锋不止第六感敏锐,思想也很跳脱。
反正现在天灾末世都有了,什么星际啊外星人什么的就算出现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了,队长他是不是在跟什么星际大佬谈恋爱,所以……
傅景秋淡淡道:“你的表情很奇怪。”
都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平时什么德行他能不清楚么,傅景秋一看陈锋的表情就猜到他现在肯定是在胡思乱想,及时打断:“回神了,正常点。”
陈锋嘿嘿笑了两声,挠挠脑袋,却还是非常有分寸地没有多问,毕竟有些事情聊的太深了反而伤感情。
傅景秋救他一命,也肯出面叙旧帮忙解惑,还留他吃饭,这已经很好了。
陈锋承认,自己动过想要把傅景秋拉到队伍里来的念头,对方有领导能力,各方面的素养都是一等一的,他们兄弟一条心,怎么都要比现在好。
但傅景秋也把话说的很明白了,他并不打算加入任何组织队伍,所以这话不说也罢。
至于其他的,聊多了反而糟心。
“傅哥,那我就这么叫你吧,如果你不打算在这里留太久,离开之后,最好避着点从地下城上来的人。”
陈锋诚恳道:“咱们兄弟一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回见面,我不怕说难听话,反正现在这个情况就是这样。
既然他们能干出提取丧尸病毒的事情,难说会不会走到用活人做实验的一天,你……我也不晓得你那边怎么样,要是有地方住,那就别出门了,要是赶路,就避着地下城的据点走。
我们这儿台风不断,其他地方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就是下雨,之前旱了那么久,他们又不在沿海,恨不得这台风一直刮雨一直下,反正对他们造成不了太大影响,天天下雨还能修复之前极热的干旱。
我不否认,肯定有某些地下城的管理和治安非常好,但咱们总不能去赌那个可能性吧,反正你都不打算蹚浑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吗。”
听完这些话,姜清鱼倒是对此人的看法有了一些改观,只见他在地下城内尽心尽力,却没想到对方把局势看的这么明白。
这可真是清醒的英雄主义啊。
毕竟这里是他的家乡,土生土长的地方。
也能理解。
傅景秋并非无情之人,听他这样讲,难免也有些触动,竟然主动问道:“等把这些人成功转移到新的安全地点之后,你还打算继续?”
陈锋:“傅哥,我把话说的再明白点,我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如果不做这些,那就是等着上头派发任务,分发物资,更加做不了什么了。”
姜清鱼在旁边听着,难免觉得有些悲凉。
一个天生对未知以及危险非常敏锐的人在团队里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能安排得当,或许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显然陈锋现在只是在做最基础的事情,很多内情还没有知晓的权利。
陈锋故作轻松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其实我有预感,像现在这样在地下城集中避难应该不会持续太久,毕竟现在沿海省或城市都已经将阵地转移到地面上来了,只要有机会,没人想一直在地下待着。”
模拟的阳光终究都是假的。
虽然还是未知,但总归是个希望。
陈锋拍拍腿:“我出来的已经够久了,傅哥,我该回去了。”他挠挠头:“那个,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但是,这个还是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套小小的通讯设备,是之前市面上未曾出现过的样式,大概是地下城时期发明出来的,看着有点像是个黑色的纽扣遥控器。
傅景秋没拒绝,接下了。
陈锋为他演示了一番:“这东西其实有点像BB机,可以收发信息,但也只能做这个,我这儿多一套,到时候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撤离的时候丢了。只要不出省,你用这个找我都能联系上,到时候有什么想问的你也可以再问我。”
傅景秋抬手半揽住他肩膀拍了拍:“多谢。”
故友重逢的确是意料之外,傅景秋并不是人民币,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但自己手底下一队都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感情自不用说。
陈锋忽然觉得惆怅不已,用力地抱了傅景秋一下:“傅哥,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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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秋重新回到房车内,姜清鱼为他倒满热茶,彼此凝视了片刻,姜清鱼先叹了口气:“唉。”
傅景秋揉揉他脑袋,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指缝,手感非常好。他温声道:“怎么了?”
姜清鱼学着电视剧里演员的口吻说:“不知道,就是忧伤。”
他看这剧的时候傅景秋全程都有陪同,刚捧着脸没‘忧伤’几秒,就被捏住了脸颊:“好了,别忧伤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就是人生常态。”
姜清鱼:“……好老的人生感悟。”
傅景秋轻轻瞥他一眼。
姜清鱼立马堆起笑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哎呀,我就是觉得很可惜嘛。”
傅景秋:“可惜什么。”
“不知道。”姜清鱼:“可能是你们从前关系那么好,见一面就这样分开了,感觉有点……”
傅景秋知道他心思细腻,共情能力又强,平时看些苦情作品没少眼泪汪汪,还不想被他看见,别过脸在黑夜里默默流泪,等洗漱完回卧室,好肿两只桃子眼,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他沉吟几秒,循循善诱道:“我们之后重新启程离开之后,或许会路过你室友的家乡,有缘分的话,也会碰见他们,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啊?”怎么忽然考上我了。
姜清鱼:“能见面肯定很高兴啊,不过,不过……”
要是到时候丧尸的问题被解决了,生活得以恢复,室友盛情邀请的话,姜清鱼或许会留个两天,但在这儿之后,还是会离开的。
遇见什么人,再和什么人分别,走到最后,他们身边终究只有彼此。
姜清鱼明白了。
他换了个姿势张开双臂保住傅景秋,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道:“我就是感性一下,不行吗。”
傅景秋低低笑了下,抬手摸了摸姜清鱼圆溜溜后脑勺:“当然可以。”
这个夜晚说是风雨飘摇都不为过,积水虽未褪去,但水线也并未再往上涨,楼里恢复了安静,各自入睡休息。
姜清鱼与傅景秋挨着彼此躺在床上,想起这两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小小复盘一下,还是觉得很荒谬。
不过凡事都怕比较,国内已经算是非常安全稳定的地方了,至于内部的问题……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姜清鱼之前跟系统对于这个问题闲聊过几回,让它给自己讲讲先前的那些‘前辈’在各自的世界线里表现如何。
系统原本是不想泄密的,但赖不住有的时候无聊的姜清鱼实在是太难缠,又是撒娇又是保证,让它含糊些说都行,不用把例子举得那么明白,自己就当听个故事云云,搞得系统不厌其烦,最终还是妥协了。
当然了,系统的确是模糊了关键信息说的。
但是某些前辈搅弄风云的程度实在令他叹为观止,什么挑起战争啦、自立为王啦、建基地当执政官什么的,甚至还有想恢复封建制度的,完全把自己所在的世界当做模拟人生来玩耍了。
相比之下,姜清鱼还真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小玩家啊。
吃喝玩乐,种地养鸡。
对于很多人来说,末世之前才是正常的生活。
而在姜清鱼这里,末世之后他才拥有了真正的生活。
当然,没有说他喜欢末世的意思。
他还是向往和平,想要跟朋友常联系、想约吃饭,跟恋人收拾行李飞到旅游地去玩乐品尝美食。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声音很轻,落在他们耳边几乎快要听不见了,姜清鱼枕着傅景秋的手臂,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他们躺在房车中,积水托起的无数车辆杂物跟着风雨摇摇晃晃,的确是不急着离开这里,加上又遇见傅景秋的旧友,姜清鱼有个念头在蠢蠢欲动,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冒昧。
昨夜这时姜清鱼困的厉害,洗漱完毕回车上就是倒头就睡,今晚虽没有熬的那么狠,但这小孩现在还没睡,显然是有心事。
傅景秋便在黑暗里忽然出声:“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姜清鱼犹豫了下:“我还在想呢,暂时也不确定。”
傅景秋动了动,微微侧过脸看向他:“这么正经,看来这事情很大?”
姜清鱼:“那倒也没有。我只是在想,既然咱们不急着走,车又停在这里,你跟朋友还有了可以联络的渠道,就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或许可以请他吃几顿饭?”
傅景秋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就为了这个?”
姜清鱼‘昂’了声:“毕竟今天你们分开的时候搞得还蛮伤感的,以扭头就叫人家过来吃饭,好像有点奇怪。”
傅景秋半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想要把他给带上。”
“……”姜清鱼:“???”
他‘狠狠’地在傅景秋的胸口捶了一记:“喂!”
我又不是什么都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