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有人没这么喊他了。
林静深的名字取自“高山不语,静水流深”。林彩宁寄望他保持内心澄净,光华内敛,又希望他能像杉树一样蓬勃生长、不畏风雨,所以给他取小名为“杉杉”。
知晓这个小名的人,寥寥无几。
林静深年幼时,因为外貌过于精致可爱,像一尊精心捏成的雪娃娃。幼儿园许多小朋友为引起他注意力,故意将他小名写错,又不断在他面前喊“姗姗”“珊珊”。
林静深从小便性情淡漠,不喜欢说话,被这般捉弄,小小的他只是冷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沉默以对。
等母亲来接他放学,才闷闷地将小脸埋进母亲怀抱里,紧紧抿住嘴唇,半天不肯说话。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22章 嘴套
住持静立许久,直到林静深将案几整理干净,才道:“既然来了,你可有所求?”
他看着林静深长大,林静深幼年时,总是被母亲携手带来祈愿,一身精心搭配的礼服、精雕细琢的小脸,像城堡中的王子。
像小时候那样,住持轻声询问这个早已长大的孩子。
“如果我想要的,为佛祖不容呢?”
住持温声说:“林小姐不会想看到这一幕的。”
林静深:“那我便无所求。”
住持轻叹,换了话题:“听说,你要结婚了。”
“不一定。”林静深走到窗边,“只是为了拿到代理权而已。”
说来可笑,郑启荣病骨支离、行将就木时,竟极其渴生命延续。他愿意交出代理董事权,要求是要让林静深生个孩子,要一个流着郑家血脉的孙子。
被林静深驳回后,他只能降低要求,换成结婚。
对林静深来说,找到一个结婚对象并不难,关键是合适、好掌控,他讨厌后续可能带来的麻烦与风险。
陈楚白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且家世背景、社交关系干净,又对他百依百顺,足够听话。
如果一定要结婚,林静深确实会选择这种类型。
“你并不是需要一个爱人。”住持道。
住持并不意外林静深的选择。
他一直知道林静深从小情感薄弱,共情能力低,无法理解体会常人情感。因此,林静深一直不被父亲那边喜爱。
爱情?林静深大概从未相信,更不会沉溺爱情。他不过需要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便于掌控的另一半。
住持不再多言,悄然退出禅房。
待他回来时,案几上多了一包烟,淡绿色包装盒上印着美人图。
这是林彩宁生前常抽的银钗,不过总是避开林静深,不让小孩子看见。
银钗比较受年轻女性与没有烟瘾的人的喜爱,不是所有便利店都有银钗,口感清凉薄荷,烟瘾重的人嫌它不够劲道。
站在窗边的林静深徐徐点了根烟,淡绿细长的烟支被夹在指间。
他抽的是特供烟,外表与市面常见的女士薄荷烟无异,闻起来味甜,后劲却极其猛烈灼喉。哪怕老烟民,都不一定受得了。
他只有在情绪波动到难以压制的边缘时,才会借尼古丁冷静下来。
住持想办法转移话题,目光投向窗外庭院,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静深:“你认识?”
“是赖先生。”住持说,“他每年都会来寺里供奉,从未间断过。”
林静深下颚微抬,薄唇间吐出一层薄薄白雾,未作回应。
“没记错的话,他比你小六岁吧?”住持见他心情不佳,想办法活跃气氛,“你小时候还抱过他呢。”
“你母亲和他母亲是大学同学,却都因车祸……唉。造化弄人。”
林静深灭了烟,漠然道:“他从小就很烦人。”
他们母亲是老同学,虽算不上无话不谈的好闺蜜,却也有着几分情谊。
因这层关系,林彩宁带他参加过几次赖家宴会,希望他能多认识些同龄好友。
林静深从小冷脸,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纵使其他小朋友死缠烂打,他也只是冷漠相对。
其他孩子几次三番热脸贴了冷屁股,便赌气般不和他往来。他无所谓,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乐得清静。
但赖珉则不是。赖珉则比他小,精力却异常旺盛,每次看到他就跟狗皮膏药一样扒拉着他、抱着他不让他走,还异常会装乖。
每当有别的小孩试图接近林静深,赖珉则暗中警告威胁,让那些人滚远点。一转头面对他时,又笑得一脸灿烂无辜,装得单纯无害。
知道他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也不喜欢抱人。赖珉则仍喋喋不休,还得意道:“我迟早有一天能抱得动静深哥哥。”
但母亲在一旁笑得开怀,还打开手机录像,柔声让他看镜头。
小小的林静深这才没有推开,只是冷着张冰雪小脸,用全身的沉默表达不悦。
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现在很不开心。
这些陈年旧事,林静深原以为早已遗忘。
有关赖珉则的记忆确实不深,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若非顾念对方母亲与亡母那点旧谊,那天子弹根本不可能打偏,而是干脆击碎赖珉则的下半。身,彻底了断下流妄念。
住持察言观色,心想林静深和赖珉则必有交集,他颇为意外。林静深可不是个顾念旧情的人,更不能因为儿时这点情谊,与赖珉则有过多牵扯。
他猜想,还是林彩宁的缘故。他道:“在与你母亲有关的人和事上,你总是容易心软。”
心软?林静深没有这样的情绪,从有记忆起,他就体会不到常人的情感。
父亲的冷落不会让他难过,母亲的疼爱也不会让他感到欢喜。他看到其他孩子因玩具被抢而嚎啕大哭,亦是因得到一块糖果而雀跃不已,心中只觉困惑。
他们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后来,林静深有时会发现母亲会偷偷哭泣,他才明白,这是不正常的。于是他开始观察、模仿、练习,学习如何在合适场合展露应有的情绪。
他很聪明,学得很好,足够以假乱真。
他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却不料,所有陌生情绪中,他最先感受到的是类似愤怒的浓烈情感。
林静深神色漠然,又点燃了根烟。动作间,指节不慎磕上窗棂木雕的锐角,划开一道血口。
冷白手指夹着烟,鲜红血液顺着指尖流淌,他毫不在意,看向远方山峦。
住持连忙取来药箱为他清理包扎。
再度望向窗外时,赖珉则仍在庙中,正与一位僧人低声交谈,似在商议捐奉事宜。
尽管没有对视,但林静深确定,赖珉则知道他在这里。
今天赖珉则倒是挺听话,也许是知道是他母亲忌日,特地给他母亲带来了喜欢的花束,又老老实实以流水代香。
刚心说他难得安分,赖珉则便像鬣狗嗅到味,目光精准看向他的方向。
“静深哥,你也在?好巧。”
赖珉则大步流星走来,来寺庙供奉,却打扮得像光鲜亮丽,从发丝到鞋尖都经过精心设计。
“我们真的好有缘。”他笑得眉眼灿烂。
林静深懒得理会赖珉则表演,转身沿青石板路向寺深处走去。
赖珉则快步追上来,肩并肩行走。侧边傍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站在林静深身边,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林静深没让他滚开。
这就够了。
寺庙后院养着一只老狗,Ray正在精心照料,那是林彩宁多年前捡回来的流浪幼犬,如今步履蹒跚。
看见林静深,他战巍巍站起身,步伐缓慢,尾巴却在激动摇晃。
另一侧还有一窝精力旺盛的小狗,毛茸茸的一团,小狗们没见过林静深,竟也兴奋地围拢上来,疯狂摇摆尾巴,表达喜爱。
有的胆大些,竟试图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想同他玩耍。
林静深蹙眉:“哪来这么多贪玩的小狗。”
住持解释:“前段时间在庙边捡了一窝小狗,不知道是谁丢的。寺里也不缺他们一口饭吃,便一直养着了。”
“玉米年纪也大了,身边热闹点,他也开心,精气神也好了不少。”玉米便是林彩宁捡的那只狗。
其中一只幼犬叫得格外欢实,蹦蹦跳跳地扑向林静深的小腿,Ray担心幼犬不知轻重咬到林静深。
找人取来皮质嘴套,刚要给幼犬戴上,眼前便伸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冷白,握住黑色皮质嘴套时,形成鲜明色差。
赖珉则盯得出神,见林静深突然皱眉看过来,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凑上前:“静深哥,这是给我的吗?”
Ray极有眼力见,伸手抱起那只不断扑腾、想要爬上林静深小腿的幼犬。
林静深垂下眼帘,手指微抬起幼犬下巴,右手将止咬器套在幼犬嘴上,扣紧搭扣。
赖珉则脸上笑容淡了些,越看越不爽。他酸溜溜道:“静深哥,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你了吧?要是我是你助理,我肯定会……啊,抱歉Ray姐,我不是阴阳怪气你、说你做得不好的意思。”
Ray回以一个标准职业微笑,转向林静深,恭敬道:“林总,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紫玉山庄了。”
林静深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赖珉则快步追上,刚要开口,便被冷声打断。
“闭嘴。”
赖珉则立刻闭上嘴,但眼睛还是兴奋的,像只被训斥却依然摇尾巴的狗。
可他终究是耐不住性子的,没安分几步,赖珉则又蹭到林静深身边,压低声音委屈道:“静深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林静深重复,似觉得可笑,“我们有过关系?”
赖珉则并不意外,好在他天生乐观,又可怜兮兮道:“好吧。那可以让我搭个便车吗?我也要去紫玉山庄。”
“我打车来的,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
“就当是我*完你的奖励吧,求求你了,静深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