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哥哥带大的,哥哥教他说话,教他抓筷子,喂他吃饭,在他出门玩的时候,帮他照顾小羊,他特别喜欢哥哥。
时间过得很快,在谈雪慈三岁的那年,郜莹跟谈崇川去给谈雪慈打了一口小棺材,又精致又漂亮,里面铺了软软的羊绒垫。
还放了很多玉器珠宝,还有玩偶,怕谈雪慈觉得害怕,还在里面刻了很多小羊。
谈雪慈觉得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心情不好,会抱着他发呆,会突然流眼泪跟他说对不起,让他心里有点害怕。
而且那几天哥哥的红斑狼疮复发了,去了趟医院,全家人都很担心。
郜莹又去了当初那个庙,那天下着暴雨,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三拜,眼中含泪祈祷说:“南无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求你们了,我希望我的孩子永远都不离开我。”
她听人说这个庙很灵验,但她也不知道里面供的是什么神佛。
沉闷昏暗的暴雨中,神像的脸也被蒙上一片阴影,低眉敛目,似在微笑。
哥哥一直在发烧,谈雪慈趴在旁边,攥着哥哥的几根手指,哥哥有时候醒来,就会抱着他一起看画本。
那是哥哥最喜欢的画本,画了一家人去海边捞小螃蟹的故事。
海边灯火璀璨,几个小孩子提着小桶,捞完小鱼小螃蟹,就跟着爸爸妈妈回家。
谈雪慈托着雪白的腮帮,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哥哥,他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这个小鱼好不好吃,但哥哥没他这么馋,应该不是想把小鱼吃掉。
他想找妈妈说,哥哥想要小鱼,但红斑狼疮本来就是免疫系统的病,郜莹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孩子出一点问题,这种脏兮兮的东西不可能买给他玩。
就算给他看,也是远远地看一眼。
哥哥苍白着脸,将画本放在腿上,他跟谈雪慈这种小文盲不一样,认识很多字,比同龄的孩子都早慧,也很温柔。
他知道妈妈敏。感脆弱,特别担心他,虽然自己身体难受,但还是经常安慰妈妈,他也不会提出这种让妈妈为难的事。
他看着小小的谈雪慈跑来跑去,有时候会伸手把谈雪慈叫到旁边,给他擦擦小脸上的汗,然后又放他去玩。
他从来不舍得谈雪慈陪他太久,小孩子就是应该出去玩的,而不是待在家里,尽管他才七岁,也是个小孩子。
他垂着眼看了那个画本很久,谈雪慈本来拖着一个小车跑来跑去,也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咬住手指,他觉得哥哥有点难过,哥哥好像真的很想要小鱼。
他记得他们家别墅里有个鱼塘,里面就有小鱼,但让张妈去捞的话,肯定会被妈妈知道,谈雪慈决定自己偷偷去捞小鱼给哥哥。
他偷偷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哥哥是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谈雪慈不见的,他叫了几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佣人回应他,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心里一慌,撑着床挪到轮椅上出去找谈雪慈。
他看到谈雪慈的时候,谈雪慈正在水塘里挣扎,小手几乎已经要从水面上消失了。
后面的事情都很混乱,郜莹发现的时候,谈雪慈被千钧一发拉起来推到岸上,但她的孩子掉到水里,连人带轮椅一起摔了下去。
要是没有轮椅也许还好,但沉重的轮椅掀翻到水里,椅背砸在了脖子上,将她孩子的脸死死按在淤泥里,轮椅彻底困住了他瘦小的身体,在水里没有了逃脱的可能。
等佣人发现少爷溺水,过去救人的时候,早就断了气。
谈雪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时,就看到郜莹眼眶血红,她浑身发抖朝他走过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谈雪慈差点被打聋了,耳朵里往外流血,但还是能听到郜莹撕心裂肺的哭叫,让他去死,说怎么死的不是你。
谈崇川看妻子情绪激动,他眼圈也红着,将妻子用力抱住,想让她冷静一点,但郜莹还是哭得晕厥过去。
给谈雪慈提前准备的棺材没用上,郜莹看到后尖叫着让人把那个棺材打烂,就像把谈雪慈给剁碎了一样。
谈崇川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似的,郜莹身体不好,他们大概不会再有孩子了。
而且就算再有,这世上怎么会有比阿砚更好的孩子呢。
他就是最好的。
郜莹痛彻心扉,她那么好的孩子,她的阿砚,用尽一切都没能留下来。
谈崇川打起精神,守着妻子,给孩子办了丧事,办丧事那几天,谈家压抑凝重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佣人走路都悄无声息。
郜莹让人将谈雪慈给关了起来。
谈崇川公司很忙,虽然孩子死了,但办完丧事他还是得去出差。
当时已经过去了七八天,谈雪慈在这期间一直都被关在阁楼,没有人给他送过饭。
按道理这么小的孩子是活不下来的,何况谈雪慈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
郜莹跟张妈上楼,打开门就被吓了一跳,谈雪慈竟然还活着,只是瘦了一大圈,那双眼睛都显得比之前更大了,放在那张消瘦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有点恐怖。
他脸上挨的那一巴掌还在红肿,耳朵里流出来的血干涸在脸上,看到郜莹,有点害怕,但还是揉着眼睛抽噎起来,他小声说:“妈妈,我想找哥哥了,我想要哥哥。”
但已经不是之前他被全家当成小菩萨的时候了,郜莹看向他的眼神堪称阴鸷。
张妈无法描述那天的惨状,她只是稍微走开了一会儿,回来就看到郜莹拿起一把刀在往谈雪慈身上砍。
谈雪慈瘦小的身体被她砍得稀巴烂,他一直在哭叫,一开始哽咽地叫妈妈,但妈妈不理他,他的手被砍掉了,小腿也被砍断了,脸上被砍了一刀,眼泪跟血不停地往下淌,模糊了他的双眼,他隔着血雾看向郜莹,很委屈地哽咽着小声叫:“哥哥……我想哥哥了……”
哥哥在的话,肯定会抱着他不让打。
以前他在家乱跑不小心摔跤了,爸爸吓唬他,假装要打他屁股,哥哥都会很紧张地把他抱在怀里,不许别人打他。
郜莹发了疯,一边流泪一边砍,张妈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等反应过来时,血都已经流到了她脚下,溅得整个阁楼到处都是。
地上的小孩肢体散乱,被剁成了几百块,已经没了气息。
郜莹眼泪横流,心脏疼到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下一刻她脸色陡然苍白,惊恐地睁大了眼,张妈也被吓个半死。
只见谈雪慈模糊的血肉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居然渐渐动了起来,然后黏合到了一起,每一个剁碎的尸块截面都在流血。
谈雪慈雪白的小脸都被剁碎了,鼻子,双眼,嘴唇,全都在流血,还没拼合好的地方摇摇欲坠,肉几乎要掉下来。
他双眼茫然,流着泪看向郜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割开又弥合的声带细细的,哽咽着小声叫她,“妈妈。”
郜莹浑身都是血,惊恐地望向谈雪慈,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但恐惧过后,眼泪沿着她几乎撕裂的眼眶往下流,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被暴雨溅湿的夜幕底下堪称渗人,张妈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郜莹笑着笑着,眼泪瞬间如注,流满了整张脸,她被骗了,她被骗了!
她的孩子确实永远都不会离开她了,但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想要的孩子。
“夫人……”张妈吓得发抖,语无伦次说,“夫人!你拜的到底是什么佛啊……”
谈雪慈又活了过来,郜莹想告诉丈夫,家里有个怪物,却被张妈拦住。
“你要怎么跟先生说,”张妈眼神哀恸,“说你把他杀了,然后发现他死不掉吗?”
谈崇川是京市知名的慈善家,他对郜莹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郜莹完美满足了他对一个成功人士家庭的想象。
他希望自己成为郜清平那种成功人士,事业有成,还有个温婉贤淑的妻子,孩子当然也要听话懂事成绩好,所以他对自己的家庭很满意,也乐于当个好丈夫。
但郜莹如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呢?
之前替生替死的事,他其实就对郜莹有点不满,只是沉溺于当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而且郜莹也承诺她一定会对那个孩子好。
哪怕那个孩子只能活三年,她也一定把全世界所有好东西都送给他,不让他受委屈。
谈崇川这才答应。
要是他知道郜莹把谈雪慈杀了,就算谈雪慈是个怪物,他也一定会跟郜莹离婚。
郜莹本来身体就不好,生孩子以后变得更差,她家的公司完全被谈崇川合并了,她又过惯了阔太太的生活。
离开了谈崇川,她要怎么活下来。
郜莹踉跄了下跌坐在沙发上,握着张妈的手哭个不停,哽咽说:“阿秀……阿秀……”
张妈本名叫张秀娥,她叹了口气,在凄风苦雨里跟郜莹依偎在一起。
郜莹简直后怕,但还好谈雪慈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她一闭上眼,就想起来那个惨烈的晚上,她夜不能寐,眼前都是谈雪慈被砍到残破的脸。
后来收养了谈砚宁,谈砚宁提议说让谈雪慈去住院,她就安排张妈带谈雪慈去找医生。
她听说那个医生沉迷研究孩子的大脑,曾经电死过好几个孩子。
要是谈雪慈送过去也死了该多好。
但谈雪慈没有死,他还是回来了,他像一个噩梦将她困了起来。
……
“我不知道他们亲生孩子叫什么,”贺睢眼里都是红血丝,“他们一直把那个孩子藏得很好,对外不让他见任何人,让所有人都以为谈雪慈才是谈家的二少爷,但确实有那么个孩子,他已经死了,谈雪慈只是用来替死的。”
谈砚宁表情一片空白。
“谈雪慈被你那个妈给杀了,”贺睢握住他的肩膀,恐惧地说,“你不要去找他麻烦了,我爸算了一卦,谈雪慈很危险,不要靠近他。”
他回家以后肯定会被关起来,到时候就联系不到谈砚宁了,怕谈砚宁去找谈雪慈的麻烦,这才先来学校找他。
他现在对谈砚宁的感觉很复杂,他好像真的没那么爱谈砚宁了,甚至听到这么可怕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谈雪慈。
但毕竟也是他喜欢过的人,谈家神叨叨的,他觉得谈砚宁还是别找事比较好。
“……”
谈砚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脑子乱成一团,但又有种诡异的合理。
什么稳重的爸温柔的妈成熟的哥,都是装的,谈家就应该是疯疯癫癫的才对。
“我……”谈砚宁喃喃说,“我先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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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被贺恂夜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老实下来,突然又觉得情感大师很靠谱了,果然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也得找烫烫的。
折腾了这么多天,他也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京市。
嘉宾们纷纷告别,各自回家,实在太累了,得先休息一下。
谈雪慈也打了辆车跟贺恂夜回家,在车上又睡着了,被贺恂夜捞起腿弯抱回了家。
恶鬼堂而皇之进了贺家的大门,所有人脸色都一阵青一阵黑,难看得很。
谈雪慈整整睡了一白天,等到傍晚时才起床,醒来时贺恂夜不在,陆栖给他发了消息,说老板叫他跟靳沉去公司。
谈雪慈掀开被子没找到死鬼,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外边了,他跟管家说了一声,就坐陆栖的车去了公司。
公司是想问下他跟靳沉这几天的情况,然后给他们安排后续的工作,结束的时候靳沉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好像是靳沉的妈妈,看到直播以后很担心,一开始担心,说着说着突然破口大骂,但骂着骂着又开始哭。
不管骂还是哭,总之是担心。
外面天已经黑了,谈雪慈拿着手机,在公司走廊的沙发上坐下,他睫毛耷拉下来,苍白的脸颊有些茫然,突然想起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