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看着看着,突然浑身一僵。
不对,他们红白撞煞,那他呢,他为什么也坐在花轿里。
这个样子,看起来是两红一白。
谈雪慈目不转睛地凑在轿帘缝隙上往外看,直到轿外突然探过来一张惨白发青的脸。
“你好。”对方阴沉沉笑着说。
谈雪慈被吓得差点惊叫出声,这人肤色青白,黑红的长褂垂下,胸前戴了朵绸布大红花,好像……好像是他的新郎。
这个鬼新郎长相还不错,他们鄢下村的人长得都不丑,对方嗓音嘶哑阴寒,伸出手跟谈雪慈说:“新娘要下轿吗?”
谈雪慈不敢伸手,这什么情况,他要是伸手,是不是又跟一个鬼结婚了,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二婚了,而且还是跟两个男鬼。
谈雪慈眼圈微微泛红,抿住唇盯着那只手,他没下轿,旁边花轿上的鬼新娘倒是提着裙摆走了下来。
女鬼一身红衣,眼神怨毒,呵斥道:“把新郎还给我!”
谈雪慈一开始还以为女鬼要的是这个鬼新郎,他巴不得把对方送出去,但女鬼却阴嗖嗖地盯着他,谈雪慈一脸懵,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他、他吗?
他还以为二婚已经够可怕了,没想到还有三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招鬼喜欢。
男鬼跟女鬼却已经吵了起来,男鬼冷笑一声,说:“叫什么叫,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鄢下村从来不跟外界通婚,但谈雪慈去庙里放了娃娃,那个娃娃身上带着谈雪慈的血,等于谈雪慈把自己供到了庙里。
谈雪慈已经是半个鄢下村人。
这村里未婚的不多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怎么可能把老婆送给别的女鬼?!
“你神经病吧?!”鬼新娘怒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是男的!”
鬼新郎愣了下,阴毒地盯着谈雪慈,脸色都比刚才青白了几分,说:“怎么可能?!”
他明明看到谈雪慈被一个高大男人抱在怀里,还管那个人叫老公,谈雪慈怎么可能是男的?!顶多是头发短了点,看着不伦不类,所以他给谈雪慈换了长发。
“你怎么可能是男的?”鬼新郎怨毒地看着谈雪慈,破防说,“你怎么可能是男的?!男的居然还能管男的叫老公?!”
谈雪慈:“……”
谈雪慈心想他不但能叫老公,等老公来了还能打死你们,但老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他阴媚上翘的小羊眼都耷拉下来,窝囊着缩在花轿角落,没敢说话。
鬼新郎的双眼汩汩冒血,恨恨地盯着谈雪慈,他三十多年前就死了,根本没听说过男同这回事,但是吧……谈雪慈长得挺漂亮。
算了,男的就男的吧,头发弄长点也能当老婆,大不了他吃点亏。
鬼新郎又把血都憋了回去。
女鬼看到他这普信样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翻得太用力,血红的眼珠都掉到了地上。
他们本来是夫妻,婚后不合,她受不了对方成天油腻普信,就闹着想离婚。
那个年代鄢下村几乎没有离婚的,虽然最后还是离了,但死后他们又被家人埋在一起,等于配了冥婚。
她早就不想跟这个死鬼过了,正好看到谈雪慈阴气浓重,她吞了谈雪慈,就能成为一方鬼王,离开这个村子,谁知道又被死鬼截胡。
谈雪慈目瞪口呆,看着两个鬼吵着吵着突然打了起来,女鬼一甩袖子扇过去,男鬼的头被扇掉了,黑血直飚,男鬼怨毒地将头捡起来安到脖子上,脸色阴沉,漆黑的指甲长出三寸长,嘶吼着朝女鬼冲上去。
两个鬼打成一团,都怨气冲天,谈雪慈甚至能看到翻涌的黑色鬼气,他之前只在贺恂夜身上见到过这种鬼气,一般的鬼好像都没有。
谈雪慈:“……”
突然觉得他跟贺恂夜的摩擦好像不算什么,至少他没把贺恂夜的头打掉。
谈雪慈悻悻地想。
死鬼有他这么好的老婆就偷着乐吧。
谈雪慈趁他们打架,偷偷从轿子里钻出去,拔腿就跑,但他的裙子太长了很碍事,而且背后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沉重。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棺材里的那个男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正趴在他后背上,对方明明还很年轻,但双眼浑浊,乌紫色的嘴唇裂开个笑,距离太近,谈雪慈甚至还能闻到对方嘴里腥臭的味道。
谈雪慈被吓得发抖,他一阵恶心,使劲将对方甩了下去,然后慌慌张张地继续往前跑。
村里夜晚漆黑,他根本找不到路,眼看那个男鬼就要追过来,他一头钻进旁边的将军庙里,躲在了神像前的香案底下。
香案上搭着块红色的布,垂下来正好能挡住他,但他还是使劲往后缩了缩。
谈雪慈刚躲好,对方就走进了庙里。
对方没穿鞋子,那双青紫发黑的脚在香案旁走来走去,扯着嘶哑的嗓子,不停地叫他,“出来吧,出来吧。”
谈雪慈心脏砰砰直跳,捂住嘴没有回应,对方见他不理自己,顿了几秒,再开口竟然变成了陆栖的声音,“小慈啊,出来吧。”
谈雪慈手指蜷缩了下,他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鬼了,学他身边人说话没什么稀奇的。
但那个男鬼又不停地换声音,竟然还模仿起了郜莹的嗓音,“小乖,小乖,妈妈来找你了,来妈妈这里。”
谈雪慈愣住,外面的“郜莹”不停地在叫他,甚至带上了哭腔,就像一个在找自己失散孩子的母亲,嘴里呼唤他的小名。
谈雪慈眼眶红了一圈,将嘴捂得更紧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郜莹”的脚步离他远去,他突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差点想追出去。
那个鬼却以为他没上当,又迫不及待地开口换了一个嗓音,男人冷清低沉的嗓音响起,在夜幕下尤其清晰,“谈雪慈。”
谈雪慈蓦地一愣,从幻觉中把自己给拔了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出透。
“谈雪慈,”对方见谈雪慈一直不回应,咬住牙终于有点急眼了,它着急地说,“出来啊,跟我回家,你不是……不是我的妻子吗?”
它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古怪,像是极为厌恶什么东西,但又不得不去模仿一样。
谈雪慈:“……”
谈雪慈麻木着小脸。
恐同就不要伪装人家的老公了吧。
贺恂夜才不会用这个语气叫他,也不会觉得妻子这两个字这么难以启齿。
谈雪慈怔怔地坐在地上,忍不住窸窸窣窣地咬起手指,他什么时候这么依赖贺恂夜了,竟然控制不住地一直在想那个死鬼。
而且想了这么多,他都没怀疑过,也许贺恂夜不会来救他。
明明那个恶鬼一直想拖他下地狱,但他真的身处地狱,他知道贺恂夜会来接他回家。
谈雪慈抱着膝盖,月光影影绰绰照到了庙里,他雾蒙蒙的双眼睁着,那张雪白的脸庞也像一个落在人间的白色圆月。
他扁了扁嘴,隔着衣服偷偷摸了摸身上的红痕,贺恂夜给他舔的时候一直揉他掐他。
怎么还不来。
该不会死在外面了吧。
谈雪慈陡然睁大眼睛,本来就苍白的小脸越发失去了颜色,有点紧张地攥住婚服,该不会他真的把贺恂夜给推死了吧。
那个男鬼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谈雪慈,终于暴怒着离开,但谈雪慈还是不敢出去。
他跪趴在案台底下,偷偷往外看,听到夜晚有风吹过,都以为是贺恂夜来了,连忙探出一点脑袋,然后又失落地收回去,抬手抹抹眼泪,不知不觉变成了望夫石。
他裹紧婚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庙里再次响起脚步声,他才猛地惊醒,然后拢住头发跟裙子往后躲。
他呼吸绷紧,心跳越来越快,这次的鬼却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伸手将布帘掀了起来。
谈雪慈的尖叫都压在了嗓子眼里,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双眼熟的漆黑皮鞋,男人单膝撑地,蹲在他面前,西装裤都压出了褶皱。
对方神情阴沉焦急,平常都固定好的额发垂下来几绺扫过眉骨,衬得那双黑眸越发冰冷阴郁,直到对上小小一坨的谈雪慈,恶鬼脸上紧绷的表情才失控似的放松下来。
它死到不能再死的心脏好像突然跳动了一下,因为见到了会哭会骂人的谈雪慈。
谈雪慈蜷成一小团,乌黑的长发黏在雪白脸颊上,睫毛湿漉漉颤巍巍的,眼底蒙着泪痕,他双眼睁得很圆,鼻子都哭红了一点,看到贺恂夜,就从喉咙里轻轻地呜呜werwer了一声,他哽咽着,手脚并用想往外爬。
然而还没爬过去,就被人抬起手指按住了额头,懵懵地跪在了原地。
恶鬼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它动作很温柔,戳了戳谈雪慈的额头,但语气恶劣。
好像没想到底下藏着个人似的,漆黑的桃花眼望向谈雪慈浓密的长发,还有身上的裙子,讶异地说:“小雪怎么变成女孩子了?”
“没,”谈雪慈被戳得一晃一晃,漂亮的小脸委屈成一团,连忙解释,“没有。”
“怎么证明呢?”恶鬼语气很苦恼似的。
头顶的神像悲悯垂怜,更像一尊佛,而鬼祟不管,不看,不持戒,望着自己的妻子,眼中只有日渐燃烧的暗火,漆黑疯狂,但被精心蒙上了一层温柔恶劣的皮囊。
谈雪慈呆呆,他小声吸了下鼻子,他怎么知道该怎么证明。
“把裙子掀起来,给老公看看啊,”恶鬼见他不懂,就挑了下眉,比常人更红润的唇角勾起,不怀好意地教导说,“不看看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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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有点慢,感觉二更不出来了,但最近会补上一个双更,欠债一章。[可怜]
谢谢宝宝们的评论投雷和营养液,身体不好精力一年比一年差了,有时候很想回复但提不起力气,每个评论都有看,几乎是更新的最大动力,我知道前面有一些错字还有问题,但是一改就容易被锁,不敢改太多,我都有记录,后面会慢慢改,贴贴。[摸头]
第49章 惩罚
谈雪慈睫毛颤了颤, 冷白的耳尖顿时充血泛红,忍不住恼恨地瞪过去,贺恂夜的语气太欠了, 他知道贺恂夜肯定在骗他, 双手死死攥住裙摆,生怕某个死鬼给他掀起来检查。
贺恂夜望着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庙外突然阴风阵阵,他眉头皱了下,伸手从案台底下将谈雪慈给抱了出来。
“呜……”谈雪慈被吓了一跳, 趴在贺恂夜肩头,长发披散下来,嗓子发出含糊的呜咽。
贺恂夜带他从庙里出去,谈雪慈抬起头就被吓了一跳, 整个鄢下村都已经被漆黑浓重的鬼气笼罩住,惨白月光挣扎着从缝隙中钻出,但幽幽荧荧, 根本照不清村里的路。
这个地方已经形成了鬼域, 谈雪慈的生魂很脆弱,不能硬闯出去。
谈雪慈努力想辨认眼前的路, 但还没看清, 就被贺恂夜拢住后脑按在怀里, 他一阵晕眩, 再睁开眼时发现他们在一个山崖上。
刚才的男女鬼还有白煞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怨气冲天而起,黑云压顶一样,晚上冷风凛冽, 甚至能听到空中的鬼哭哀嚎声。
谈雪慈转过头,他乌黑的长发随风拂动,纷纷扬扬,每根发丝都被染上了月光的颜色,那双眼生得阴柔妩媚,但肤色太白,衬得人有点冷,反而杂糅出一副极冷又极艳的长相。
“怎么办,”谈雪慈呜呜一声,什么冷都没有了,他害怕地攥紧贺恂夜的外套,眼里盈着泪,紧张地说,“是不是跑不掉了?”
怎么看都像被鬼逼到了穷途末路。
就算是红白双煞,这鬼气也太强了,谈雪慈被压迫到呼吸都开始艰难。
活人不能接触太多鬼气,不然会倒霉,也就是他自己本来阴气重,已经够倒霉了,再倒霉也倒霉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