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眼泪嗒嗒地茫然抬头。
“咩啊,”陆栖慈祥地拍拍他手背说,“哥看你那字也学了挺多了,剧本还得挑挑,不能着急,但有个综艺找你,我觉得咱们可以去。”
有个叫《山野寻踪》的旅游综艺给谈雪慈跟靳沉发来了邀约,说他们还缺两个男嘉宾。
这综艺就是那种慢节奏旅游类型的,直播跟录播结合,去各种山村住十天半个月体验生活,然后传播非遗文化。
要是那种很需要文化的,陆栖就不敢找谈雪慈了,不然明天的热搜就是绝望文盲勇闯娱乐圈,但这次是做手工艺品一类的。
陆栖就觉得还行,大不了笨手笨脚,做得丑一点,也不算什么太大的缺点。
而且谈雪慈跟靳沉都去,他也可以跟着去,有事好照应。
谈雪慈不懂这些,本来就是听经纪人安排,于是点头答应,陆栖就让他签了合同。
这综艺马上开播,他们三天后就得出发,综艺嘉宾本来是提前定好的,但有一个临时来不了,正好谈雪慈当红,就想找谈雪慈补上,靳沉算是买一赠一,沾了谈雪慈的光。
等陆栖离开,谈雪慈就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外面阴雨阵阵,惨白枝状闪电划过,他刚装了几件衣服,抬起头就被狠狠吓了一跳。
贺恂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恶鬼修长的双腿交叠,就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在漆黑的雨幕中里对他笑,问他,“小雪要走了吗?”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高大沉默的身影在连绵阴雨中像个不能归家的鬼魅。
谈雪慈心里莫名一跳,他本来就是蹲在地上的,此刻磨磨蹭蹭凑过去,将下巴颏搭在贺恂夜的膝头,然后没说话。
恶鬼捏了捏他的颊肉,它眼底是鬼气森浓的鲜红,完全不加掩饰,语气却很温柔,“小雪要去什么地方呢,不能带老公一起去吗?”
谈雪慈趴在贺恂夜膝盖上,抓住贺恂夜的手亲了亲,他心跳得好快,贺恂夜也沉默下来,没再问什么。
三天以后,谈雪慈天还没亮就独自离开了贺家,他先去山上将东西交给青崖观的道长,然后就去跟陆栖他们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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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恂夜再次睁开眼,就看到无数红绳穿梭成阵,每根红绳都被朱砂浸过,挂着铃铛,贴了黄符,将他困在其中。
此刻已经深夜,周遭一众道士结成阵法,为首的极其清矍,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目光锐利沉凝,手持七星剑指天画地。
恶鬼试着动了下脚,然后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仍然是弯着的,但看不出什么笑意,一片阴郁死寂,一字一顿地低声呢喃道:“谈、雪、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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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事不会虐,老贺没生气,他俩脑回路都异于常人(鬼)[垂耳兔头]
第37章 他应该爱我
为首的道长是青崖观的观主俞清虚, 他手上掐决,口中念念有词。
深沉夜幕底下无数张符纸燃起熊熊火光,映得恶鬼一双桃花眼已经完全成了血红色, 脸色也比平常更阴森, 带着浓浓鬼气。
“……竟然是你。”俞清虚一愣,他眉头蹙起,神情也复杂了许多。
青崖观跟贺家多有往来,贺恂夜是贺家这一辈,不,应该说是整个贺家天赋最高的风水师, 百年来无出其右。
贺恂夜出生的时候,他就见过对方,还去送过贺礼,贺恂夜八字纯阳, 骨重七两一钱,命格极其贵重,并不是早亡之相。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恂夜体质一年比一年虚弱, 体内气息阴阳混淆,连天生的命数都被葬送了, 形同半鬼。
贺乌陵到处寻方, 也来过他这里, 但贺恂夜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只是他当初替贺恂夜算过,应当能活到三十岁,没想到贺恂夜会死得这么突然。
“恂夜,”俞清虚沉声道, “既然是你,你应该更懂人鬼殊途的道理,那孩子本来就体弱,经不起你这种恶鬼纠缠,你会害死他的,我如今替你超度,你早日离开,不要再造杀孽了!”
说完,他抬起手掐诀念咒,“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我今传妙法,解除诸冤业!呃——”
他才念完一遍,恶鬼身后黑雾遮天蔽日,连今晚的月光都悉数笼罩不见。
俞清虚身后携七七四十九名弟子布阵,他自己站在阵法最前方,被这恶鬼突然暴起的煞气一冲,当场吐了一口鲜血。
旁边弟子惊慌,连声道:“师父?!”
俞清虚抬起手示意自己无事。
恶鬼眼珠漆黑阴冷,浅淡地笑了下,说:“原来道长觉得别人夫妻感情好,算是纠缠?”
“他离不开我,”恶鬼喃喃道,“我也离不开他,他是我的妻子。”
最后这两个字念得格外重。
“休得胡言!”俞清虚没让弟子搀扶,他举起七星剑指向恶鬼,沉下脸说,“鬼祟有什么感情,什么离不开,你难道爱上他了?”
恶鬼避而不谈,血红在黑眸中弥漫开,说:“他应该爱我。”
俞清虚冷笑一声,说:“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已经给了他三张护身符,就算你能从这里逃出去,也找不到他在什么地方。”
“原来是你,”恶鬼眼神也一点一点阴郁下去,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柔的丈夫,只是怨气滔天,仇深难解的恶鬼而已,现在眼中怨恨执拗暴涨,竟然笑出了声,说,“你把他教坏了。”
难怪它刚才试图捕捉谈雪慈的气息,却没有找到,这种烦躁的感觉让它怨气似乎都浓重了许多,背后蔓延开的黑雾漆黑浓稠。
俞清虚看这恶鬼根本不通人性,跟它说话也是白费口舌,就喝令诸弟子,“起阵!”
偌大的道观中无数红绳血海般翻天而起,一条条一道道,都被持诵过驱邪咒语,黄符簌簌而动,深夜明明没有下雨,但天上数十道苍白闪电刺破夜幕,像能诛杀一切邪魔。
恶鬼苍白的脸也阴郁萧索,他头一次觉得这些道士这么难缠,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一样,跟这些没有妻子的人简直无话可说。
俞清虚定身沉声,双手结出符印,嘴里不停地念诵着拗口的咒语。
不是他对贺恂夜心狠,这恶鬼手中已经十数条人命,不止是替谈雪慈杀的人,再不诛杀,就降不住了,他欲引天雷诛邪。
但雷霆还没劈下来,道观中阴风阵阵,却从远及近传来无数鬼哭嚎啕声,一时间旁边的小道士都打了个哆嗦,冻得拿不出手中长剑。
“你们实在太烦了。”恶鬼血红的眼底阴气森浓,他抬起手,苍白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咒,仔细看上去,跟正常画符是相反的。
俞清虚双眼陡然睁大。
这恶鬼画的是招神咒,能招神佛护佑,但它已经是鬼祟了,而且画法倒行逆施,这符咒招不来神灵,反倒招来了十方恶鬼,上万阴魂。
无数鬼魂哀嚎哭叫着被引来此地,乍一看就像大片大片深灰色的浓雾,遮挡在整个道观上方,怨气冲天而起。
那恶鬼闲庭闲步,让十方怨鬼替他开道,前赴后继撞在阵法中的无数红绳上灰飞烟灭。
俞清虚心神俱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走到他面前,朝他微笑说:“俞道长,我有点想家了,能给我一张符纸吗?”
它拿到俞清虚的符纸,就能再找到谈雪慈。
俞清虚身为一观之主,有些道行,它就算知道谈雪慈在什么地方拍摄,也找不到谈雪慈的具体位置,除非把整个村子翻一遍。
俞清虚额头上都是冷汗,但咬着牙站在原地没有动,恶鬼也没跟他客气,伸手主动去拿了一张,符纸上写着魂兮,归复来。
它对回贺家并没有任何感觉,但是对回到谈雪慈身边很期待,它不需要睡眠,现在却很想躺在妻子身边睡一觉。
这些人,实在是太坏了,但小雪会给它一个家,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要是谈雪慈不愿意,那它也总有办法让他愿意。
“你……”俞清虚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恶鬼将符纸拿走,他指着恶鬼,嘴唇发颤,“荒谬!人跟鬼怎么可能在一起?谁会爱上一个恶鬼?!”
恶鬼突然想起什么,鲜红的双眼转过来,含笑说:“他给了你什么,让你拿来抓我?”
俞清虚阴沉着脸,并不回答,但那个东西就摆在身后的阵法中央,想藏也来不及。
恶鬼抬起头,顿时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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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早上八点多跟陆栖他们汇合。
《山野寻踪》是个老牌热门综艺,每年会出四期,去四个不同的村子里拍摄,他们这次拍的是今年的最后一期,拍摄地在鄢下村。
鄢下村离道观算不上特别远,三个多小时车程就能进山,山路难走,他们到了以后得先下去换成三轮车,再换成当地的牛车,最后自己爬一段路才能到达村子里。
鄢下村位于鄢河下游,村子因此得名,鄢河的上游还有个村子叫鄢上村。
谈雪慈他们没有直接去鄢下村,节目组要拍一段他们在城市跟村里生活的反差,所以先拍了几段镜头,中午吃完饭才开车过去。
等到达山脚下,天色已经渐渐黑沉,前几天才下过雨,山路很湿滑。
谈雪慈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时雪白的小脸都蹭到了泥巴,裤子也弄脏了,莫名想起来之前贺恂夜下葬,去爬贺家后山的时候,有双手一直在牵着他往前走。
虽然他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是贺恂夜。
后面他再去,贺恂夜还背他回家了,跟做梦一样,居然有人会想背他。
谈雪慈长睫垂下,自己擦了擦脸,他把东西交给了那个道长,对方说今晚就会捉鬼,还给他几张符纸,又对着他念了什么咒语。
谈雪慈有点茫然,到底起到什么作用了呢,感觉跟平常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本来以为自己浑浑噩噩,可能精神失常了,所以在梦里昏迷不醒。
然后想象了有个老公对他很好,还想象自己莫名其妙地红了,大家都很喜欢他。
但这种虚假的感觉很难受,因为知道是假的,所以梦里越幸福反而越难过,万一有一天突然醒来,他可能真的会疯吧。
他宁愿自己主动去面对,哪怕睁开眼发现连他当过演员都是一场梦,其实他一直待在那个阁楼里没出去也没关系。
他要在真实的世界里痛苦,那样也比沉溺在虚假的梦里幸福。
谈雪慈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挡住眉眼,苍白瘦削的小脸显得有些阴郁。
靳沉身高腿长,个子一米八出头,陆栖跟谈雪慈差不多高,但体力比谈雪慈好点,他俩在前面走,转过头等谈雪慈。
靳沉指了指谈雪慈阴郁的小脸,示意陆栖。
又邪恶了。
谈雪慈感觉有人在指他,皱起眉看了一眼,靳沉马上悻悻地转过去。
谈雪慈把贺乌陵给他的那个符袋也摘掉了,俞道长虽然没说到底是招鬼符还是什么,但其他说法跟贺恂夜一样,也说符纸已经失效,是什么都没区别,不需要再戴。
马上就要走到入村前最陡峭的那段山路,前方有个年轻人朝他们招了招手,对方肤色有点黑,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大声说:“是谈老师跟靳老师吗?”
陆栖也朝他招了招手。
对方手上拿着个强光手电筒,很快跑了过来,他肤色黝黑显得牙很白,笑容晃眼,说:“我叫柏水章,是鄢下村的副书记,山路不好走,村长让我来带你们上山。”
谈雪慈他们跟着柏水章往村子里走,交谈时得知柏水章不是本地人。
他是大学生村官,毕业以后就来了鄢下村工作,到现在已经有三年多了。
他们接这个综艺很仓促,而且谈雪慈刚红起来,手头各种代言之类的邀约很多,《山野寻踪》又是有口皆碑的老牌综艺,陆栖就没来得及细看这次节目到底让他们做什么。
只听说是做什么非遗布娃娃。
山中又开始下雨,夜晚阴沉沉的,他们换上雨靴,穿好雨披,在阴冷山雨中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