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爱哭,”王大爷靠在床头,一老一小挤在一张床上,他仰起头说,“我爸脾气特别差,总是打我,我胆子特别小,除了哭也不会别的,有次上夜校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哭,被她看到了,她就一直安慰我。”
谈雪慈很邪恶,所以他觉得王大爷是在跟他炫耀,炫耀自己还有人安慰,但他没有。
“你也会碰到的,”王大爷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我啊,会看面相,一看一个准儿,你以后肯定有好姻缘。”
谈雪慈才不信他的鬼话。
王大爷平常也找不到人聊天,别人都当他精神病,他拿一保温桶的排骨把小羊给硬控住了,就开始跟谈雪慈絮絮叨叨。
他当时跟妻子在同一个夜校上学,那个情感大师其实是他俩的同学。
在学校的时候就像个半仙儿一样,成天就喜欢给人保媒拉纤,当时星座什么的还没流行起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那个半仙儿成天什么星座星座,还给他俩算命。
“我夜观星象,”半仙儿掐指一算,挑眉说,“你俩星座绝配!”
那个年代都很含蓄,被他一说完,面前的少年少女对视了一眼,都面红耳赤害羞起来。
他们结婚的时候还请了半仙儿,本来约定好要一起活到至少八十岁,最好一百岁,谁知道这么早就会分开。
“淑珍……”王大爷从病床上挣扎起身,伸手去拉那个白毛鬼,靠得越近,他脸上也越灰败,病气肉眼可见重了起来,但嗓音带上了哽咽,仍然伸着手,“淑珍……”
病房窗户没关严,冷风掠过整个病房,也将病鬼挡在脸前的白毛吹开些许。
病鬼的整张脸苍白肿胀,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似的,但谈雪慈愣了下,对方的眉眼隐约能看出来熟悉的样子。
王大爷给他看过自己妻子的照片。
原来王大娘死后成了病鬼。
“我就说她没走,”王大爷眼泪涌了出来,“她怎么舍得扔下我……”
俞鹤双眼阴沉,他看着王大爷越来越苍老衰败的脸,抬起桃木剑就朝病鬼刺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反而刺中了活人的身体。
王大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到了病鬼身上,挡住了他的桃木剑。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俞鹤嘴唇发颤,也愣了下,几乎怒不可遏,“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死了!”
他最清楚鬼跟人的区别,当时那个画皮鬼害死他妈妈,又披着他妈妈的皮,把他爸爸给杀了,但这都不是最痛的。
他父母双亡之后被道观收养,他在道观学了半年多,就偷偷跑出去,想去找找他妈妈的魂魄和剩下的遗体。
画皮鬼只带走了皮,把他妈妈的肉跟骨都扔在了荒郊野外。
他没想到,他不但找到了遗体,还找到了他妈妈在外游荡的魂魄。
他妈妈一开始抱着他哭得很惨,他觉得是鬼也没关系,他要跟妈妈在一起。
直到某天晚上,他半夜睁开眼,突然看到他妈妈青白的脸凑在他枕边看着他,血红的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厉鬼就嘶吼着朝他冲上来。
她想杀了他。
就算是血肉至亲又怎么样,死后成了厉鬼,就不会再通人性。
对这些鬼祟心软,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没事,小道长,”王大爷却还是挡在病鬼面前,不肯让开,他口鼻都开始流出鲜血,还在安慰俞鹤说,“我六十多岁了,活够啦,她一辈子要强,其实胆子最小了,以前下夜班都是我去接她的,让我再去陪陪她吧。”
医院的夜晚那么黑,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来走去,该多害怕啊。
他抱住那个病鬼,浑身都被丝丝缕缕的白色病气纠缠住。
他们渐渐融为一体,病鬼的身躯越发庞大肿胀起来,在病房里甚至直不起身。
俞鹤的桃木剑并不锋利,只能杀鬼,不能杀人,王大爷是离病鬼太近,被纠缠至死的。
“……”王勇整个人都懵了,直到王大爷的脸色渐渐青白起来,甚至被那个病鬼裹进了身体,他才颤然回声,撕心裂肺地喊了声,“爸!”
他家里一直都是他妈妈管事,他爸什么都听他妈妈的,他也特别怕他妈妈,直到他妈妈去世,他一下子就懈怠了,觉得自己解放了,对老爷子也是经常张嘴就骂,但其实他爸爸向来对他都是很温柔的。
王勇一瞬间都顾不上害怕了,扑过去想把王大爷给扯下来,但王大爷浑身的皮肉内脏都已经跟病鬼黏合在一起,硬撕下来也会死。
俞鹤将人拦住,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面前庞大的病鬼,在夜风中病鬼的白毛虚虚荡荡,看起来雪白又寥落。
其他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发不出声音,只有小满看到谈雪慈怀里的小猫,突然惊喜地叫出了声,“妈妈!”
谈雪慈愣了下,小满已经朝他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抱过他怀里的小猫。
“小满!”
俞鹤抽空给小满的爸爸发了消息,小满的爸爸连忙开车赶过来,叫了女儿一声。
“爸爸!”小满双眼很亮,抱起小猫给爸爸看,说,“我找到妈妈了!”
但小满的爸爸看着女儿,眼中却蓦地哀恸,其他人转过头时也惊愕不已。
可能是病鬼身上的阴气太重,影响到了小满,小满的肤色渐渐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青白,她的小脸上浮起尸斑,胸口有黑血涌出来。
她的胸口被人掏了一个大洞,剜掉了心脏。
小猫鬼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女孩长满尸斑的脸。
它并不是小满的妈妈,它只是小满的妈妈生前喂过的小猫。
妈妈跟小满说好了,等她下班,就把小猫抱回家养,结果晚上十点多离开学校,就被人拖到巷子里残忍杀害,还割掉了舌头。
它在垃圾桶盖上看到,跳到那个凶手头上,就想去咬对方,然后被对方扯下来,在肚子上捅了一刀,扔到了垃圾桶里。
小猫鬼的执念一般都不强,游荡几天就会去投胎,但小满那几天总是跑到学校附近去找妈妈,它就跟上了小满。
本来想让她回家,但已经晚了,小满也被人抓住剜掉了心脏。
小满的爸爸跪在地上痛哭出声,他其实早就知道小满已经死了,但小满自己好像不知道,他怎么也不忍心戳破小满。
他舍不得她,怕她会害怕,也怕她离开自己,他在几天内连着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医院里一时间都是哭声,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院长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就连靳沉跟陆栖也红了眼眶,低着头沉默不语。
只有贺恂夜冷眼旁观,他唇角甚至还带着笑,似乎觉得今晚很有趣。
难得碰到这么有趣的事。
谈雪慈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比之前更庞大的病鬼,不知所措的小满,还有跪在地上痛哭的几个人,胸口一阵阵发沉。
“怎么了宝宝?”贺恂夜见谈雪慈脸色苍白,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我……”谈雪慈说,“我有点疼……”
贺恂夜愣了下,还以为昨晚弄得太狠了,谈雪慈白天没说什么,他还以为没事,他伸手想去摸摸谈雪慈的小屁股,然而一低头,就对上了谈雪慈洇红湿透的双眼。
少年的眼泪沿着苍白脸颊流下来。
它胸口也突然跟着疼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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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字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改错字,大家先凑合看,我改一改。
第65章 替生
谈雪慈的眼泪流起来就开始控制不住, 他咬出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脸颊苍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茫然哀恸让他胸口生疼。
贺恂夜下意识将人搂在怀里擦眼泪, 恶鬼的双眼也成了猩红色, 已经死寂很久的心脏阵阵发疼,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要灰飞烟灭。
他不太懂谈雪慈为什么哭,按他对人类道德的理解,如果死掉的是谈雪慈家人朋友,谈雪慈哭很正常,但病房里都是陌生人而已。
就算是亲人, 他尚且也不懂到底有什么值得哭,更何况是这些不相干的人。
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死亡,包括他自己的,不会再被任何人的死亡触动。
恶鬼掀起眼皮, 他的双眼在这个充满了哭声悲嚎的夜晚显得阴郁模糊,只当谈雪慈是见到了这么鬼很害怕,他抬起手, 掌心幽幽暗暗的黑红色火焰开始汹涌燃烧。
尽管还没烧到病鬼身上, 但那个庞大的白色病鬼眼瞳中倒映着这从地狱而来的火光,浑身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就连小满也发出一声惨叫。
“小满!”小满的爸爸扑过去就想将孩子抱在怀里, 但小满的魂魄很虚弱, 并没有实体, 他捞了个空, 眼泪崩流,哭得泣不成声。
谈雪慈终于反应过来,贺恂夜好像想把这些鬼都烧死,他连忙拦住, “不要!”
贺恂夜眉弓很低,显得眼窝深邃,充满了冰冷戾气,这样的人冷漠独断难以接近,然而谈雪慈冰凉柔软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他手中的黑色火焰被一点一点熄灭。
就好像谈雪慈才是它的主人。
那个病鬼已经彻底完成了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会分开,小满也茫然地看着自己双手上的尸斑。
她死了以后成为鬼,感觉到小猫身上有妈妈的气息,就把它当成了妈妈,她也不懂,为什么妈妈变成了小猫。
“糟了。”俞鹤皱起眉,眼神极其沉重。
这么庞大的病鬼,身上的鬼气几乎能抵得上贺恂夜这种恶鬼暴怒时浑身散发的阴冷气息,医院周遭的鬼祟都开始跟着蠢蠢欲动。
刚才只是医院里到处都是鬼,现在连街上都有,幽幽荡荡的白色鬼魂从人群中穿过。
有个保安将帽子挡在脸上,正在睡觉,总觉得保安室特别冷。
他搓了搓手臂睁开眼,帽子也随着动作滑下去,然后一抬头,就对上了倒挂在保安室窗户上的一张青色鬼脸。
“……”保安愣了一瞬,然后惨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保安的惨叫声被一个刚下班的女生听到了,晚上加班结束又累又困,她被吓得直接清醒,她边往前走,边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张望,然后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女生踉跄了下,连忙道歉,然而抬起头就呼吸一窒。
她面前是一个穿着白衣,乌黑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肤色像贞子一样惨白的女鬼。
女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还悲愤地想,她一生行善积德,到底做错了什么,才碰到这种事。
她顶多就是看综艺的时候口嗨了几句,让谈雪慈的死鬼老公死一边,把老婆送给她。
女生倒在地上叹了口气,哎,就说成天惦记别人的老婆不是个事儿,遭报应了吧。
还有几个鬼站在十字路口,过往的司机被吓一跳,急忙刹车,跟后面的差点连环撞。
俞鹤眼神一凛,及时掷出数十张符纸,带着风雷之势将那几个鬼扑灭,但实在太多了,仅凭他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他望向贺恂夜,恶鬼漆黑阴郁的眸子也望着医院外,内眦发红,几乎涌出血来,然而无动于衷,它只顾抱着谈雪慈哄。
“小咩,”恶鬼将谈雪慈抱在怀里,去亲谈雪慈的发顶,嗓音有些发哑,“不哭了,小咩。”
陆栖都快被吓死了,他抹了抹眼泪,就哆哆嗦嗦跟靳沉都挤在谈雪慈旁边,看着搂在谈雪慈身上那双死鬼手,生了一肚子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