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志消退之后,不可思议的宁静与温馨填满了小小的心,她开始好奇身边的女人,在冷漠的外表下,她是不是有一颗温柔的心?
她忍不住偷偷地读了夜莺的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夜莺的心中一片黑暗,她浑身是血地坐在遍地的尸体中,蜷缩着抱着膝盖,她的眼眶里落下的不是眼泪,而是血泪。无边无际的痛苦、愧疚、孤独充斥着她的心……她仿佛永远在悲伤与愤怒中被凌迟,永远无法解脱。
那是小小读到过的最痛苦的灵魂,痛苦到她觉得自己的悲伤都不值一提。
夜莺发现了她在读心,这个刚刚才喊着要去死的小姑娘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夜莺反而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不要读我的心,里面除了痛苦,一无所有。
小小嗷嗷哭着,她被太强烈的情绪感染,满腹悲伤疑问:这样痛苦地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夜莺却告诉她,背负着秘密活下去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但它有意义。她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去实现一个誓言。
那一刻,小小被打动了,她迷惑不解,但是这不妨碍她像一只粘人的小狗一样跟在夜莺的身后。她天真地认定夜莺需要一个朋友,陪她说说话,为她开解烦恼,让她不至于一个人孤独地沉湎在痛苦之中。
她没想到,夜莺真的接纳了她,她没有讨厌她的自以为是,也没有嫌弃她的弱小与幼稚,而是放任她每天叽里咕噜地说着傻话,在路边采到一朵好看的野花都要跑来拿给她看。
她愿意与夜莺分享所有快乐的点滴,好像这样,挣扎在痛苦深渊之中的夜莺也会感觉到一丝快乐。
她希望她快乐。
——死亡魔女救下了一个想死的小女孩,小女孩用天真的爱回报了她的善意与温柔。
梦境之中,被夜莺抱在怀里的小小绽开了一个甜美的笑容:“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梦魔的本体寄生在我身上了吧?”
夜莺咬紧了牙关,她抱住了小小,一声不吭。她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她已经伤痕累累的灵魂就会破碎。
“我不能……我做不到。”夜莺的嗓音嘶哑了。
她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死亡之海,她一个个杀掉被污染侵蚀的同伴,哭着发誓她会找回他们的灵魂。
这种无助而脆弱的心情,就像那时候一样。
小小轻轻地回抱了她。
“如果不是遇见你,那一天我就已经自杀了。现在我拥有的,是你送给我的人生,多活一天就是我赚了一天。
“把它拿走吧,你不是说过吗,你有一个一定要去实现的誓言,为了这个誓言,你在痛苦中活到了今天。
“所以,哪怕我死了,你也可以继续坚守下去的吧,夜莺?”
这一刹那,同伴们的面容一一在夜莺的脑海中浮现,又一一隐没在黑暗之中。最后的最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发疯的宁宇从癫狂中醒来,他扔下了武器,奔向昔日的战友们,想要拥抱他们,手臂却穿过他们的残影,已经疯得神志不清的他跪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痛哭。
她永远无法忘记,她是为谁而活。
梦境之外,茶湾之中。
阿娅、娜辛与梦魔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梦魔发现了自己的梦境被入侵,正暴怒地试图收复失地。
小小的意识因此短暂地苏醒了,她感觉到梦魔正在与她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而且力量越来越强大,她催促道:“夜莺,快一点!”
夜莺抱着她,她抚摸着小小的后背,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后颈上。
“再读一次我的心。”夜莺对小小说道。
小小的手抵在夜莺的胸前,她下意识地发动了读心术。
咚、咚、咚。
剧烈的心跳声中,她读到了痛苦之外的东西。
一种她在别人的心中读到过,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感。
不,她有过的,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地对夜莺涌现过这样的感情。
那是满腔温柔而悲伤的爱意。
是没有宣之于口的:我爱你。
一瞬间的惊讶在小小的眼中闪过,流星一般划过她的眼底。
我也爱你。
这一刻,她想把这份后知后觉的情感说给夜莺听,可是她看到了夜莺那双心碎的眼睛,脆弱、迷茫、无助……那是她从未在夜莺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原来她没有我想的那么成熟,成熟到可以从容面对生离死别。
如果我沉默,夜莺只是杀死了一个朋友。
可如果我说出口,夜莺就杀死了刚刚心意相通的爱人。
百转千回的念头在她的心中淌过,她做下了决定。
她对夜莺笑了,笑容天真而灿烂,还有那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与赧然。
“谢谢你,夜莺,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
这是她毕生最好的演技,她假装自己没有动过心。
夜莺也在笑,笑容却像是在哭。她紧紧地抱住了她,捏碎过无数恶魔头颅的手,轻柔地按住了她的后颈。
她在夜莺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比起梦境里成百上千次被梦魔残杀,这一次她死得并不痛苦,她枕在夜莺的肩头,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
夜莺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里还有残留的体温,可是却再也不会有回应。
一滴带血的眼泪从夜莺的眼角流下,滴落在小小的耳钉上。那枚钻石与黄金组成的耳钉从耳垂上掉落,坠入了尘土之中,不复那耀眼的璀璨光芒。
——死亡魔女救下了一个想死的小女孩,小女孩用天真的爱回报了她的善意与温柔。
——现在,魔女亲手杀死了她爱的小女孩。
第82章 血之祭祀(三十一)
“不——!!!”雾气中,梦魔用尖锐的声音怒吼着。
可是它无法阻止,在小小断气的那一瞬间,寄生在她体内的本体也瞬间死亡。
成千上万的化身在同一时刻厉声尖叫,让整个茶湾城沦为咆哮的地狱。
尖叫声戛然而止。
梦魔死了。
霎时间,白色的晨雾腾空而起,朝着凛凛高空飞去。死亡之幕崩解,日蚀结束,黎明的朝阳回归了天空,耀眼的金光照耀大地,却很快被雾气化为的雨云所遮蔽,天空再度阴沉了下来。
下雨了。
第一滴雨水落在了夜莺的身上,她无知无觉地抱着死去的小小,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的昔日战友们失去了对手,他们的残影一个个来到夜莺的身边,围着她站立,如同默哀。
倾盆大雨落下,雨水冲淡了满地的血腥味,却也打湿了小小的头发。年轻的姑娘沉睡在爱人的怀抱中,这是静默而永久的长眠。
夜莺怔怔地看着小小,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的是她曾经对小小许下的诺言。
我说过要带你去北地,看冰川与大海,也说过要一起流浪到翡翠海,在草原旷野中看落日,还说过要去黄昏之乡看望你……虽然有族人在,我不喜欢那里,但如果是为了你,我会去。
我劝说你去审判所,因为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去魔界,那太危险了,可没有想到,最后你还是死在了魔界,死在了我的手里。
这就是死亡魔女的命运吗?
所有我爱的人,都会死在我的手中。
死亡本源一点点衰落,她召唤而来的战友残影一一消散,可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影子却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孤零零地站着。
那是小小的残影。
她不是一个强大的战士,可是当夜莺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为她而来,永远。
夜莺颤抖着伸出手,像是当年宁宇那样试图抱住残影,可是她抱住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这一刻,她跪倒在血泊中,泪如雨下。
死亡魔女被死亡打败。
不远处,娜辛撑着伞,为阿娅挡住了雨水。
阿娅看着在雨中恸哭的夜莺,喃喃地问道:“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不敢想象等齐乐人回来的时候,他会有多难过。他曾经对她说过,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他重视的人离开他了。
娜辛的目光落在那枚钻石耳钉上,她感觉得到那里有轻微的能量波动。
也许,一切还没有结束。
………………
星之崖,一场预料之外的战役在空中打响。
利维坦狰狞庞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扩张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宁舟。不可思议的灵活,不可思议的迅疾,那些长满了眼球和肉瘤的触须如同千万条丝带一样将宁舟包裹其中。利维坦要将他吞噬!
然而下一秒,无数触须被凌厉的刀光覆盖,顷刻间就化为残肢碎肉,坠向大地。
受伤的利维坦蜷缩成了一团,再次沉入黑夜之中。
宁舟手持短刀,面无表情地站在虚空之中:“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权力魔王挑了挑眉,手中的骨矛直指宁舟:“看来我得拿出点真本事了。好久没有人能让我动真格了,那就先练练体术吧?”
她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微笑。刹那之间,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宁舟的余光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出现在他视线的死角——
好快!
宁舟挥刀格挡。权力魔王对他粲然一笑,抬手架住了他的短刀,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空气中,一道道涟漪一般的波纹荡漾开来,无数骨矛从波纹中直刺宁舟!
“!!!”
刹那之后,交战的两人已经各自退出几十米远,脚下的大地中插满了狰狞惨白的骨矛,宁舟摸了摸脸颊,那里多了一道伤口。
这是权力魔王回敬给他的,她记仇了。
“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毕竟这只是一个化身……”权力魔王用一种轻嘲的眼神打量着他,“不如在这里杀了你吧?哪怕只是给你的本体制造一点小麻烦,那也不错呀。”
宁舟的神情肃然。权力魔王对他的真实情况并不知情,损失一具化身对他而言可不是小问题,他不能死在这里,否则血之祭祀中的本体也可能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