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见齐乐人不反对,就得寸进尺地把人圈在自己的怀里,在他的后颈处闻来闻去,从那股熟悉又好闻的气味中汲取能量。
齐乐人摸不着头脑,把这归结为宁舟记忆里他们七年没见面了,格外需要拥抱。所以哪怕这个拥抱有点太紧,压迫感也很强,还隐约地有侵略感,他也自我安慰这是因为宁舟太想他了。
二十五岁的毁灭魔王已经长大了,足以把爱人完全地圈在自己的怀里,他小心地掩饰着自己心底越界的渴望,在爱人天真的纵容中,攫取对抗诅咒的力量。
他还能支撑下去,或许。
………………
现在宁舟的记忆与真实世界有偏差,齐乐人试图小心不要让宁舟发现。
但是宁舟不傻,刚才齐乐人反复跟他确认前几年的事情,这已经让他猜到了真相。
“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对吗?”他问道。
齐乐人面不改色:“一点小问题,我给你诊断诊断。”
对于齐乐人的要求,宁舟一向很配合,在一番问答之后,齐乐人基本确定了情况:宁舟童年的记忆是连贯的,只是因为侵蚀而模糊了;十三岁到十八岁的记忆是在诺亚方舟的副本中重构的,替代了已经被诅咒侵蚀殆尽的空白;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记忆缺失,他默认自己此时身在魔界,但真实的历史中,他此时应该在教廷履职;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的部分仍在,但是支离破碎,他勉强记得两人异地通信。
宁舟不记得诺亚方舟副本的事情,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跑到雪焚高原——他完全忘了之前自己融合试炼发生意外的事情了。
本源的诅咒是如此恐怖,它侵蚀一个人的记忆,像是逼疯宁宇一样逼疯宁舟。假如宁舟也失去所有的记忆,忘记自己是谁,他就会沦为本源的傀儡,凭借毁灭的本能行事,这是齐乐人绝不想看到的。
“回去之后少和恶魔说话,免得弄得自己精神……心情不好。折腾恶魔的事情交给我,这个我可擅长了,我特地挖的坑里还没塞多少恶魔呢,你只要负责砍它们的头,我们一个管杀一个管埋,保准把它们治得服服帖帖的。”齐乐人对宁舟耳提面命,生怕那群恶魔说漏嘴。
宁舟却说:“我不想你太操心。”
齐乐人被暖到了,还是宁舟好,司凛和幻术师那两个混蛋恨不得让他工作量超级加倍,只有宁舟不想让他操心。
“这怎么能叫操心呢?”齐乐人张口就来,“我热爱工作,工作让我快乐!”
宁舟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齐乐人被他看得心虚,赶紧把人赶走了:“我饿了,快去把院子里的两只松鸡炖了,记得把冻蘑菇也放进去。”
宁舟依言去做饭了,齐乐人在他背后问道:“要不要去捉一只天空水母一起炖了?”
宁舟脸色骤变:“不要水母!”
齐乐人促狭地说道:“可这是魔界的主食呀,满天空的水母,比人间界的牛羊还要多。”
宁舟凝重地说道:“它真的很难吃……比黑面包还难吃。”
齐乐人抬头看着因为绿洲季的到来而正朝北迁徙的天空水母群,笑道:“哎呀,看来它们今天逃过一劫了。”
宁舟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发现齐乐人是在故意捉弄他,真要把天空水母煮好了放在他面前,他立刻就要逃跑。
午后的雪松林气温依旧寒冷,但是阳光让这里多了一丝暖意。
两人惬意地享用了一顿北地风味的松鸡蘑菇汤,齐乐人深感恋爱会让人降智,还会让人年龄退化——他对宁舟说话的时候经常情不自禁地用很甜蜜的口吻,还喜欢喂他东西,宁舟似乎也有这个爱好。
齐乐人不禁在心里嘀咕,以前听说恋爱分泌的荷尔蒙会让人做出幼稚的举动,他还不信,觉得自己性格成熟稳重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都是食堂里那群互相喂饭的小情侣太幼稚了。
结果……
被宁舟连喂了两口鸡汤,魅魔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齐乐人夸奖起了宁舟的手艺,花样修辞,把一碗鸡汤夸得宛如世上罕见的珍馐,宁舟塞他两口鸡肉都堵不上他的嘴。
“真想一辈子都在这里隐居不出去。”吃饱喝足后,齐乐人揣着企鹅蛋,一脸幸福地说道。
“我也是。”宁舟也道。
“以后我们可以再来啊,等事情都了结了。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就我们俩,谁来都不招待。”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打猎的事情交给我,我保证每天提供新鲜的肉食和蔬菜。你来做饭,你做得比我好吃。空了我们就一起去写生,我看你画画,雪焚高原的风景很漂亮,特别是靠近大裂谷一带,植被很特别。哦,听说这里还有雪豹和雪狐狸,请它们做模特怎么样?如果我们再捡到企鹅蛋,就一起孵。”
宁舟被他描绘的美好画面吸引,这太安逸了,是他不配拥有的安逸。就算是在梦中,他也不敢想象会有如此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他不禁感到恐惧,恐惧于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奢侈贪心的梦境。
可是此时此刻,齐乐人就在他的面前,为他描绘着梦寐以求的未来。
【真好。】灵魂深处,传来一声熟悉而陌生的叹息。
宁舟一愣,是谁?
【他真好。】那个声音低沉的说道,【他总是很乐观积极,努力解决一切困难,千方百计让你开心。你、我、我们,究竟何德何能……竟有人如此爱你。】
被侵蚀成黑洞的记忆里,那个声音在说着话,带来钻心的刺痛。
宁舟晃了神,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篝火,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耳边传来啾啾的鸟叫声,齐乐人低头往自己的斗篷里一看,大惊:“小企鹅是不是要出来了!”
宁舟这才回过神来,紧张地检查起了企鹅蛋的情况。蛋壳裂了一个小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企鹅正在蒙头蒙脑地啄蛋壳,一边啾啾叫着求救,两人赶紧帮忙,把它啄不开的蛋壳小心地敲开。
齐乐人手足无措,把小企鹅裹在围巾里塞给宁舟:“你来!这个你擅长!我去给它弄鱼糊糊。”
宁舟好多年没有孵小企鹅了,僵硬地把企鹅崽崽藏进了衣服里。两人一人保温,一个喂食,这才把小企鹅安顿好了。
小企鹅吃饱了打瞌睡,身体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齐乐人蹲在一旁看企鹅,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们小时候一起孵过企鹅呢。”齐乐人自然而然地说道。
宁舟回想着十三岁那年一起捡到的企鹅蛋,那种甜蜜而温柔的情绪在心头黑暗的沼泽间流过。
“我们可得把这个小宝贝养好了,毕竟它可是魔界太子。”齐乐人笑嘻嘻地说道,“你可别嫌弃,恶魔们都千奇百怪,所以一只鸟也可以是魔界太子。”
宁舟犹豫着,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那不行。”
齐乐人惊讶地看着他,宁舟难得提出反对意见:“为什么?”
宁舟:“已经有了。”
齐乐人:??!
“有了?”齐乐人大惊失色,“什么时候?哪里?谁生的?!”
“我有一只鹰,会说话的那种。”宁舟说道。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捉到的它,但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齐乐人无语,他承认是他把那只骚话很多的语鹰抛到了脑后,等明天大概就能见到它了。
他想了想那只语气贱贱的语鹰,又看了看在围巾里睡觉的可爱小企鹅,顿时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恶毒王后一样偏心,甚至开始出现“夺嫡之争”的脑洞……打住打住,这只是两只鸟啊!
果然是悠闲太久了,现在脑子里都不装正经事了,这样不行,齐乐人谴责了自己一番,决定做回正经人。
………………
是夜,空寂的雪松林间,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小木屋坐落在寒风中。
小木屋里,枕边人已经睡着了,宁舟却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了衣服,走出了木屋,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齐乐人正钻在被窝里睡得香,他放心地掩上了门。坐在熄灭的篝火旁,他从道具栏里拿出了一本日记本,借着皎洁的月光阅读。
他的记忆有问题,他想知道原因,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些记忆出现了偏差。但是白天齐乐人一直在他身边,他找不到机会。
然而日记本刚翻开第一页,身后就出现了一只手,在月光的照耀下莹润得像是白色的玉石。就是这只漂亮的手,轻而易举地将日记本从他的手中抽走。
宁舟浑身一僵,他竟然没有发现!
“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第55章 血之祭祀(四)
几乎是宁舟下床的一瞬间,齐乐人就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假装没有醒,等到宁舟走出了小木屋,他才翻窗跟了上去。在这种潜入跟踪的技能上,齐乐人的水平已经出神入化,根本不会被发现。
等到宁舟拿出日记本的一瞬间,齐乐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宁舟想知道自己的记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这是一个现在不能被揭开的秘密。他的记忆如今是一个遍布着地雷的危险区,新塑造的记忆为他标出了一条安全通道,而在安全通道之外,是密密麻麻的雷区,稍有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站在了宁舟的背后,抽走了他的日记本,故意问道:“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宁舟像是被冻成了冰雕,僵硬得回过头。
齐乐人挤出了一个笑容:“好孩子不可以偷看日记哦。”
宁舟闷声道:“这是我的日记,我想看。”
齐乐人翻开了日记,在翻到画了他画像的那一页之后,心中一颤。画像的旁边写着陷入时间逆流之刑的宁舟对过去的他自己说的话:【你要等待他,相信他,即使现在的你,还不曾认识他。】
这句话坚定了齐乐人的信心,他难得对宁舟强硬了起来:“以后还给你,但是现在,我要把它没收了。”
宁舟直直的看着他:“以后是什么时候?”
齐乐人感到为难,他想说等你的精神状况稳定之后,又觉得这简直像是精神科医生安抚被送进了疗养院却不自知的精神病人。
在宁舟执拗的眼神下,他说道:“这么说吧……明天我们就要回默冬岭城了,等到了那里我会带你去找两个人。阿娅和夜莺,你还记得她们吗?”
宁舟:“我知道阿娅,夜莺是谁?”
齐乐人:“你父亲留给你的助手,你之前没见过她,但是她知道很多事情。你现在的记忆问题我没办法解释清楚,因为这里有一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在我理解中,大概是三年前,毁灭本源的诅咒开始加剧,你为了延缓诅咒对你的侵蚀,进行了一个叫‘血之祭祀’的仪式,将拥有完整记忆的本体放逐到了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中。阿娅是这个仪式的守密人,她拥有找到你本体的坐标。”
宁舟:“找到本体之后,我就能补全记忆了吗?”
齐乐人:“我想是的。三年前,你就是为了保住记忆与本心,才选择进行了血之祭祀的仪式。正是因为你的本体离开了噩梦世界,在时空的缝隙中脱离了金鱼的掌控,所以才能够不被诅咒侵蚀,直到现在仍然保持清醒。虽然如今记忆有些异常,但是只要我们得到本体的坐标,结束血之祭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宁舟突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血之祭祀的事情的?”
齐乐人一愣:“最近,在我来到魔界之后。”
直到宁舟问出了这个问题,齐乐人才回过味来:为什么宁舟瞒了他三年?
他问过夜莺:这个秘仪的代价是什么?
夜莺告诉他:是痛苦。而他必须承受这些,这是清醒的代价。
齐乐人预感到了血之祭祀背后血淋淋的秘密,而现在,他必须去直面这个秘密。
“好了,大晚上的在户外谈心也太冷了,我们回去吧。”齐乐人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要抱着你睡,这样才睡得着。”
他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柔软暖和的大床上,抱着宁舟,宁舟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于是齐乐人也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知道,有一个秘密,让今晚无人入眠。
屋外寒月皎皎,冷风凛凛,孤独的雪狼群在饥寒交迫中哀鸣,所有的生灵都在忍受贫瘠而残酷的魔界雪原。唯有雪松林间的木屋是温暖的,壁炉在燃烧,暖意笼罩着相拥而眠的情人,他们可以安然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即便所有的平静与安逸建立在美丽脆弱的泡沫上,在泡沫破碎之前,他们仍然可以享受这梦幻泡影般的安宁。
………………
默冬岭城的盛夏行宫,偌大的花园中,虚无魔女娜辛正在和灾厄恶魔品尝下午茶。
灾厄恶魔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烤舌,在他们的王后用毁灭之书镇压了议事团的叛乱之后,绝望魔女、怨恨魔女,这两位最资深的魔女以及她们的派系被连根扫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