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从来到边境的第一天起就是如此,年轻的战士塞洛看着头顶的阴云心想。永无乡虽然寒冷,但是战场的冷却是截然不同的,那是透着血腥味的阴冷。
每当他筋疲力尽地打扫着战场,在地上的尸体中看到熟悉的脸庞,他都会感到由内而外的冰冷。他看到了死去的同学,曾经在剑术比赛中有过几面之缘的同龄人,还有军团中熟悉的前辈们……每一张记忆里生动的脸庞,最后都只剩下扭曲痛苦甚至残缺不全的死状,他竟然再也想不起他们活生生时的样子。
战场的军旅生涯是没有尽头的地狱,塞洛感觉自己仿佛在泥沼中一点点下沉,死亡的污泥快要没过他的头顶,将他的人生终结在腐烂之中。
有时候他会回想起在永无乡的岁月,想起一些并不熟悉,却总是让他念念不忘的人。
宁舟,那个在剑术比赛中打败了他的少年,似乎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塞洛抱着缺口的长剑,躺在稻草垛里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似乎是十六岁,那现在应该成年了吧?他是不是也会被派到前线来?
隐隐的,塞洛对他有期待,就像教廷的每一个人那样。宁舟十四岁就能在比赛中打败他,后来去了隐修会试炼苦修,现在他是不是变得更强了?他会成为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吗?甚至是像他的母亲一样,成为改变整个战局的关键?
对了,说起来,齐乐人去哪了?
塞洛从稻草垛里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远方正在操练的军团战士们,突然想起了这位有着一半恶魔血统的战友。前阵子听说他和军团长大闹了一场,拿到了回永无乡探视的假期,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假期也该结束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去打听打听?塞洛的心中刚有这个念头,远处就响起了紧急列阵的号角,声音低沉而庄严,充斥着血腥的肃杀,这是最紧迫也是最严峻的一种军号,代表着最危机的军情——前线侦查到大规模的恶魔聚集,并且有领域级的魔王出现。
塞洛再也顾不上胡思乱想了,他拿起他的武器,朝着操练场狂奔。
冬季低沉的雪云压在前线的战场上空,一场恐怖暴风雪即将来临。
………………
来到战场上的不止有久经沙场的战士们,还有刚从永无乡派遣到前线的新兵。
兰斯就是这样的一名新兵。他原本满心想着到前线来能和齐乐人碰个面,齐乐人能够关照他一下,没想到一到前线就听说了他休假回永无乡找宁舟的消息,作为两人的老同学,兰斯顿时失望极了。
但是很快,他就没有心情纠结这些小事了,因为就在来到前线的第三天,紧急军号吹响了。
他茫然无措地和同袍们列阵行军,往日的训练内容在他的脑中尽数消失,只剩下对未知战场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抵达前线时到达了顶峰——他看到了撕裂的天空,巨大的缝隙间涌出的恶魔大军,宛如黑色的洪流漫过静海荒漠的戈壁,天空与地上,无处不在。
风里传来死亡的气味,无数鲜血、杀戮与恐惧,在战场中弥漫着。
兰斯无法思考下去,而是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铁剑,与恶魔厮杀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就连他也精疲力竭。
巨大的炎魔从地缝中爬出,嘶吼着冲向了他,这一刻兰斯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这是命运,哪怕十六岁那年齐乐人救下了他,他依旧逃不过死亡,没有人可以逃过死亡。
“小心——!”在这绝望的一刻,有人抱住他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两人在戈壁滩上翻滚,兰斯浑身剧痛地爬起来,发现是一个自己的熟人。
“塞洛?”兰斯认出了他,比他高两级的校友。
“你怎么也到前线来了?你不是才毕业吗?”塞洛吼道。
一片混乱的战场中,兰斯来不及解释太多,他匆忙说道:“我本来要去骑士团,教廷突然征召,我就被征入了军团,来了前线……我三天前才到这里!”
新兵对此一头雾水,塞洛却比他懂得多。
教廷突然急征,这意味着两界边境出了问题,今天的紧急军情也佐证了这一点。
“别担心。”塞洛安慰他,“教廷一定早有准备,不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征召你们来前线。教皇冕下一定是知道两界缝隙会有异动,他们一定早做准备了!”
果然,像是为了印证塞洛的猜测,远方教廷军团的方向亮起了数道光柱,神圣力量从光柱中往战场推进,所过之处有如摧枯拉朽一般将恶魔大军撕裂。
谁也没有想到,教皇冕下好似早就知道恶魔在两界边境蠢蠢欲动,率领红衣主教们突然降临战场!
战局瞬间被推了回去,恶魔大军被压回两界边境的缝隙前,眼看着教廷的神术小队要再一次封锁缝隙,加固两界封印……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变局出现了!
天空中阴沉的雨云里,突然开始雷暴!恐怖的雷霆宛如一张扭曲的巨网,铺满了天空与大地。在这铺天盖地的雷暴中,隐匿在云层之上的血腥荒野与理想国同时降临!
两个领域级魔王的入局再一次推翻了战场上的局面:杀戮魔王的血腥荒野在静海荒漠的戈壁上肆意扩张,所过之处化为血腥的大地,无论是恶魔还是人类都陷入了混乱的杀戮深渊之中。
权力魔王的理想国从天而降,阴沉的天幕瞬间化为血色的绯红,无数宛如叶脉又宛如血管的物质扎入大地,疯狂摄取踏足地面的每一个生物的力量,而这些血管通向理想国核心的巨大心脏中,就在那颗跳动的心脏上,坐在王座上的权力魔王俯瞰着瞬间颠倒的战局。
在理想国中伏地跪拜的狂信徒们癫狂地吟唱中,无数白骨构成的蝴蝶飞出了这片领域,奔赴不幸的人间。
封印边境的教士们倒在了理想国的吟唱中,唯有教廷的神圣遗物还在抵抗着理想国的碾压,但是那层神圣的光辉已经岌岌可危。
这一刻,莫大的恐惧笼罩在塞洛和兰斯的心头。兰斯颤声问道:“那就是魔王吗?”
塞洛说不话来,十八年前,毁灭魔王的大军踏过边境线的时候,是不是也如今天一样令人绝望?
血腥荒野与理想国正在肆意侵略这片大地,它们在吞噬所有人,恶魔们仿佛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人类却在抵抗中节节败退。
兰斯的胸膛被恶魔的利爪捅穿,塞洛救援不及,反而被妖精的弓箭射中,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恶魔大军从他们身边踏过,朝着溃败的军团杀去。
终于轮到我了……这一刹那,塞洛看着兰斯闭上的眼睛,曾经一次次目睹战友死去的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
还会有明天吗?
十八年前的那一场大战,教廷在恶魔的侵略下一败涂地,人间界生灵涂炭,繁荣富饶的北大陆从此荣光不再。如果不是圣修女杀死了毁灭魔王,整个北大陆已经沦为了恶魔的乐园。可是这一次呢?还会有奇迹吗?还是说,黑暗的时代终将来临?
塞洛无法再思考下去,伤口大量失血的他浑浑噩噩地倒在地上,搭着兰斯的手,看着越来越黑沉的天幕,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下沉,在死亡中任由身体沉入深渊,而他的灵魂将会越过生与死的界限,来到主的面前,等候祂的裁决。
可是他没有沉下去。剧痛失血的伤口突然被一阵温和的微风拂过,转瞬之间就不再疼痛。
是主治好了他吗?塞洛恍惚的心想,还是说他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所以不再疼痛?
可是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在他身边的兰斯动了。
塞洛猛然睁开眼睛,扑向身边已经断气的战友:“兰斯?!”
胸膛被恶魔的利爪贯穿的兰斯茫然地抚摸着愈合的伤口,眼神迷茫地看着天空,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一条黑色的巨龙从雷暴中穿过,所过之处雷鸣渐熄,云幕消散,晴空的暖阳在凛冬的蓝天中照耀着人间,送去了久违的光明与温暖。
血腥荒野蔓延的大地上,戈壁长出了青草,开满了野花,荒野化为了草原。倒在地上的战士们一一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痊愈的身躯,茫然不解地抬起头。
这是重生的力量!
魔龙的脊背上,齐乐人笑眯眯地看着满脸震惊的权力魔王:“怎么就你们俩?最缺德的那个去哪了?”
第50章 太古之谜(五十)
这是权力魔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发展,远在永无乡的教皇亲临边境,而眼前骑着黑龙的人……
权力魔王的脑中响起欺诈魔王的话“王都突然戒严了,或许是毁灭魔王的旧部近期有什么动作”。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它们找到了新的毁灭魔王!
至于龙背上的这个人……权力魔王的神情越发严肃,她感觉到这是一个同等级的对手,他看起来似乎是个人类……不,不是人类,他身上有恶魔的血统。
权力魔王认出了他,两界边境的战报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名字——齐乐人。
齐乐人见她不答,于是继续说道:“女士,我可是特地为你们三人做足了准备,结果竟然少了一人,这可叫人大失所望。”
权力魔王冷漠道:“我看不出你的准备充足在哪里。教廷的那位教皇远离自己的领域来到这里,最多算个添头。而你和你的同伴……”
她的视线从齐乐人转向了毁灭魔龙:“一个领域级,一个不过是半领域,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齐乐人笑了笑,故意挑出了一个秘密:“哎呀,请不要误会,我非常尊重你的实力,毕竟你是个从新手村出来就已经拥有了半领域的天才。”
权力魔王脸上平静且自信的神情在这一刻打破了,她血红的瞳孔瞬间放大,难以掩饰这一瞬间的诧异。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想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她立刻意识到她不能问——这种绝密的情报,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只要她开口询问,就是在敌人面前怀疑自己人,这是一个上位者决不能犯的错误。
这个可怕的对手亲昵地拍了拍魔龙的后颈,似乎在安抚它躁动的战斗欲。
“很惊讶吗?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更多,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齐乐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无可奉告了。”
权力魔王冷笑了一声,从巨大心脏的王座上站了起来,纤细的手掌从利维坦的触手间拔出了一根骨矛:“对付一个神神叨叨满肚子秘密的家伙,我向来有个很好的办法……”
骨矛被她握在手中,直指两人:“杀了你。”
理想国领域中,狂信徒们的吟唱声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威势凛凛的权力魔王准备好了这场一挑二的战斗,然而就在这时,龙背上的齐乐人却一脸为难之色:“这样说起来可能很冒犯,但是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我的同伴。虽然他如今只有半领域,但是他和你一样,是一个能够在战场上临阵突破的天才,我对他有充足的信心。至于我……”
齐乐人从龙背上一跃而下,转眼出现在远处血腥荒野领域的范围内:“我另有对手。”
权力魔王怒从心起,她从未被这样藐视过——一个半领域级的对手!
她决定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杀掉眼前这条魔龙,然后将跑掉的那只混血恶魔碎尸万段。然而在她对上魔龙赤眸的那一刻,她陡然感觉到了威胁,没有任何来由,纯粹是在战场的生死考验中酝酿的直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
权力魔王的神色逐渐凝重,她必须在魔龙成长之前扼杀它,否则未来的魔界将不再是她的地盘。
………………
齐乐人降落在血腥荒野中,这一片区域的教廷军团刚刚被他救了回来已经撤离,只剩下满地恶魔的尸体,还有扛着武器看着他的杀戮魔王。
“咦,你竟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是权力的对手。”杀戮魔王歪了歪头,空着的手捋了捋挑染成蓝色的头发,“但是我很欣赏你的决定,来吧,让我们大战一场!”
说着,他挥舞着巨剑朝齐乐人冲来。
比起单纯地只是想干架的杀戮魔王,齐乐人的想法要复杂得多。
杀戮魔王算是他的老熟人了,三年前就和他打过交道,当时他已经和权力魔王翻了脸,被镇压在了地下蚁城附近的炼狱之中,后来他的意识逃了出来,附身在了阿西身上,差点搞黄了龙蚁女王的继承仪式。
按照时间推算,这两人是在这场大战之后翻脸的,正是因为两人的决裂,导致第二次魔界入侵人间界的战事草草了结。原本齐乐人并没有想太多,但是现在,在掌握了更多的情报之后,他的心中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推测——
两人的翻脸不是偶然,而是被精心设计的结果。
而设计这一切的人……就是今天没有在场的那一位。
齐乐人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但凡有一件事跟苏和有联系,那必定是他搞的鬼。但是他直觉这次他依旧没有猜错。
他决定试探一下,看看能否从杀戮魔王的嘴里套出一些情报来,他记得这位的话可不少。
“其实我并不想和你交手,我更想和没来的那个聊聊天。”齐乐人躲开了杀戮魔王的攻击。
“哦?那家伙?不好意思,他今天看家来不了。”杀戮魔王撇了撇嘴,对他躲躲闪闪的行径不满地说道,“幸好他没来,否则你们肯定会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烦死了,你们这种人就不能好好打一架吗?!”
听起来杀戮魔王对苏和颇有怨念,齐乐人挑了挑眉:“看家?这倒是让我意外,是他提议的?”
杀戮魔王歪了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乐人微笑,这是猜对了的意思。
果真如此。在原本的历史中,权力、杀戮与欺诈一同出现在了两界边境的战场上,但是如今这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宁舟被重新构建出来的“记忆”。齐乐人一度以为,这个“记忆”里有主观能动性的人只有他和宁舟,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所有出现在这段记忆里的人物,都具备原本的性格与逻辑。例如苏和,虽然齐乐人与宁舟的到来是一个秘密,但是他显然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王都的异常,因而改变了原本的行动轨迹。
齐乐人试着从他的行为中去倒推原因:苏和没有来到战场,因为他认为这一次他不来更容易达成目的。他目的是什么?从原本的历史结果来看,他想要权力与杀戮的分裂。为什么?必然是因为这两人的分裂有利于他。
那条偌大的金鱼再一次浮现在齐乐人的脑海中,如今祂被三位魔王共同打造的金鱼缸困住。那位并不擅长战斗却擅长谋略的野心家,正在不动声色地分裂他的盟友与对手,悄无声息地斩断所有阻碍他的事物,一点点接近祂至高无上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