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有点恶心。”齐乐人嘀咕了一声,将这些有害垃圾扫进了领域,丢到挖好的坑里沤肥。这是他给魔界的恶魔们准备的,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妖妃快乐坑”,以后谁在他面前蹦跶得高,就去坑里沤肥。
眼看着一只恶魔死状凄惨,剩下的恶魔立刻意识到了不妙,开始争相逃跑,齐乐人“唰啦”一下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站在恶魔的面前挡住了去路,笑眯眯地问道:“你去哪呀?”
恶魔惊恐地嚎叫了一声,转身要跳窗,不料跳出窗子的一瞬间,它就消失在了教堂中——齐乐人把它强行拖进了领域,丢进了“妖妃快乐坑”里。
另一边,宁舟已经干掉了那两只恶魔,跃跃欲试地问道:“要帮忙吗?”
“好呀,你把躲在柱子后面那只魅魔抓来。”齐乐人说道,又扔出一颗小石子,把另一只逃窜的恶魔解决了。
宁舟立刻上前,把躲躲藏藏的魅魔逮了个正着,毫不怜香惜玉地打断了魅魔的两条腿,拽着它的长发把它拖到了齐乐人面前:“你有话要问它吗?”
齐乐人看着被他拖过来的魅魔,嘴角一抽:“真是铁石心肠,魅魔长得很漂亮的,你就让人家脸着地拖过来?”
宁舟目不斜视:“漂亮吗?我没注意。”
“他撒谎!”脸着地的魅魔凄凄惨惨地尖叫,“他刚刚明明看到我的脸了!”
然后下手更狠了。
宁舟:“……”
齐乐人:?
魅魔哭得很伤心,刚才不到两分钟就一败涂地的战斗,让它意识到它们根本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现在它连逃跑都是奢望,想要活下去唯有动动脑子。
刚才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根本不懂怜香惜玉,对着它的脸下手,现在只能赌一赌这个美少年会不会可怜它了。
魅魔一边哭,一边擦干净脸,楚楚可怜地抬起头,看向齐乐人。
齐乐人和它对视了一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你也配叫魅魔?”
魅魔:???
齐乐人蹲了下来,左看右看,忽略魅魔被揍得乌青的眼圈和血迹都没擦干净的鼻子,这只魅魔勉强算得上妩媚,还比不上在魔界露天表演《和触手怪的快乐游戏》的打工魅魔。不过这也正常,魅魔一族好逸恶劳惯了,以被包养为荣,以自己劳动为耻,长得漂亮的魅魔根本不会来人间界讨生活。
齐乐人揪着魅魔,回头和宁舟开玩笑:“你来看看,我与魅魔孰美?”
宁舟黑着脸:“恶魔怎么配与你相比较?”
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可我也是半个恶魔呀。”
魅魔大惊失色:“什么?”
齐乐人叹气:“你长得不好看也就算了,脑子还不聪明,现在还没感觉到吗?我算是你的半个同族。”
说着,他不再刻意收敛身上恶魔的气息,魅魔甜腻诱人的吸引力瞬间迸发了出来。
魅魔的下巴掉了下来:“你你你你……”
齐乐人冲它笑:“现在信了吧?”
魅魔的气息对同族一样具有很强吸引力,它们也永远喜欢强者的气息,只是魅魔的天性让它们很少能够成为让人敬畏的强者。
魅魔的脸一下子红了,它的心中小鹿乱撞,这位混血的同类和魔界的魅魔不一样,他既强大又好看,还是它的同类……这可太诱人啦!
魅魔一下子支棱起来了,它拖着断腿跪倒在地上,毫不羞涩地大声自荐道:“大人,那个人类根本配不上您,他一看就是一根无趣的木头,就算再好看也不过是一时新鲜。请您看看我,我会的花样可多了,【哔】、【哔】、【哔】还有【哔】都广受好评,保准把您侍奉得舒舒服服的,请让我做您忠诚听话的狗!”
这一刻,教堂里的齐乐人和宁舟都呆住了。
一瞬间的呆滞后,宁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刀,一刀砍掉了魅魔的脑袋,从物理上毁灭了它当狗的心思。
“魅魔都是奸险狡猾的恶魔,千万不要上它的当!”宁舟一脸正色地告诫道。
他有些忐忑,生怕齐乐人因为他的擅作主张而生气。然而他没想到,齐乐人比他还生气。
齐乐人看着地上的那颗脑袋,愤愤地踹了一脚:“说的都是什么话啊!谁准许你这么说的!这是污染年轻人的心灵,太肮脏了,耳朵都要聋了!”
他见多识广很无所谓,但是宁舟还小呢!不要在未成年面前说这种魔界话题!
谁敢带坏他的宁舟,他就要它狗命!
宁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离开教堂时,齐乐人还在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这群恶魔是要气死我,搞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这是逼我去魔界扫黄,再让你们吃到一次牛排就算我输!”
宁舟跟在他身后,还在思考刚才那只魅魔【哔】【哔】【哔】的词语是什么意思,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不完全明白。
走出教堂的一瞬间,宁舟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教堂深处巨大的十字架下,他恍惚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十八岁的他伤痕累累地坐倒在那里,艰难地用烈酒消毒,用针线缝合腹部的伤口,他的脚下是满地恶魔们的尸体,这是他一个人的生日与成年礼。
在这一天,他终究没能回去黄昏之乡,一个人在病痛与昏睡中浑浑噩噩地熬了过去。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往后的人生,他还要继续忍耐煎熬,度过一次又一次的试炼,直到他不会再为这些磨难而动容,然后他才得以成全完备,毫无欠缺。
他可以忍受这些痛苦,他心想,叫他无法忍受的,是孤独。
“宁舟,走啦,再不快点我们就赶不上黄昏之乡的烟火了。”齐乐人发觉宁舟在回头看教堂,后退几步牵住了他的手。
孤独与痛苦的回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宁舟不再留恋那似假还真的幻影,他握紧了齐乐人的手,手心中是真实的温度。
“嗯,走吧。我们回黄昏之乡。”
第35章 太古之谜(三十五)
这一年的黄昏之乡,还没有后来的日升月落,而是笼罩在终年不落的夕阳下。
齐乐人看着天边的斜阳,闻着熟悉的机油与海风的气息,一时间感慨万千。
这样终日漫天晚霞的夕阳景象,他已经有三年未曾看见。还记得他刚刚进入噩梦世界的时候,环绕在地平线附近却永不坠落的夕阳,是他记忆中黄昏之乡的底色。无论后来黄昏之乡在大家的努力下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永远记得最初那一年的风景。
今天的建立日前夜,也是黄昏之乡在一整年中唯一一个会真正日落的日子。
等到太阳下山的时间,这轮夕阳就会坠入海平面以下,无数烟火腾空而起,火树银花点亮星夜的天幕。
“马上就到了。黄昏之乡和教廷的氛围不太一样,有很多外乡人,他们有点奇怪……小时候,我经常看到他们之间做交易,用的不是教廷的货币,而是时间。”宁舟对齐乐人说道。
齐乐人微笑:啊,这他可太清楚了。
如果把时间拨到七年后,宁舟就会知道,坐在他身边一脸装傻的齐乐人每个月都要检查审判所时间银行的账本。
是的,就算是在噩梦世界这样的“异世界”,纳税也是无法逃避的——玩家通过任务所接取的任务,全部都是要交时间税的;在交易所买卖技能卡与道具,或者在黄昏之乡开店经营,都是需要纳税的。
这些时间税被审判所用来雇佣玩家职员,提供基础的公共服务,例如免费的新人玩家住房,到处巡逻并抓捕恶魔和狂信徒的执行官们,这才能够维持住黄昏之乡的治安稳定。
这些事情,如今的宁舟还不清楚。
他从小到大用的是原住民之间流通的金属货币,而审判所还没建立时间银行,时间货币自然无从谈起。如今玩家之间的时间交易是通过契约完成的——这个工作量让负责审核的交易审核司非常痛苦。
对了,宁舟马上就要十八岁了,今晚过后,他是不是也要以玩家的身份开始做任务了?
齐乐人沉思了起来,打量着他的眼神让宁舟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齐乐人飞快地说道,说完又觉得应该提醒一下宁舟,“对了,有一件事……你知道那些外乡人有一项特殊的任务吗?”
宁舟:“什么任务?”
齐乐人:“他们每个月需要执行一次强制任务,呃……类似进入隐修会的画廊秘境,如果无法通过就会死亡。平时他们也需要反复经历那种秘境,用来赚取可以被视为货币的生存时间,如果生存时间不够,他们也会死亡。”
宁舟回想了一下:“略有耳闻。先知曾经对我提起过,但当时我还小,并不能够理解,你用画廊秘境来比喻,我就明白了。”
齐乐人:“他们还会有一些很奇怪的技能卡和道具,会帮助他们度过秘境。”
宁舟指了指绑在自己大腿外侧的两把刀鞘,这是他十三岁时剑术比赛冠军的奖励:“这个算是道具吗?”
齐乐人:“算……算是吧……不过还是有点不同,那些道具会有专门的‘说明书’。”
宁舟被他整迷糊了,他不理解为什么武器还需要说明书,这不是拿到就知道怎么用吗?
齐乐人只好继续解释:“比如说,这对双刀被教廷用秘仪祝福过,对恶魔有奇效。这种说明就需要专门告诉使用者,否则他们可能就不知道。”
宁舟明白了。
齐乐人松了口气。他欣慰地发现,宁舟虽然是个在噩梦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但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有很多不科学的元素,所以他很容易用隐修会的画廊秘境来理解“副本”这一类东西。
齐乐人继续说道:“我刚才说那些外乡人每个月需要执行强制任务,这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一个毫无经验的外乡人,可能没过三年就在任务里死掉了。”
宁舟沉默地看着他,齐乐人突然回过味来。
即便三年过去,他还是在用和平的现实世界作为参照的基准,默认一个普通人应该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所以觉得玩家进入噩梦世界不到三年就死去,是一件极端异常的事情。
但是在噩梦世界长大的宁舟,死亡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他看到的是年纪轻轻就病逝的母亲,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更换屋主的外乡人邻居,刚离开学校进入军团就战死的校友们,每天都会响起的教堂追悼会的钟声。
生老病死,生是欢喜,老是奢望,病与死却是每天都在真实上演的苦难。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安稳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
夕阳正在缓慢地坠向地平线,一年一度的夜幕就要降临了。
齐乐人跟着宁舟来到一座废弃的教堂,这里埋葬着他的母亲玛利亚。
这里也是多年后圣城任务链中的一环,NPC鲁德会在这里祭奠战友,缅怀多年前的圣城战役。齐乐人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在笔记本电脑的《噩梦游戏》中玩到了这一幕,又是如何在真正的噩梦世界里,在这里遇见了玛利亚墓碑前的宁舟。
说起来,金鱼已经很久不给他派发主线任务了,本来在他前往魔界的时候就应该发布下一环主线任务了,结果至今都没有反应……是因为本体被困在金鱼缸,而原本出逃的那个碎片被权力魔王吃掉了吗?齐乐人不禁幸灾乐祸。
“到了,就是这里。”宁舟带着齐乐人穿过荒芜的墓园,在一座墓碑前停步。
这是玛利亚的墓碑,它被养护得很好,看得出来,在宁舟被送去永无乡的这些年里,阿诺德和鲁德他们经常来这里。
宁舟在母亲的墓碑前蹲了下来,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小时候他总是害怕教堂的墓地,但是后来不怕了,因为他爱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离开那年他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回来时他已经长大了。
可是不论过去多少年,他仍然会在梦中见到玛利亚。而在有玛利亚的梦境里,他永远是孩提时的模样。
他会梦见健康的玛利亚,牵着他的小手走在黄昏之乡的街道上,路边的蛋糕店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趴在玻璃橱窗上,渴望那些外乡人制作的精美蛋糕,却又羞于启齿,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后来玛利亚学会了做蛋糕,每年生日都给他做。
他也会梦见病重的玛利亚,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休学照顾母亲的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家务,学会了怎么照顾生病的人。他坐在床边,彻夜在阅读教典。从前并不虔诚的他如今虔诚地向主祈祷,祈求玛利亚能恢复健康,但是她仍是一天天地衰弱了下去,直到再也无法醒来。
她离世的时候,黯淡下来的蓝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仿佛到死都在牵挂。他颤抖着要为母亲合上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直到先知赶来,向死去的玛利亚发誓会照顾好宁舟,她才合上了眼睛。
当他再一次站在母亲的墓碑前时,他恍然发现,她已经离开他五年了,而他从未准备好接受这件事情。
他亲眼看着母亲下葬,她抱着鲜花,棺木合拢,盖上泥土,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在墓地前为她送行。阿诺德老师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难过,因为终有一天他们会在天国重逢,但他并不相信。
十三岁的他既不相信玛利亚已经离他而去,也不相信自己会升入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