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唯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因为头晕脑胀而鼓起来的小小的勇气很快就消失了。
可内心的煎熬才刚刚开始,像一场暴雨后的漫长潮湿,他意识到了自己压抑在心底的欲求,那是一个越陷越深的漩涡,许从唯的发现为时已晚。
他就像只是拿了个水壶出门给花浇水,浇完一回头,发现自己房子烧了。
火光冲天,热浪拂面。
许从唯懵逼的同时心里想着:完蛋了。
各种意义上的完蛋。
再醒时已经是隔天的中午,病房没有窗帘,许从唯被阳光晒醒的。
太热了,他梦里的火一路烧进了现实。
许从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晕晕乎乎的,想吐。
这时,一只大手覆在了他的额上,温温热热的掌心,许从唯下意识闭上眼睛,却依旧能清晰地认出这只手的主人。
舒景明这王八犊子,都让他别告诉李骁。
“醒了?”李骁抬起手,手指垂下来,指尖依依不舍地将许从唯鬓边的碎发整理到耳后。
许从唯“嗯”一声就当回应,他继续闭着眼睛,眼下这一时半刻他有点不能面对李骁。
“不饿吗?”李骁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还好。”
虽然已经努力过了,但声音仍然沙哑。
“起来吃点饭,”李骁一点没惯着他,“我买了粥。”
“困,”许从唯翻了个身,“睡会儿。”
他背对着李骁。
李骁从凳子上起身,接着坐在了床边。
“你昨天快烧到四十度。”
许从唯蜷缩起身体,半张脸都闷在被子下面。
他能感受到李骁的手隔着被褥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梦到什么了?一直在道歉。”
许从唯心头一痛。
“舅舅,”李骁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许从唯哑着声说,“我再睡一会儿。”
许从唯睡也没睡着,闭着眼强迫自己躺了有半小时,挂完一瓶维生素之后就回家去了。
李骁是昨晚上赶过来的,舒景明是一点没听许从唯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之前故意说那些扎他心窝子的话就是纯气他。
许从唯被气得头疼。
到了家随便喝了两口粥又回去躺着了,李骁拿了药进来看许从唯吃下去,这才放下心。
许从唯是真累了,借着这一场病在家倒头就睡。
但他睡得浅,能感受到李骁在他房间进进出出,时不时在他头上脸上摸摸碰碰的,有时是手,有时是体温枪。
他似乎听到了李骁的叹息,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许从唯已经分不清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之后的一个星期,许从唯各种头疼脑热轮番着来,小火慢炖似的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李骁一直在家照顾他,学也不上了班也不管了,整天闷在小厨房里折腾营养餐,就希望许从唯能多吃几口。
许从唯心想这臭小子也没那么重要啊,在南城呆了这么久地球不还照样转?所以之前几个月几个月不着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李骁那个男朋友,又死了吗?
除了开视频会议就没见打过来一个电话。
他和李骁到底也不是亲舅甥,这小子前阵子还在那大言不惭说“我还是喜欢你的”,真的没关系吗?
许从唯一想这些就烦。
舒景明周末过来探望他,和他老婆一起。
李骁在厨房忙活,陈静萱去打下手,卧室就剩这俩兄弟,舒景明压低声音悄咪咪地说:“你和霍总又咋闹翻了?”
许从唯一头雾水:“我没跟他闹啊?”
虽然过年的时候霍鸿才发神经跟小孩吵架,但许从唯又没真把这事当个事。
单一个李骁都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了,谁还有闲工夫去和霍鸿才闹?
舒景明:“那他发你信息你怎么一个不回?”
许从唯这两天看电视头都晕,更别提手机了。
李骁为了让他远离工作群,干脆把手机给没收了,霍鸿才可能被无辜波及了,也不是刻意不理。
舒景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很快他提出新的疑问。
“你到底怎么想的?”
许从唯茫然道:“什么?”
舒景明像脖子抽筋,抬着下巴往外指指。
许从唯:“……”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这事儿现在已经可以这么直接讨论了吗?
许从唯叹了口气:“我能想什么?你也脑子不好吗?”
舒景明“啧”了一声:“你就是没必要的事情想太多。”
“站着说话不腰疼,”许从唯嗡着声,眉头拧起来,“这事儿放你身上你不一定比我轻松。”
“这事就算放我身上我也不像你这么纠结,我爱我老婆啊,我肯定娶她。”
“那你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不跟你亲了怎么办?”
舒景明看着许从唯,无奈地摇了摇头:“老许,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有伴侣才是一辈子陪着你的人,别说是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了,就算这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要学着放手让他过自己的人生。”
许从唯眼眶倏地红了。
“我妈在我结婚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其实也舍不得我,但她哭完了心里还是高兴的。你呢?你既然把自己放在一个长辈的身份,你和我妈的心情一样吗?”
许从唯偏过视线,不去看舒景明的眼睛。
他微微皱着眉,心口情绪翻涌,酸苦胀痛什么都有。
“不想了。”许从唯摇头,“想了头疼。”
他往被子里缩,像个鸵鸟似的把头蒙上。
舒景明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肩:“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卧室的门关上了,整个房间又只剩下许从唯一个人。
他蜷缩着,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热烈的心跳和沉重呼吸。
李骁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有些事想都不能想。
他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只是一旦接受了这个思路,就忍不住反着想。
那李骁如果没——
许从唯一脚把被子踢开。
他感觉自己有点上火,整个人都烧了起来,需要立刻洗把脸清醒清醒。
然而猛地坐起,他眼前一黑。
一条腿伸出床外,都还没来得及踩在地上,瞬间头重脚轻天翻地覆。
卧室“砰”一声巨响,厨房里的三个人都一愣。
李骁瞬间反应过来,反手关上天然气,大步走了出去。
许从唯摔得晕头转向,躺得五仰八叉。
李骁两步扔了身上围裙,揽过许从唯肩膀把人打横抱起来。
许从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李骁的手掌滚烫,烙铁似的往他皮肤上一贴,许从唯就像跳入滚油锅里的水珠,瞬间就炸开了。
“别别别别——”
许从唯挣扎异常剧烈,像一条在筷尖挣扎的狡猾宽粉。
李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然就让许从唯这么一个鲤鱼打挺,从手上摔了下去。
不过好在摔也摔在了床上,床垫弹性极好,还把他颠了一下。
李骁从短暂地错愕中回过神来,俯身刚想查看,却见许从唯卷着被子又是一滚,像春卷似的把自己包了起来,然后直挺挺地从床的另一边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
第92章
许从唯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
虽然也没什么大事, 但就是丢人。
舒景明知道他丢人的点在哪,连忙大步上前把那一卷被子扶起来:“你个病号你老实点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