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唯松了口气,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他其实挺想把李骁骂一顿的,出这么大的事竟然没第一时间告诉他,要不是当地的民警跟许从唯还算熟悉,指不定都传不到他耳朵里。
然而真见着人了,可怜兮兮的,心疼都来不及呢,哪里还能骂得出来。
许从唯对李骁无语,也对自己无语。
左右他都没有办法,最后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吧。
“你先在这吊着。”许从唯起身。
李骁抓住的手臂:“你要去哪?”
两人一站一坐,之间的距离随着动作而拉远。
李骁原本握住了许从唯的小臂,但很快就滑至手腕。
夏季的衬衫很薄,突出的腕骨硌着他的掌心,李骁立刻低头,发现许从唯腕间空空荡荡。
他的手指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许,像在找什么。
许从唯的视线也随着落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李骁在找什么。
他微微抬臂,把手收回来,转身道:“挂完了给我电话。”
“舅舅。”李骁喊住他,“我没事。”
许从唯没回头,但李骁能看到他的肩膀有小幅度的起落。
最后他只是说了声“别乱跑”,接着消失在了医院的长廊尽头。
许从唯回了趟家——他父母的家。
金彩凤正为这事儿惴惴不安,虽然她觉得按着李骁应该不会报警抓她,毕竟她儿子把人养这么大的,严格来说她也算李骁的半个长辈。长辈教训小辈没什么可说的,谁还没挨过打呢?
然而就在晚饭后,咚咚几声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慌里慌张凑到门边,问了句“谁啊”,听见门外传来许从唯的声音,按着自己心口说了句“哎哟吓死我了”,连忙把门打开。
自家儿子总比警察好,儿子一来警察就更不会来了。
但许从唯明显不是来帮他妈摆平麻烦的,他的脸黑得吓人。
“你怕什么?”
许从唯把声线压得很低,这样说话的人大多心里都憋着火,没烧头顶上也快了,现在正忍着呢。
金彩凤一听这语气不对,就知道许从唯也是找她算账的,他这个儿子现在有钱了,脾气厉害,不好惹了。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金彩凤走去餐桌边拉了把凳子坐下,许从唯他爸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出来,金彩凤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了眼。
“耶?”许爸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许从唯走到金彩凤的面前:“你说呢?我为什么在这?”
客厅没开灯,屋外的天也暗了下来。
几秒的沉默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也跟着灭了。
“把门关上,”金彩凤嚷嚷着,“也不嫌丢人。”
许从唯没动,许爸扫了眼面前的两人,自己去关了。
关完也凑到金彩凤面前,皱眉道:“你干什么了?”
金彩凤一时被两个人盯着看,还都是站着的,像在审犯人,看的她浑身难受。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许从唯,张了张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跑自己亲妈这儿为了个……为别人打抱不平?许从唯你可真孝顺啊!”
许从唯也不绕弯子:“赔钱,道歉。”
触发到关键词,许爸猛地回头:“赔什么钱?”
“赔李骁的医药费。”许从唯回答着许爸的话,但眼睛依旧盯着金彩凤,“你不会觉得把人打进医院,自己不用负任何责吧?”
金彩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是,我是砸他了,他一动不动就是故意让我砸的,我凭什么赔他钱?再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赔什么赔?”
“医药费抹零算你八百,加上一千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一千八,不给就从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两千。”许从唯语速平稳,格外冷静,“现在跟我去医院向李骁道歉。”
金彩凤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盯着许从唯大声道:“什么?!你让我给那小孩道歉?”
许从唯:“你要实在拉不下脸,就打视频道歉。”
两人争执起来,许爸的脑袋就跟拨浪鼓似的一会看许从唯一会儿看金彩凤,听到现在也挺出一点头绪来了。
这事儿金彩凤不占理,不然就不会是许从唯找上门来了。
但即便是他们不占理,想要道歉也是不可能的。
“你疯了吧你!”许爸指着许从唯骂道,“你让你妈给那小野种低头?”
许从唯“啪”一下把许爸的手挡开,怒道:“你骂谁野种?!”
他的声音有点大,许爸瞬间就噤声了。
金彩凤错愕地盯着许从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今天这事没个说法,谁都别想好过。”许从唯把自己的手机“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盯着金彩凤,“视频,你打我打?”
许从唯的肩膀宽阔,站在那儿几乎可以挡住小片灯光。
可金彩凤的身体却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有了些许的佝偻。
她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仰着脸去看面前许久未见的大儿子。
母子俩的目光相撞,像是与二十载悠悠光阴隔桌相坐。
许从唯能从那双眼睛中看见曾经的自己,他仰视着,承受来自母亲的无休止的抱怨和责骂。
“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给小孩道歉?”
她质问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许从唯冷着声:“做错了就该道歉。”
这是一个连幼儿园的小孩都懂的道理,金彩凤不是不明白。
所有人都明白,但那句“对不起”却被不健康的自尊心坠得有千钧重。
“我没错,”金彩凤整理好情绪,哑声道,“要不是李骁,我大儿子听话懂事,才不会和我闹成这样。”
许从唯微愣,随后“嗤”出一声轻笑:“听话懂事?”
他笑完,又喃喃着重复:“听话懂事……”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自己就该那样,该听话该懂事,工作后该反哺家里,该给他们趴着吸血。
可不是这样的,他不该。
“你也应该跟我道声歉,你们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错?”金彩凤眼眶也红了,指着自己。
片刻的停顿后又反手指向许从唯:“我错在把你生下来,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现在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开始怪父母了?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你供我上学,”许从唯觉得自己喉咙发堵,声音也跟着沙哑难听了起来,“你好意思说你供我上学?”
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八”。
“十八块。”许从唯顿了顿,努力压住自己颤抖的声线,把话说得清晰,“你能不能给我十八块?”
他眉头紧拧,每说一句就要顿一下,喉结滚动,吞咽掉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初三的资料费,全班所有人都交了,就我没交。你能不能给我?
“我因为这件事情在学校遭了多少白眼你关心过吗?我被人嘲笑被人欺负,你有问过我一句吗?”
“之后上了高中,是我的班主任,给我垫了三年的资料费!再后来大学,生活费是我自己赚的,学费是贷款我自己还的,你给过我什么?嗯?你给过我什么?”
忍耐了许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许从唯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天抢地,他只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话给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对,我是吃你的喝你的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还,还没还够吗?要不你说一个数吧,说个我能给的,你当没我这个儿子行不行!我他妈真是受够了!”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泪流满面。
许爸又重新回到了家里透明人的位置——这么多年他一向如此,斜着眼睛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最后觉得这应该不关他的事,干脆自己回卧室了。
金彩凤没话说,但是许从唯的委屈她也听不进去。
“你为什么总跟好的人比?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活得舒心?我给你们老许家当保姆了这么多年,大儿子白养了,小儿子又不争气,我、我真是没法活咯!”
她也哭起来,嗷嗷叫的,甩胳膊蹬腿。
许从唯冷眼看着,又觉得特别无力。
他听过这样的话,小时候不知道被强行灌输了多少次。
“别和有钱人家比”“给你好东西你都用不明白”“人生下来就是吃苦的”“你命不好,得认”。
许从唯以前的确认命,金彩凤说什么他听什么。
可以前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这些都不对。
“我为什么不能跟好的人比?我就是好的人。我要活得舒心,我要比谁都活得舒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在金彩凤身上,人却慢慢地后退着往门边走。
“像你们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跟人道歉,就像你说的,‘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跟小孩道歉’。是啊,如果道歉,就是否定了自己,否定了你们过去的一生。你们不是不知道错了,是你们根本不敢承认错误的发生。”
许从唯退到了门边。
他在缓慢地远离,远离那个箍住他的童年。
用了二十年,走了几步远。
他的羽翼早就丰满了,翅膀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
“时代局限了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错,但我不会跟你们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也犯了错,我不怕否定自己,也不会不敢承认,因为我的人生是宽阔的,我接受它的任何走向,我会活得很好。”
许从唯笃定道:“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