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问:“明年去哪儿?”
“伦敦第一贵族学校,我的高中。”陆灼颂眼睛亮亮地看他,“明年的话,你的官司也打得差不多了,手续可以下来,到时候你就可以跟我去上学了!”
“谁还上这破高中,你跟我走!”
陆灼颂一说这事儿就兴奋,凑过来挽住安庭一条胳膊,真跟他在交往似的,整个人都往他身上紧紧一贴,仰着脑袋笑,“我们去英国,我带你上学,再也不回这破地儿受鸟气!”
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回这破地儿受鸟气。陆灼颂这话一出,安庭心里滞住,转眼泛起一阵酸胀。
对,他一直在受气。
他一直在被欺负,直到现在,遇到了陆灼颂。所有一切急速变化,天翻地覆,他再也不用精神麻木地等放学,不用被人扯着头发扇巴掌,不用再像寄人篱下一样活,不用再每天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看人脸色。他可以翻个身站起来了,可以吃一些热乎的饭菜,睡人该睡的地方。
安庭吃吃地笑了,他低下头,才发觉自己脸颊发烫。
一低头,他看见自己手上还包裹着的几圈绷带,那是陆灼颂叫人给他处理过后的伤。安庭把绷带轻搓两下,心口上都在往外溢甜蜜的血。他根本压不住往上扬的嘴角,红着脸一直笑。
他悄悄抬眼,看向校外。
教务处就在教学楼一楼,他们一出来就是校门口。今天是个晴天,天蓝云淡,校门前景色不错。连从前他最怕到达的三中校门口,今天都顺眼了很多。
“再也不回来了?”安庭小声问。
“啊,再也不回来了。”陆灼颂说,“你难不成想回来?”
“不是,”安庭笑着,“真好。”
“什么真好?”
“你真好,”安庭伸手摸摸陆灼颂,“你真好,陆灼颂。”
安庭一叫他的名字,陆灼颂的脸突然腾地一红。
“脸红什么呀?”安庭问。
陆灼颂别开脸:“没有!”
“这不是脸红了吗?”
“没有!!”陆灼颂骂着抓住他的手,“不许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
安庭还是笑,语气轻柔宠溺,和多年后一模一样,又青涩很多。太阳从头上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出一层金边来,连他脸上的血色都变得透明。
陆灼颂撇开脸,突然没什么勇气去看他。
陆灼颂在心里直骂街:真他妈奇了怪了,都跟安庭三年了,他每天都这样笑眯眯的,还每天都阿灼阿灼灼颂灼颂地叫他,比刚刚亲密八百倍。怎么现在从他十七岁的嘴里叫出自己的全名,陆灼颂反倒心里头直发痒,还不敢看他了?
跟以后叫他时也没什么不一样,为什么现在就听不了了!
神经!
陆灼颂越想脸上越烫,他羞得直咬牙,又愤愤地在心里骂:
狗日的十七岁!
*
安庭没再去上学,跟陆灼颂回了家。
这个才住了半个月不到的大平层,转眼间就再次人去楼空。看着渐渐空下来的屋子,安庭坐在还没搬走的一个懒人沙发上,有些唏嘘。
他往前倾身,靠在自己的膝盖上:“你真是想住就住,想走就走啊。”
陆灼颂正好从他跟前走过去,闻言停了下:“那咋了?”
“一般人,租房的话,不能这样想走就走的吧?”安庭看他,“要退押金,转租……很麻烦的。”
安庭原本也不太明白这些,他只是个学生。但刚刚一想,不知怎么,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租房这些事情。
大约是做梦做的。有一些零碎的社会常识跟着记忆涌进脑海了,在不知不觉间。
看来在做影帝前租过房。
“我是首富嘛。”陆灼颂一笑,“你的东西收拾完了?”
安庭点点头。
他没多少东西,就只有陆灼颂给他买的那么多衣服鞋子和书包。安庭本想带着书包走,结果陆灼颂不愿意,说他以后都不在国内上学了,用不上,然后扬手就把那些沉重的书本卷子全撇了。
陆二少真是嚣张。
眼瞅着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即将动身离开的实感也越来越强烈。
离开伤心之地的兴奋褪去,安庭终于不安起来。他在懒人沙发里把身子一缩,惴惴道:“你家是不是人很多?”
“不多吧,佣人比较多。”陆灼颂说,“干嘛,紧张啦?”
安庭紧绷绷地点点头。
陆灼颂笑了:“紧张什么,别紧张。是我妈同意我带你回去的,家主点的头,陆家谁敢说你什么?”
安庭也局促地朝他笑笑。
另一道声音从门口那边传来:“哎,搬的时候小心点哦,这个不经摔。”
说话的是赵端许。
搬家工人们正把架子鼓往外搬,赵端许站在一边指挥。
一听见声音,安庭顿时笑脸一僵,脸色沉重了几分。
陆灼颂回本家的话,也算是要正式面对这疯子了。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安庭拿出来一看,有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是李远驰,他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你不上学了???】
安庭犹豫片刻,回复了他:【嗯。】
李远驰追问:【那你去哪儿?你被抓回家了?】
【没有,】安庭回复,【陆灼颂要回家,我跟他走。】
【吓我一跳,那就好。怎么这么突然,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靠这么快!】李远驰发了个震撼的表情,【也太急了,我服了,那你晚上有空没?】
【?】安庭不解地回,【问这个干什么?】
【咱俩见见呗。】
安庭不知道李远驰见他干什么。
他犹豫片刻,抬头道:“陆灼颂。”
“嗯?”
“李远驰要找我。”
“谁?”陆灼颂懵了一阵,想起来了,“哦,你们班班长。找你干嘛?”
“没说。”安庭点着手机,“要去吗?”
“他找的你,你想去就去啊。”
安庭唔了声,有些拿不准主意。
从小到大,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任何选择权,也从没人问过他的意见。现在真到了让他做选择的时候,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灼颂无言地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来。
他在安庭面前蹲下,仰起头,和他平视。
蓝色的星目灼灼地、直直地望了过来,像两把剑。
“你想去吗?”陆灼颂看着他,“你可以决定。想去就可以去,不想去就可以拒绝。”
“这是你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这种权利。”
“安庭,不喜欢的事,不想给的东西,不想去的地方,你全都能说不要。但,要还是不要,是你自己决定的事。”
安庭呆愣愣地看着他。片刻,他把陆灼颂说的话默念了两遍,又低头看向聊天的界面。
李远驰发的最后一句话,安静地躺在最后一栏。
【我想给你点东西。】
夜里七八点钟,安庭顶着深秋的风,裹着陆灼颂给他买的一件风衣,沉默地靠着根电线杆,站在离三中不远的一个路口。
他还是来了。
四周已经夜幕四合,满地都是落叶。风把头发吹乱,安庭捋了捋刘海。
“嘿!”
一道声音传来。安庭转过头,就见李远驰穿着校服跑了过来。
李远驰被吹成了个大背头,背上沉重的书包在一颠一颠。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跑到了安庭跟前。
“等很久了?抱歉啊。”李远驰把手里的纸袋塞进他手里,“给你了,拿好。”
安庭僵了几秒。多年来,下意识的拒绝都成了身体本能,突然被塞了个东西,他险些本能地把东西塞回去。
稳住神后,安庭才问:“是什么?”
他边说边打开纸袋,就见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糖水点心。
“都是我家的东西,我家开糖水铺子的啊,我叫我妈做的。”李远驰摸摸鼻子,“上初中的时候,我就想偷偷给你吃的,结果你每回都扔回来。”
安庭没吭声。
初二初三那会儿,李远驰确实偷偷在放学后跟踪过他几次。等郑玉浩神清气爽地带人走了,李远驰就突然冒了出来,一脸同情地给他递纸,递毛巾,还给他递盒饭。
安庭全都给扔回去了。
“那时候觉得你真他吗傻逼,现在才知道,你也是怕别人受牵连。”李远驰说。
安庭无语:“麻烦以后不要当着别人的面直说傻逼。”
李远驰嘿嘿笑:“就是这么想的嘛。你爸妈来学校闹了之后,我才知道还有这些事儿。”